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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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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疑中,恋次不由自主地将印符拿了出来,小小的印符被他严严实实攥在手心里。恋次看着少年,少年也一眼不眨地看着他,彼此都在等待对方做点什么。最终,还是恋次先探了一步:
“你先告诉我,是不是见过大虚?”
“是。”少年如实点头,忽然满脸堆起释然的笑,“原来你都知道了,那我也没什么要问了。”话锋轻快地转变就像压根没提过“清市整良”这回事。
“什么事?”刚从那边打探完的露琪亚走了过来,“这孩子你认识?”
两人谁也没有要答理的意思,露琪亚诧异地走到恋次旁边,刚要拍打,恋次忽然调转目光向她问道:
“你那边问着什么没有?”
“没有……”
恋次的反应露琪亚很在意。近段时间常常这样,露琪亚实在不能理解,这只红毛野狗最近抽了什么疯频频装大尾巴狼。努力回忆近期一干事件,露琪亚忽然发觉这个变身装置似乎操纵在自家兄长手里——六番副队所有失常表现完全是六番队长一举一动的连锁反应。露琪亚手心一紧,原来如彼,夜一前辈果然远见。野狗你心不小啊,看我不玩死你。
恋次对露琪亚一无所获并不意外,对青梅竹马的“歹意”更是毫无察觉,全部心思都在眼前这少年身上。彼此间都明白刚才那番话不可能把真相糊弄过去,恋次飞快地绞动脑汁思索该怎么撬开对方的嘴。他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向少年摊开了手掌。
“这是……!”
少年一声惊叫,蹭地窜起来,就像突然遇见蛇的小老鼠。好在这小子够机灵,没把那东西是什么也嚷出来。露琪亚轻咳了一声,周围东寻西找的人早在留意他们,少年这一惊一乍更让这群人的关注全部集中到了这边。少年顾不上其它,后背贴着树干双手不由向后扣紧,怔怔盯着恋次的手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恋次从牙缝里挤出一笑:“臭小子,连这都认识还装?再赖着不走,很快就会有人来收拾你。到那时候可谁也救不了你了。”
少年一改刚才神秘据傲的态度,垂头丧气说道:“你想怎么样?”
“你认识戌吊的‘吉田屋’吗?”
少年点点头。
“明天这个时候到那儿找我。”
说罢,恋次若无其事地揣起符印头也不回地走了,露琪亚小愣一下紧步追上,他们在众人怀疑不定的目光中穿过。露琪亚留意到那些人都停下手里的事,其中几人正走向少年,便低声问恋次:
“他究竟是什么人?”
“害队长受伤的那个白痴。”恋次咬着后槽牙说。
“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
少年劈头的质问与昨日露琪亚一般无二。恋次不慌不忙地给面前酒碟斟满,他们挑了一张四面都不靠边的桌子落坐。这个时候的‘吉田屋’里正是人声鼎沸,他们前后左右都坐满了群拥而来的酒客,周围呼朋唤友之声此起彼伏。恋次放下酒瓶反问少年:
“你一开始怎么不说实话?”
坐在他旁边的少年大剌剌往后一倒,手撑地板说:“你一个死神装得像个流氓头子一样,我又不傻,凭什么上来就相信你。”
“嘿嘿,臭小子有种。”
“废话。轮到你了,怎么知道我是那头大虚的‘驯主’”
恋次目光一沉,少年顿觉一座无形巨石凭空砸落,灵压气浪震得酒屋墙壁都隐隐颤动。酒客们忽然安静许多,纷纷投来注视,但又立刻转过头去——这些人在戌吊都混了一定年头,见惯了这种场面,关键是,他们都认识这头红发和这个刺青——只是片刻,酒屋里恢复喧闹如初。少年紧紧扣住桌沿,五官扭曲,眼看要承受不住。
“恋次!”露琪亚一把按住他,但恋次置之不理,震动持续了一会儿才渐渐平息。少年几乎被压垮,显然是为了赌气而不肯瘫倒在桌上,他吃力地喘着,冷汗顺着惨白如纸的面庞往下淌。
“不错,确实有种。”
这么说着的恋次脸上不见一点表情。少年仍然喘得厉害,他死死瞪着恋次,怒气充盈的眼里闪现一丝精光。
“你的灵压很特别,虽然不强,只要使用工具得当,缚住大虚并不难。”
少年气息稍平,目光直逼恋次道:“这不用你教我。你继续装傻吧,但什么都别想再知道。”
“没说完呢,你急什么?”恋次端起酒碟一口喝干,又从怀里取出那枚印符,把它托在掌心呈向少年,“我知道你见过他,你等的人就是他没错吧。可你知道他是谁吗?”
