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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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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我的嚎声过于抑扬顿挫,父亲从来没听过这般有趣的哭声,好奇心让他下了车子,重新走进我家院子来看我耍的西洋景。
那是他第一次抱我,他没有赚弃我满脸的青鼻涕和眼泪把他的白衬衣都弄脏了,我也很有出息的没怕他,还故意往他身上甩鼻涕。
他把我抱起来后,变戏法一样变出了一把诱人的糖块递到我眼前。
我马上止住了哭声,双眼发直的盯着他手上的美味,吞了吞了嘴中自然分泌出来的口水后,老实不客气的伸手去拿,往嘴里送了一颗后,咧开嘴笑的好开心好开心。
我这馋样若是被阿公看到,一定会羞红了老脸吧。可那不怪我,六岁以前,我吃过的糖块加起来都没超过十块,所以对糖果有着一股超乎常人的执着热爱。
我鼓着腮帮子挑了颗最大的糖块递给大宝哥,大宝摇着头说不吃。我眼泪又吧嗒吧嗒的掉下来了,大宝平日里嘴巴比我还馋,这次居然有糖都不吃,全是因为舍不下我。
“你这哥当的不合格啊,怎么竟逗着妹妹哭呢。”父亲用一只手把我抱在他的怀里,让我坐在他的胳膊上,另一只手轻拍着我背部。低头看着大宝哥,眼里全是指责。
大宝哥听了他的话,眨巴眨巴眼点点头,站起身来接了我的糖块,塞进他的嘴里,摸着我的头对我说:“金宝莫哭,又不是天涯海角咧,等咱爹收了山货去城里卖钱的时候,我也跟着爹进城,到时候,俺们就去你的新家看你去,行不。”
我点头说好,抹了抹眼泪,嘴里鼓鼓的塞满了糖块笑着看金宝。
父亲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
大宝哥忽然跪在了父亲的脚下说:“姑父,求你别让金宝受气,你家里的老婆要是不喜欢金宝,你就稍个信给俺,俺去接金宝回家。”
父亲退后一步,单手抱我,用另一只手扶起大宝哥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要是真舍不下她,就好好学本事,长大了进城亲自护着她。”大宝哥站在那里,听的有些懵。
父亲抱着我进了屋,阿公请他上坐吃饭,他推说胃不好不吃了,把我放在炕上后,转身站在桌前,提手倒了杯酒,敬了阿公阿爹和二叔。
齐副官拎着几包糖进来,金凤银凤马上把我要离开的事抛到了脑后,高兴的分着糖。我也想上去跟着抢几块,却被父亲摁坐在炕上不让动。
娘去村子里的裁缝王大娘家给我买了身新衣裳。二婶帮我扎着头发。把我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送出了家门。一路上,二婶还在不停的数落着我的没良心。娘躲在屋里不敢出来送,怕我哭。
上了第一辆黑色的小汽车,我有些好奇的四处打量着,这摸摸,那碰碰,金凤银凤站在车外直往里面瞅。
大人们在车外说着什么,我招手让金凤银凤上车来玩,那一刹那,悲伤暂被虚荣代替。我有些神气的歪着小脑袋。村里的小伙伴们,都远远的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羡慕。
齐副官对父亲敬了个军礼后,目送着父亲上了车,金凤银凤大概有些怕父亲,十分不舍的溜下了车。
车门关上,缓缓开动,我紧张的向后仰去,背部紧紧的贴着车座靠背,两手死死的握着车座椅套。眼睛瞪的老大,嘴里习惯性的喊着:娘啊娘啊娘。
耳边有大宝哥和阿爹的声音,他们在喊“金宝啊,到了城里听你亲爹的话啊,自己懂事啊……”声音越来越远,我却连回头看一下都不敢,生怕这小车不稳当把我甩出去摔着,紧张的我连哭都忘了。
父亲坐在我身侧,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你不是胆儿挺大的吗?这就怕了?
