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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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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叫姑父,你得叫爸爸。”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听得出来,以前应该是副好嗓子,很圆润很好听。就是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冷冷的,冰冰的。
“是咧,是咧,是咧。”阿公连着说了三个是咧,然后把我往到地上,就势蹲到了地上,抱着脑袋叹气,村里的长者全围过来劝着阿公什么。
我的父亲侧头跟身边的一个大兵说了句话,然后转过头来盯着我,我也直勾勾的盯着他,他可能是在等我喊他爹,我却只是盯着他看,就不吱声。他有些不耐烦的伸手把我扒拉到他身边,开口问道:
“叫什么名字?”他把手里没抽完的烟扔在脚下,用那双黑亮的皮鞋踩了踩。
“赵金宝。”我傻呼呼的模样,一定让他觉得有我这样的女儿很丢脸吧。因为他的眉头皱的比刚才还要紧。脸上很明显的写着不高兴三个字。
“你姓季,金宝可以当小名,回家后,我再帮你重新取个名字。”他自做主张的要帮我改名,这是让我非常不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阿公说,我是赵家最金贵的宝贝,我的名字好听,不用你重取。”我一直以我自己的名字为荣,在赵家,不管二婶有多不待见我,我确确实实是赵家最得宠的女孩儿,最金贵的宝贝。
“顶嘴的毛病给我改了,不然以后有你的苦头吃。”父亲说完这话,大步走出院子上了小车,车门被他关的很大声。
我看着他的背影,初时对他的那一点点好感,顿时全无。
后来,齐副官对我说,父亲的另外两个孩子,每次见到他都是大气不敢喘的那种,又哪里敢跟他顶嘴呢?我想,他肯定不适应我这样的女儿吧。
快开饭时候,二叔和阿爹终于赶回来了。他们去另一个村子帮人家收谷去了,得了信,马上借了人家的驴车忙着往家里返。
自我父亲走出院子上了小车后,大宝哥一直抱着我不撒手,好像哭过了。金凤银凤躲在墙角抱着花猫偷看我。阿爹,二叔和爷爷在屋子里说话。村里的几位长者都过来主动跟我说话,摸摸我的头,夸我有出息之类的。我在这村里活了六年,从来没见他们对我这样好过。我躲在大宝哥怀里不理他们,他们也觉得跟我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娃子没甚好说的,遂走出了我家的院子,对着门口的小车点头哈腰一阵,一直跟在父亲身边的那个大兵走过来把他们领到一边说话去了。
院里院外都有大兵把守,全村的乡亲们基本都探着脑袋往我家这面瞅,我家那天真的好热闹。
二婶指挥着金凤银凤摆好了饭桌。让金凤银凤喊大人们吃饭,二婶自己则去请门外的大兵了。
我娘一直躲在厨房里哭,不肯出来。大宝哥抱着我去厨房找娘,娘抱着我哭的那个狠。
嘴里说着“苦命的娃啊苦命的娃。”
“娘,我不走,我走了,就没人陪你说话了,大姐进城干活了,大哥不懂事,尽惹娘生气,我再走了,娘咋办。”我搂着娘的脖子哄娘,跟她保证着,我肯定不走。哪好能好得过自己的家呢?
娘抱着我哭,一直摇头,大宝哥也哭。
阿爹寻到厨房的时候,我们娘三个正哭的酣畅。
“都莫哭了,俺宝娃找着亲爹了,是好事,好事……俺宝娃……以后就是城里的女子哩,俺宝娃以后有福享咧。”阿爹一边说一边哭,一边哭还一边使劲的笑。
“好事个屁!俺娘说咧,她亲爹在城里有婆娘,那后娘还能对她好?俺可没听说哪家后娘不欺负娃的。”大宝哥一肚子的委屈全都向着阿爹泼去。
阿爹叹了口气,照着大宝哥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你个怂娃子,你懂个屁,人家城里的后娘可不欺负娃的,再说了,俺宝娃的亲爹可稀罕俺宝娃咧,要不然能大老远的来接?”