少年摇摇头。
恋次攥起拳,把手从桌上移回自己身前。
“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朽木家的人。”一见恋次收回印符少年连忙解释,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恋次握紧的手。
“嗯?”
“现在‘更木’到处都在传说是朽木家把这事扰黄了。事发之前,凡是有点牵连的家族我也见的差不多了,可能……”少年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可能比静灵庭估计的还多,要搬动这些老爷们,恐怕连静灵庭都没辙。可现在,那么多贵族眼看着被人拆台还能忍气吞声,肯定有四大家族那种份量在上面压着,要不是这样我把脑袋揪给你。所以那些传言八成是真的。而且……你手里那符上的徽纹若是完整的,应该和‘他’衣服上的一样。”
“唔——”
恋次长出了一口气,一巴掌拍在少年的后脑勺上,“这地方很灵光嘛!难怪他们找你干这活儿。”然后,又一次把印符拿到少年面前,对他说:
“你看好了,一旦被这东西盖上,就必须听任差遣,你又得过回原来那种日子。而且朽木家的严厉教条可是尸魂界都挂了名的,对你的要求会比以前更苛刻,你还愿意吗?”
少年坚定地对恋次点头,“愿意,可是……”他忽又低下头,“我不能……”
少年扒开衣领露出肩膀,只见他肩胛骨的位置上烙着一个印记,露琪亚凑近一看,立刻变了脸色。见露琪亚这种反应,恋次疑惑的目光转向少年。
“这是那个家族给我做的标记,在它被消契之前,我不能再接受其他的符印了。”少年掩好衣襟,一脸平静,但恋次听出他语气中有些微颤抖。
“那么……”恋次察觉露琪亚悄悄在桌下拽自己的衣角,于是停顿一下拾起了最初的问题,
“刚才你问我是怎么知道你是大虚‘驯主’的?其实昨天我看见你在那棵树前发愣时就知道了。虚闪能够暴发,说明大虚当时没有束敷。那种程度的破坏力,即使是基力安也要蓄力才能做到。所以一定是有预谋的,在没有解缚时刺激它,迫使它刚一解脱就立刻出招,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驯主。只是当时情况下,驯主也不可能有时间逃离现场。周围都变成那样,那棵树却还在,虚闪的时候树前必定有一道坚实的掩护——作为驯主的你也是因此才逃过一劫吧?”
“就这样?因为我有灵力而且注意了那棵树所以就认定是我放出大虚?”
“不光是注意树,连树根上那个脚印都能发现,除非当时在场,否则不会明白其中缘故吧。”
“你不是也明白吗?”
“不一样,昨天我远远看到你绕着那个脚印比划手脚,是在重现当时情景吧?你每一次的动作都一样,好像是在模仿另一个人,这就是你亲历现场的证据,因为确实知道一切是如何发生的,所以你根本不会再设想其它可能。”
少年默默盯着桌面,身边恋次斟酒的声音在周遭杂乱的混响外异常宁静清晰。
“他救我一命,我欠他的。”少年抬头凝视前方,“所以我想帮忙。昨天附近那些人都是我手下,虽然十三队已经搜查过那一带,但证物可能还有遗漏,我想找到它们,那应该对朽木家有点用吧?”
恋次擎着酒瓶,有些惊讶地看着少年,见那轮廓尚还稚嫩的脸上已经带上了坚毅的表情。他慢慢把酒瓶在桌上放稳。
“这么多人,都可靠吗?如果之前雇用你的那个家族知道了……”
“我投靠了一个组织,那些家伙都是组织里分配给我管的人。我只是稍微跟他们提起要为‘咱们老大’找点稀罕宝贝,那帮家伙就一个个上赶着来卖力气呢。”少年狡黠地微翘嘴角,
“你放心,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反正口风严不了,人多正好无处追查。再说东西即使找到了我也不准备亲自送去,到时候只要散布消息说有什么东西在谁手里,不怕死神大人们不闻风找上门来。只是没想到有位大人能跑在风声前头,嘻嘻。”
“可这和帮朽木家的忙有关系吗?”