我没有闲心顾及他的嘲笑,只是死命的抓着能抓住的不动物体,胆怯的感觉着小车的速度,比二婶的驴车快多了。
我好不容易适应了坐小汽车的感觉后,终于稍微放松下来。父亲坐在我的身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前面坐着个大兵正在开车。
小车上就我们三个人,看不到爹娘,看不到阿公和哥哥,只有两个陌生的男人在我身边,我转头看向车外,发现车窗外的景色陌生的很。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恐惧感袭上心头。我的家没有了,我要变成没爹没娘的孩子了。
我发了疯似的大声哭着,踢打着车门,要下车要找阿爹和阿娘。
开车的大兵一个急刹车,回头看着父亲,父亲闭着眼睛抬了抬手,车子马上重新起动了。
父亲侧过头来睁开眼睛看了我一会,对了我说了两遍:别哭了。我又哪里会听,哭的更大声,踢不过车门的我,转过身子直接踢打在父亲的身上。那时候我的,胆大真的不小。
他伸手握住了我不停踢打的手和脚,把我抱坐在他的腿上轻轻对我说:
“再哭,大房子就没了,你大舅舅的几头牛也没了,你舅妈的金镏子也不给了,还有大宝的小媳妇,你阿公的大夫都没有了,还哭不哭?”
我马上闭了嘴,摇了摇头,眼泪还在不停的往外涌,却不敢再嚎再踢了。既然已经被他拐了来,总不能白白被拐吧,好歹给家留点啥,以后得了机会回家的时候,也风光些。
父亲见我不哭了,松了口气,我看到他的脸有些微红,应该是被我哭烦了吧。
他见我抬头看他,对我微微一笑,笑的我心里好受些,觉得好歹他也是我亲爹,以后出门在外,还得靠他哩,娘也说了,不能惹他生气,于是,我也勉强的回了他一个笑容。
他见我笑了,摸了摸我的头,伸手在车子旁边的一个漂亮的小箱子里翻动了几下,拿出个透明的瓶子,里面装着些黑色的水,递给我问道:渴不渴?这有水。
我双眼圆睁盯着那瓶子水,顿时气愤非常,本姑娘这才刚一离开家门,他就要给我喝脏水!
我仰起脑袋对他大声吼道:你存的什么坏心思,让我喝脏水!我又不是猪狗哩!
我当时的气场一定过于强大,连车子都抖了一抖。
父亲却好像阴谋得逞一般,对我露出了妖魔鬼怪的笑脸。他把瓶口放在箱子边上,轻轻一拍,瓶子上的铁盖子掉了下来,轱辘辘的滚到我脚下。
当着我的面,他先喝了一口,看着我说:“真甜。”
我一直紧紧的盯着他的嘴,看他一会吐不吐,可他好像确实咽下去了。
“骗人,是臭的,不是甜的,我喝过糖水哩,上回我病了,娘给我喝过,不是这色的。”我很固执的坚持着自己的真理。
他把瓶口递到我眼前,对我说:“你闻闻臭不臭。”
我很防备的看着他,鼻子却马上凑到了瓶口,很清凉的味道。他把瓶子拿了回去,又喝了一口,喝完还很享受的点了点头,嘴里又吐了个“甜”字来。
“我要回家,我口喝!”我对着他大声喊道。
他笑着把那瓶子递到我嘴边,揉着我的脑袋说:“傻丫头,谁害你我也不会害你,喝吧。”
我马上接过瓶子凑到嘴边,咕噜咕噜喝了两大口。味道怪怪的,是有些甜,但没糖甜,不过不算难喝,比我家里的井水好喝多了。
喝了两口,我紧紧的搂着瓶子不还他了。他对前面的大兵说:开慢点。然后就不理我,又闭上眼睛靠着椅背睡觉了。
不一会功夫,那瓶黑水就被我喝完了,我舔嘴吧嗒舌看了看父亲,希望他能再给我变出一瓶来。他好像感觉到我在看他了,睁开眼睛看了看我,在车里阴暗的光线下,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娘看着招弟姐的眼神一样。
