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残阳艳如血》欣欣君

32、赤之章一：物是人非事事休

　　赤之章一：物是人非事事休
　　峰峦如聚
　　波涛如怒
　　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
　　意踌蹰
　　伤心秦汉经行处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日夜兼程的赶马，终于在约定的期限内回到了西凉边境。倒不是害怕毒发，其实，早先在北齐的时候，穆寂心死后，日生就帮自己解了毒。走的时候还有勇武相伴，回来的时候就真只剩自己一人了。
　　甩甩头，努力让自己不要陷入低落的思绪中，青青将背上的宝刀整了整，见眼前西凉与东韶交界边境的小镇雾则近在眼前，想到连续奔波数日终于可以休息一下，稍微舒了口气。
　　城门。
　　入城。
　　下马。
　　虽然与东韶在此交战只过去一些时日，但这段时间的平静已经让雾则这个边陲小城焕发出了活力。停了战争，两国边境也有了一些贸易往来，来往的商人多了，原本贫瘠的雾则上也多了不少酒肆茶馆，自然可以投宿的客栈也多了不少。
　　将马交给客栈的小二，这次掌柜端上来的，不再是涩口的茶砖泡出的茶水。虽然只是普通的茶叶，但却让青青感到些许欣慰。
　　不管过去如何，西凉在自己的心中终究被放在“故土”的位置，这里有太多她和勇武的回忆，太多的快乐。
　　摸了摸刀鞘，青青的思绪又开始游走到过去。
　　最近她经常惶神，雾则其实离白家祖宅所在的戈思城并不远，勇武的哥哥，今日白家商铺的总掌门青青其实也是见过一两面的。对那位亲切和蔼的大哥，印象一直很深刻，他们兄弟长的并不相似，或许是因为母亲不同的关系，若不明说，没人会想到，他们是兄弟。
　　刚刚坐下，喝了口茶，回过神来的青青听到了隔壁桌的交谈。
　　“听说了吗？我们西凉的第一先知，夜娘殿下居然在前些日子香消玉陨了……”
　　“是啊是啊……这是我在宫里当侍卫的弟弟告诉我的，这夜娘也真神，据说她归西的时候，就化为一缕青烟……消失了……最后地上只剩一张符。你说，若是普通人怎会这样呢？可见夜娘真是天赐的神人……时间到了，就要回到天庭去了……”
　　“雷帝失去这样的神人相助，西凉失去这样的女神，真是可惜啊……难道说……以后会有更多灾祸吗？好不容易平静点……”
　　后面的话已经听不清了，青青手中的茶杯“噔”的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茶杯里的水洒了出来，落了一地。
　　夜娘……怎会……
　　夜娘是日生造出来打发寂寞的“妹妹”，几乎是分着日生的生命和能力在生存的。虽然之前差点“坏”掉，但是从自己这里分去了大半生命力，照道理是没有问题才对的。
　　如果夜娘会出事，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日生也出事了！
　　日生……难道……北齐的轩辕浩忘恩负义，要把你们穆家人杀干净，抹去那段不光彩的历史吗？
　　不！不可能啊！轩辕浩看上去不是那样的人啊！
　　青青站了起来，刚刚想把帐结了，背上行李，踌躇了一下，又坐回原来的位置上。
　　有什么用呢？
　　自己现在去，什么也做不了。
　　握紧拳头，不觉把茶杯握成碎片。
　　血，流下。
　　一点也不疼……
　　为什么……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的离自己而去？
　　日生……为什么也……
　　看了看桌上的白虎刀，想了想几里之外的戈思城，咬咬牙，青青最终决定，立刻回西凉番安，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至于勇武……对不起……只能让你的刀暂时再陪我一下了。
　　只要到雷帝那边，确认他没事，再了解夜娘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后，我一定立刻去白家，让你回到你家人的身边，让白虎刀留在它该待的地方。
　　匆匆吃完饭，到房间里休息一夜，第二天清早，青青改道赶往番安。
　　等待她的，却是另一段复杂的纠葛。