“听说朽木家的当家是六番队的队长,没错吧。”少年瞥一眼恋次左臂,虽然恋次今天没戴臂章,但是显然消息灵通的少年不难打探到他的身份。
“我猜朽木当家会以十三队的名义介入此事,那些证物他迟早会看到的,有用没用就不知道了。”
“如此,我谨代表朽木家向你的诚意致谢。”一直默默听着的露琪亚向少年浅浅伏身。
“你是……”
“十三番队现职死神,朽木露琪亚。”
“啊,那……可是……”灵牙利齿的少年突然语无轮次,让恋次和露琪亚有点好笑。
“不用这么惊讶,我可是在这儿长大的呢,对了,这家伙也是。”露琪亚扯着恋次快活地说。
“不过——”露琪亚收敛笑意换了副严肃面孔对少年问道,“你明知道不能被朽木家庇护,还要继续做这件事的话,被报复只是迟早问题。”
少年望天耸耸肩膀,“我以前也是活得这么惊险,没问题的。他们早想灭我的口了,到现在还没动手当然是有所顾忌。再说——”少年又一次露出狡猾的笑脸,“你们约我在这人多嘴杂的地方见面,不也是想用十三队和朽木家敲敲那些人的脊梁骨吗?”
恋次露琪亚不约对视,继而大笑起来。
那天三人一起聊到月亮高悬,得知恋次的全名以后,少年很自信满满地省掉饶舌的“阿散井”,从此开始大呼小叫“恋次副队长”。但那天直到分别时,恋次也没告诉少年他那位“救命恩人”的真实身份。回程路上,露琪亚一言不发,恋次也是一路沉默,直到两人走进白道门,恋次才开口问道:
“那小子肩膀上不是普通的印记,对吗?”
露琪亚稍愣,想了想说:“我不确定。”
“你在担心什么?”
“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大哥……应该能够证实吧。”
“你要告诉队长?”
“那是当然啊,我……恋次?”
一双大手忽然扳着露琪亚的肩迫使她侧转过身,恋次以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望着青梅竹马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道:
“今天不要说,露琪亚,今天不要说。”
“可是……”
“我来说。明天,队长归队时,我来说。”
“什么?!”露琪亚一撩手拨开恋次的钳制,“你疯了吗?大哥的状况你昨天也见了,现在归队?太过分了!”
恋次镇定地直视露琪亚的眼睛,“你难道看不出来吗?队长早已在准备了,明天他一定会回六番,谁也不能阻止。那人的固执,你又不是不了解。所以明天,我来说。”
露琪亚轻轻叹息了一声。
“恋次……”
“嗯?”
“答应我,照顾好大哥。”
露琪亚猛一抬手揪住恋次的衣领,一把拽到自己脸前,被拽得低头哈腰的恋次动也不敢动。两人四目相对,露琪亚一对大眼睛像两潭明澈的深水。她盯着前面前男人刺青下的双瞳一字一顿说道:
“记住你发过誓要追上朽木白哉。你,是离他最近的人。”
说罢,露琪亚松开手,上前鼓励地拍拍那人肩膀径自走去。仍在回味青梅竹马义薄云天的豪言并无限感动中的恋次,很好命地没看见错身之间那倏忽一转的邪恶眼神,和满脸赞叹孺子可教的欣慰,更没听见某人心中“女协下半年的连载就靠你了!”的虔诚祈祷。
果然如恋次所料,第二天朽木白哉已按时坐在队首室里,忽略不得不侧身的坐姿和架在矮凳上的左腿,情形与平日一般无二。恋次很详细地把与少年相遇及会面的经过汇报给队长,只是悄悄隐瞒了少年报答的期待。倒不是恋次小气,这些年来也隐约察觉到,能够坦然迎受各种非议和怨恨的朽木白哉,反而在面对善意时笨拙无措。比如救下少年这件事,朽木白哉当时只认为理所当然,事后更是过眼云烟。那少年是谁?对他心存何种想法?他未必在乎,也未必记得。但若是得知对方还惦记这份恩情,时时想要报答,朽木队长便会想方设法回避人家一片诚意。尤其是真相原委被恋次这等非当事人知道,更会让他万般不自在,只怕在恋次面前也要装傻充愣顾左右而言他了。这种驼鸟心态的确挺可笑的,但恋次在心底里深深认同并与之共鸣。他自己也就是在兄弟损友跟前满不在乎地厚脸皮罢了,遭遇陌生人的道谢和微笑,刺青男人只会红着脸抓耳挠腮。可是恋次有点心疼,他心疼队长连个可以装厚脸皮的对象也没有。“离他最近的人”吗?再近又能怎样?还不是在他的城堡外面徘徊。