“还要。”我紧搂着那瓶子,盯着父亲开了口,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好像跟他开口要东西吃是天经地义的一般。
“车上就这一瓶,可能是你姑姑上次留在车里的。家里有很多,以后随便喝。”
“还有多远才能到……家啊。”怎么办?我就是这么没出息,给点吃的就忘了本。大宝哥要是知道我这么没出息,得该有多来气啊。我太对不起他的眼泪了。
父亲把我抱了起来,让我坐在他的腿上,捏了捏我的脸蛋对我说:睡一觉,醒了就到家了。
有可能是刚才哭闹累了,也有可能是头一次坐小车不适应,总之他说完这话,我很听话的搂着我的宝贝瓶子沉沉的睡了去。
当我再睁开眼的时候,车外的天色已经黑了。我躺在父亲的怀里,头枕着他的胳膊,口水在他的白衬衫袖子上留下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圈。
他的黑风衣盖在我的身上很暖和,我睡的很放松,很舒适,过于放松的我,还很不小心的尿了裤子。娘新给我买的花裤裤就晾在前面车座的靠背上,真是一件让人脸红的事情啊。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窝在他的怀里,很窘很窘的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果然光溜溜的坐在人家身上。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比阿公,阿爹,大宝哥身上的味道都好。清凉清凉的淡淡香味,闻起来很舒服。看来,我刚才的尿,应该是没有波及到他。抬头偷偷望了一眼他旁边的坐位,果然湿了一大块。
我蔫了一会,忽然发现我搂在怀里的宝贝瓶子不见了。
于是马上不顾自己还光着屁股的羞臊,翻起身来四处找我的宝贝瓶子。
好不容易在车门旁边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它,搂起我的宝贝瓶子,才想起自己光着屁股没有穿裤子的事实,感觉好羞,于是哭嚎着要娘。他侧过头嘟囔了句什么,转头又耐着性子哄我。
“你见过会眨眼睛的布娃娃吗?”他把我抱到他腿上,那也是唯一干松的地方了,用他的风衣帮我遮着羞。
我摇摇头,过年的时候,倒是听招弟姐说过一回。
“那娃娃有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珠,站着或坐着的时候,睁着眼睛。要是躺下了,就自己闭上眼睛睡觉,不哭不闹,很听话。”
“我知道。”我抹了抹眼泪冲他吼着,当我没见过世面吗?我没见过还没听过?
“你刚才不是说没见过吗。”父亲有些无奈的苦笑着问我。
“我听招弟姐说过。”我马上很骄傲的提了提我在城里做工的招弟姐!我所有有关于城里的认知,全是她告诉我的。
“咱们家有很多,你想不想要?”父亲拿出那条方巾子,在我脸上擦了擦,问话的语气让我很生气,他好像笃定我会跟他开口要一般。
我眼巴巴的确实想点头,却又觉得那样会显得自己太没见过世面了,丢了阿公的脸可不好,最后只好看着他,眨巴眨巴我的眼睛就不表态。
他见我对他说的娃娃没多大兴趣,皱了皱眉。板着脸时的父亲,很让人生惧,我有些害怕的瘪了嘴,又哭着要娘。
“吃过巧克力吗?”父亲一边问,一边轻拍我的背部哄我别哭。
我那时候,不知道巧克力是个嘛玩意儿,所以对那东西没有任何兴趣,继续嚎的惊天动地,小小的空间里,全是我的嚎哭声和父亲那似有若无的叹息声。
“巧克力比你刚才的吃的糖块好吃多了,你只要不哭,一会就能吃到。”