“是着哩,宝娃,以后去了城里,要记得听你亲爹的话,莫惹他生气,啊。”阿娘看了阿爹的眼色,忙着帮阿爹劝我。
“阿爹,我不走,我在家陪俺娘做伴,你出去收谷不在家,晚上俺娘怕黑,我得陪着俺娘。”我红了眼睛,抱着阿爹的大腿求阿爹留下我。
娘听了我的话,哭的更凶。阿爹蹲上身子,跟阿公一样抱着脑袋叹气。
小婶子掀了厨房的门帘子,看到我们一家四口呆在厨房里,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我说大嫂子,你有甚想不开?娃进城是享福去了,城里咋个还不比咱这乡下好?娃进了城能上学,能念书,你把她留在咱这,能供她上学?娃以后找婆家的时候,她亲爹还能亏了她?还不得给她找个门当户对的大户人家?留在咱这块,你能给她说个啥婆家?再好,也就是个小地主呗,还能好过城里大帅府去?”
“他婶子说的有理。”阿爹也跟着附和着。
“走,娃,跟婶子出去,喊你亲爹进来吃顿饭,吃完了这顿饭啊,你就是城里的大小姐咧。”
娘撒开了我,大宝哥被阿爹摁着不让他上前拉扯我。阿爹嘴里直说:去吧去吧,跟你二婶去,记着跟你爹嘴甜点,不吃亏。
二婶把我半拉半扯的领到了院门口的小车旁边。小车的门马上打开了。
父亲从小车上侧身坐了过来看着我,一只脚踩在车外的黄土地上,黑亮的皮鞋马上不再光亮。他狠狠的抽了一口烟,然后掐灭,盯着我等我开口。
“凤她姑父啊,咱金宝亲自来请你咧,你多少得给点面子咧,进去一家人吃顿饭,以后咱就是实在亲戚咧,以后还得多走动咧。”
父亲没理会二婶的话,只是盯着我看。
“俺不跟你走,俺有爹有娘有家,才不跟你走,俺叫赵金宝,一辈子都叫赵金宝!!!”我昂着脑袋大声冲他嚷嚷,是我这辈子最胆大的一次。以后的日子,我晓得他的厉害后,连话都不敢对他说,更别提嚷嚷了。
“大齐,咱们走。”那男人重新坐正身子,把脚收回车里,关上车门,不再看我。
二婶好像很着急,恼恨着我乱说话,那一刻,她八成恨不得掐死我吧,要是父亲真的就那么走了,我不是又得白吃她赵家的饭?她好不容易才巴结上的城里亲戚不就泡了汤?
我才不管二婶怎么想呢,反正我吃的是我阿爹种的米面,穿的是我娘做的衣裳,住的是阿公盖的房子,我怕她甚?心里得意着,父亲被我三言两语就赶走了,家里还有一大桌子好吃的等着我吃哩,一会娘看我把那人赶走了,肯定也高兴,夸我能干哩。
我正独自兴奋着自己的能干的时候,院子里的大兵在那个大齐的一声令下,全部撤了出来,大齐一把推开了小婶,把我抱了起来,打开车门就要塞进去,我把着车门死命的不挣扯,那大齐可能是怕伤了我,不敢太用力。
阿公,阿爹,二叔听到院里的大兵全撤出院子,也跟着跑出来看出了甚事,一看他们要强行带我走,阿公阿爹拦在了小车前。
“有话好好说,你抢娃做甚?”阿公恼了,拍着小车的前盖子,冲着车里的人嚷嚷。旁边的士兵齐刷刷的围住了阿公和阿爹。
阿爹满脸为难,扶着阿公,看着我,一脸沮丧。二叔握着拳头看着我,对我猛使眼色。
那个叫大齐的把我抱在怀里,在我耳边偷偷说:好孩子,听齐叔的话,快跟你爸爸认个错,要不然你以后就再看不到这些人了。
我拧着性子装没听到,只是身子不停的打挺,试图从大齐的手里逃出去。
车门再次打开,父亲从车里伸出一只手,指间夹着一只刚刚点着的雪茄烟,他挥了挥手,围住阿公和阿爹的士兵马上撤开。
“宝娃子,快叫爹。”二叔站在阿公的身后,给我猛使着眼色,让我快点叫声爹。
“俺有爹!俺不要后娘,俺才不跟他去。”俺冲着二叔吼开了,眼泪也出来了,我娘都说了,这男人城里有老婆,我要跟他走了,他城里的老婆就是我后娘了,能对我好?我才不去。
那男人似乎轻叹了口气,从车里走了出来,把抽了没几口的烟扔在地上。
然后一只手向我伸了过来,我下意识的躲开,他顿了一上,把手缩了回去,伸进他的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勺,让我动弹不得,然后从裤子的口袋里摸出一块方巾子,方巾子擦在我的脸上,我这才明白,他这是帮我擦金豆子哩。
“傻孩子,性子这么拧可不好,好汉不吃眼前亏,懂不懂?你现在小做不了主,不如听话,等长大了翅膀硬了,自己能做主了,再跟我对着干也不迟。”他帮我擦着眼泪,对我说了这些我还不大明白的话。
“你缺娃的话,让你老婆给你生嘛,干嘛非要我,我又能吃,又不听话,是个顶顶赔钱的赔钱货!”我很认真的贬低着自己,希望他能放弃我。
他听完我这番话,低下头揉了揉自己的脑门,过了一会抬起头来对我说:
“跟我走,想吃什么有什么,想穿什么有什么,想玩什么有什么,想要什么有什么。你是我季四海的闺女,没人敢欺负你。”
“真的?”我很动心,为了那四个什么什么,我真的非常动心。
“嗯,真的。”
“那你给我买十包糖,再给我家买十口大肥猪,盖个顶漂亮的大房子,再给我娘买几个金镏子,给我阿爹买几头大老牛,给我阿公买个会瞧病的大夫回来,给我哥买个小媳妇,给我姐好多好多的钱,让我姐不去城里做工了,在家哄我玩,行不?”