恋次忍住叹息,把那枚印符规规矩矩摆在队长办公桌上。
“队长,这个还是您来保存的好。那小子答应帮我找到其他人,等他找齐再一起做印记吧。而且,说不定还有人像那小子一样,已经被烙印过了。”
朽木白哉看了看那枚印符,道:“应该不会,你遇见那人身份特殊,那个家族为了使他完全服从,不得已为他烙印。这符契被各家视为重物,轻易不会动用。”
视为重物,轻易不会动用?回过味来的恋次想起自己昨天竟把这东西亮在大庭广众之下,还在手里玩得花样百出,顿时吓出一后背冷汗,心说队长大人您怎么敢这么随便就把家里的“重物”给了我啊。
“恋次?”
“啊,是是。”被雷到走神的家伙忙不迭地答应着,偷眼瞥队长的脸色,似乎并无不满,这才顺了顺姿势,准备继续洗耳恭听。
“这个,也拿去吧。”
随着话音推过来的是符契的另一半,两半符契刚刚并排在桌上,即对合成一对白鹤与一朵樱花。
“可是,这……队长,我不……”
“我相信你。”
恋次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队长亲口对我说:他相信我。不是做梦,这是真的!
离得最近的人。最近的人,有多近呢?不,恋次其实更想知道,还有多远。
朽木白哉目睹恋次陷入自我沉浸的状态,并不催促,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恋次眼神的变化——忽而惊喜即而失落,转瞬又激情焕然。可惜那里面正茫然混沌,没法照映出面前人难得流露的随和。直到混沌里透出一线明朗,恋次眼中逐渐现出清晰的影像,才听到队长接着说:
“那个人的印符并无消契,为他烙印的家族尚未获准具有消契资格。”
恋次微一皱眉,忽向桌上那枚符契望去,抬眼正接到朽木白哉认许的目光,恍然解开了眉心。
“同一句话:仔细分寸慎而用之。”
出乎意料,这回恋次没有动。他盯着符契一阵思索,忽然说道:
“队长,这么做会给朽木家引来麻吧。”那完全是肯定的语气,让朽木白哉也不禁呆了片刻,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恋次接下来的话:“我不能用它,队长,你已经很艰难了。”
朽木白哉从未面对过这种情况,一时间竟找不出反驳或避让的角度。作为六番队长,他可以强调这是命令,作为朽木家族的执掌者,他可以专断地拒绝别人干涉他的家事,但是作为朽木白哉,他不能用以上两种身份迫使阿散井恋次改变决定。白哉望着恋次,恋次也望着白哉,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对视,彼此深深望进对方的眼底。
“恋次,如果你是那名少年,会怎样看待这个符契呢?”
“我……大概,不,一定会视为无价之宝。就像性命……比性命更宝贵,它可能是我重获自由和尊严的唯一希望。”恋次越说越快,最后那句几乎是一口气说出来。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那少年昨天特意提到“符上的徽纹若是完整的”,想起后来那个骤然坠落的热切眼神,恋次一阵愧疚,又一阵难过。心里默默念着:“我不是自私,我只是……只是舍不得……”
“我承认,眼下朽木家确实艰难,但也并非你想象中那么不堪一击。而作为六番副队,应该不需要我一再提醒你:信任队长并致力协助,才是副队的本分职责。”
那只熟悉的修长有力的手又一次拿起符契平托在掌心递到恋次眼前,恋次忽然感觉全身热血沸腾,胸中奋发激昂。他双手接过那枚符契,发出掷地有声的回应:
“是!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