“骗人!肯定没有糖好吃,糖是世界上最甜的东西。”
哼,以为我是乡里娃没见过世面?他果然被我反驳的哑口无言,害羞的用手遮住了上额头,在额头两侧不停的揉捏着。
我取得了初步的胜利,很兴奋,抹了抹眼泪扭头看向车窗外面。
车窗外面好黑啊,每天到了这个时候,我都是躺在家里的热炕头上,听娘给我讲故事,或搬个小板凳跟金凤银凤在院里过家家数星星。
“我想回家,我想我爹娘大宝哥,想金凤银凤。我要回家。”我委屈十足的小声嘟嚷着,在他的腿上不停的折腾着,。
他任我折腾着,并不管我,只是静静的看着我。
我成功的从他的腿上爬下去,狼狈的光着屁股奔到车门处,试图去拧那个车门的把手。
他的耐性终于被我耗尽,一把把我拽了过来,车后座的空间本就不大,他却不让我再坐在他的腿上或座位上,而是让我站在他的两腿间,一只大手紧紧攥着我的两只小手,弄得我踢也踢不了,挣又挣不脱,很是憋屈,更感羞怯。
“我是你什么人?”父亲一双眼睛严厉的注视着我,声音不大,不紧不慢的问着,但给我的感觉,比阿爹的平日里大吼着训我时还要另人害怕。
我缩着脖子怯怯的看着他,心里却很不服气。虽然我的胳膊腿被他控制的动弹不得,无法踢打,但我却还是很有骨气吐了他一口口水,就不回话。
“欠揍。”他冷哼一声吐出两个字,把我吓的一哆嗦,随后感觉到屁股后面一痛,他的大手很不客气拍在了我的屁股上,发出一记脆响。
“以后不许对人吐口水,吐一次打一次,记住了吗?”他一面训着我,就势又举起了巴掌。
我吓得使劲的扭动着我的身子,脑袋不停的点着,嘴里喊着:记住了记住了。他这才收起了巴掌。脸色也好多了。
“我是你什么人?说!”他虽然不再打我,却还是把我控制在他的两腿间逼问我。
“你是我亲爹。”我小声的说着,眼泪止不住的一颗接一颗的落下,为这个答案而痛苦着,为什么以前的阿爹不是我亲爹呢?为什么以前的阿娘不是我亲娘呢?此时此刻,我多希望我还能像以前一样,躺在娘的身边,听大宝哥吹牛皮啊。
他久久无语,侧头看向窗外,不再理我。却坚持不让我坐下,把我困在他的两腿间,一直那么站着。
我站的好累,两条腿不停的倒换,回头看着晾在车前座靠背上的花裤裤,它怎以还不干啊。我想穿上裤子,我不想再站着了,可我却不敢开口跟他说。
“我是你亲爹,只有我生活的地方才算是你真正的家。你以前的那个家,只是你外婆家,舅舅家,懂吗?”他沉默了好久后才开口,说的话却是我最最不爱听的。
“我喜欢那。”我马上反驳,那个时候,我经常跟他顶嘴,不知死活的进行着这项运动。
“喜欢也不行,你必须跟着我生活。回到家里,会有小妹妹小弟弟陪你玩,不会孤单。也会有老师教你规矩,教你道理。”
我把头侧向另一边不看他,两只手捂住耳朵不想听,他把我两只小手箍在他的大手中,不让我捂耳朵,我挣了几下挣不开,发现力量太过于悬殊,只得做罢。
又是沉默。车子里没了我的哭闹声,显得格外的安静。
他在听到我放的一声响屁后,居然轻笑了出来。那屁让我很窘迫,好奇怪,以前在家里,放屁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阿娘说,有屁不放,会憋坏肚肠的。可到了他的面前,我居然觉得,放屁过响是件令人不好意思的事。城里人果然太矫情,我也越来越矫情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丝的笑意,那笑意让我认定了他是在嘲笑我,只能不停的发出哼!哼!哼!的声音给自己壮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