我这话说完,周围的士兵有的偷笑,有的抽气,大齐叔叔在后面偷偷捅了我好几下,阿公和阿爹一直在旁边打断我,让我别再胡说八道了。阿娘扒在我家院门口,听我这一番说词后,搂着大宝哭。二婶见我说了半天也没提她家半点,有些不高兴的在那念“我算是白疼你了。”
“只要你跟我走,这些我都答应你。”
我小小的心灵,展开了第一次的自我斗争。我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我,能给家里换来这么多的东西。但家里好不容易能拥有这些东西了,我却要离开,真是舍不得啊舍不得。
“你保证后娘不会欺负我?”
“我保证。”
“你不许给我改名字。”
“不行。”
“那我不去了。”
“适可而止,明白什么意思吗?”
我摇了摇头。他有些挫败的叹了口气。
“进去跟你舅舅,舅妈们吃顿饭吧,我在外面等你。”他的耐性好像已经用完,挥了挥手让齐副官带我进去,然后他又重新钻进了小车里。一点也没打算进我家吃饭。
齐副官把我送到了阿娘的怀里。我搂着阿娘依然进行着激烈的自我斗争。
我们一家人回了屋子,二婶嘴里嘟嘟嚷嚷的说我没良心。
一桌子饭菜很诱人,大人们不动筷子,孩子们也不敢动。金凤银凤两个偷偷的用手抓了一块鸡肉往嘴里塞,大宝今天却特别懂事,老实的坐在那里不说话。
阿公开始跟我说:我是阿公女儿的娃娃,我现在的阿爹,其实是我大舅舅,阿娘是我大舅母,二叔是我二舅舅,二婶是我二舅母。当年阿娘生下我后,因为很多的原因跟我分开了。而我的亲生父亲,就是刚才在外面跟我谈条件的那个男人,以前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就在上个月,我的亲娘,也就是阿公的亲闺女忽然死了,临死前提到曾经生过一个孩子,于是,我亲爹就顺着这根线,把我给捋出来了。
阿公是不想把我交还给他的,可是,村里的长者们跟阿公说了我亲爹的家世与权势,我那亲爹又是带了兵来的,明显是非要把我带走不可的架势,阿公也不敢强留我。阿公对我说,我那亲爹若真动起气来,我们这个小村子的人就都没活路了。所以阿公觉得,我还是跟着亲爹走的好。
阿娘也像是下定了决心送我走的样子,嘱咐我说:以后进了城,要听亲爹的话,不要惹他生气,在城里,他就是我最亲最亲的人了,要是后娘真欺负我了,就找机会去跟亲爹说,亲爹不会不管的。可阿娘的话,让我越听越害怕。
阿爹对我说:到了城里,我得跟着亲爹的姓,得姓季,至于叫什么名儿,权凭我亲爹做主,让我别跟他拧着来,不然到时候吃亏的肯定是我。
大宝哥听着听着哭出声来,站起身跑了出去,蹲在窗下嚎着。
金凤银凤也顾不得偷吃了,也跟着吧嗒吧嗒的掉眼泪。
满桌的饭菜,我再没心思吃了,听出阿爹阿娘的意思,是真的不想要我了,我抹了抹眼泪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院里,搂着我大宝哥,跟他一块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