　　番安，西凉皇城，皇家威严，庄重肃穆。
　　近日，宫门口却罕有的挂起了白灯。
　　即使国丧也不曾如此隆重，足见雷帝对夜娘的重视。
　　夜娘虽已下葬，但还未过头七，雷帝命宫内不分阶级，斋戒七天，以感夜娘对西凉之恩。而今日，正是斋戒的最后一天。
　　青青报了请，没过多久，就有人带着她一路畅通无阻的入了宫内。
　　雷帝和木烈一起在御书房等一个，他们以为不会再见到的人。
　　雷帝自清醒后，经过木烈的禀报，就知道西凉对青青，做了多么过分的事。夜娘太在乎自己，在乎到，几乎失去理智。
　　为了国家，有时候不得不牺牲很多东西。
　　包括仁义道德。
　　他不怪夜娘的，换做自己在她那个角度，或许也会这么做。
　　因为那样，可以换来西凉数年的和平和喘息的空间。
　　甚至，可以得到变强大的机会。
　　作为一个在上位者，又有谁可以拒绝这样的诱惑。
　　清醒后，他知道青青完成了那个任务。
　　否则，自己根本没有机会。
　　以为夜娘的毒，可以让她尽早赶回。终究是西凉人，只要自己稍微宽慰她一下，或许她会愿意继续为西凉效力。
　　结果，等了一段时间，都不见她回来，终于明白，在北齐有高人帮她解了毒。
　　于是，他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东韶那边的探子回报，楚言对她特别的关注，心里还在惋惜着，自己的一名良将，就要去了东韶。早知道，给敌人增加一个机会，不如趁早除去。
　　作为帝王，就必须学会冷血无情。
　　再残酷的事，都必须下得了手。
　　没想到，到了今日，忽然听闻青青回来了，多少有些松了口气。
　　还在想着，若将来有一天，真在战场相见，该怎么办。
　　没想到，转了一圈，到了最后，她还是回来。
　　夜娘走了，若西凉的良将又陆陆续续离开。
　　这个帝位……他撑得真的有点累。
　　皇位本就不好坐，四边都是空的，做一个皇帝，可以当天下人的依赖，却不能够依赖任何人。
　　即使累了，也不能够表现在脸上。
　　西凉是个弱小的国家，土地贫瘠，刚刚又经历过内外战乱，极度需要人来帮助他一起将这个国家撑起来。
　　否则……他的西凉……他的国家……
　　也许会倒掉。
　　青青入门时，再见到雷帝和木烈之时，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明明离开不过半年，却觉得变化巨大。
　　跪下，行礼。
　　“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
　　不高不低，没有起伏的音调。
　　这是帝王的音调。
　　青青直视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
　　几月不见，感觉他清瘦了一些，眉间的忧愁又多了一些。
　　“爱卿此去北齐，真是辛苦了。”
　　“哪里。托陛下洪福，总算没辜负了夜娘的重托，顺利完成了使命。”
　　不咸不淡，一如臣子。
　　“白将军呢？”
　　一句简单的问话，却仿若一根刺，刺破青青的咽喉，让她发不出声音里。
　　久久。
　　无语。
　　展颜笑开。
　　“青鹰无能，只带回了白将军的刀。”
　　话里的意思，其他人自然应该明了。何况，那个人在东韶有探子，多少也已经知道了些事。他们在北齐闹得天翻地覆的，虽然此前北齐的消息一直是闭塞的，但这次没了穆寂心的防护罩，各国的探子都会跑去那，有些事情是怎么也瞒不住的。
　　良久。
　　雷帝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吐出一句话：“知道了。你……还要继续这样跟孤客套下去吗？孤知道，你心里有怨，你助我西凉皇室的稳定立下了大业，我与夜娘却那般待你。是我对不住你……”
　　这样的话已经是一个帝王的极限。
　　青青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是青鹰无能，不适合这个朝廷。今天回来，也就只为两个目的，若陛下真觉得对青鹰有所亏欠，就请达成我的心愿。之一，我想知道夜娘的死因，还有西凉在北齐的探子探出关于日生的情况。之二，请陛下允许青鹰辞去官职。”
　　说不怨是假话，但她是这般热爱这个国家，又能如何？能够如何？
　　就这么辞去官职也好，眼不见为净，什么也不知道，就什么也不会想。
　　“第一个愿望，很简单。北齐的探子早就送来消息，前几日，也就是夜娘走的那日，北齐那位年轻的宰相穆日生，突染重疾死去。这是对外的说法，但根据我们在那边的探子回报，好象是被人暗杀的。”雷帝很干脆的满足青青的第一个要求。
　　被杀？
　　是谁！是谁暗杀了日生！
　　握紧双拳，指关节泛白。
　　好不容易……日生刚刚走出阴影，却又被人……日生会法力，如果不是熟悉的人，怎可能轻易将他杀死？
　　是轩辕浩吗？
　　亦或是……某个没有被注意的人？
　　还未来得及认真细想，却被雷帝接下来的话打断。
　　“你的第二个请求，孤不允许。爱卿不必多言，这个请求，无论你提多少次，孤都不会准的。如果下次再提，重罚！”
　　跪下。
　　“要罚就请陛下不要手软，青鹰既已无心，何不放我走呢？青鹰现在已是孤身一人，若陛下不嫌弃，就把我的命拿去吧！即使强把我留在朝廷上，我也做不了什么事，看了又让陛下心烦，不如趁早把我解决。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你想杀我！”
　　最后一句话，让雷帝的身体震了震。
　　“你是在逼孤吗？”声音里有一丝颤，雷帝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陛下，青鹰已经无心也无力再支撑。”
　　“罢了……罢了……有些事情果然无法强求……接下来，你要去哪？”
　　“回白将军的故乡戈思，把白将军的东西送回去，然后……或许鹰天生是自由自在的飞翔的，不属于任何地方，青鹰想趁着现在四国局面都比较稳定的情况下，也算是为了私事，到南云看看。”不隐瞒自己的意图，青青回答。
　　“在你愿意回来的时候就回来吧！青将军这个称号，永远属于你。”最后这句话，雷帝是背对着青青说的。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孤倦了，你们都退下吧！”
　　青青咬着唇，不让自己把犹豫泄露出口。
　　她是知道雷帝的难，知道西凉现在有多么需要人才。毕竟西凉是自己的故乡，她又怎忍心看着自己的国家，失去强大的机会。
　　只是……或许是自己的度量不够大，心里，怎么样也原谅不了，间接让勇武客死他乡的西凉皇室以及自己。
　　或许有一天，她会回来。
　　但至少现在，她无法克制自己，每次看见雷帝时，有一种恨的冲动，恨到想举起白虎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这是迁怒，她明白的。
　　即使明白，也没有用。
　　如果不去恨的话，她现在很难支撑自己站在这里，好好活下去。
　　如果她死了，勇武一定会很难受的。
　　她已经欠了勇武那么多，下辈子都还不清。
　　过一段时间吧！、
　　或许过一段时间，她可以学会笑着站在雷帝面前。
　　现在，请原谅她真的做不到。
　　雷帝是个好皇帝，为了国家，牺牲一些东西是没有错的。
　　也许有一天，她会学会原谅。
　　青青刚刚出了御书房，被身后追上的木烈叫住。
　　“你真的要走？”
　　青青转身，面对木烈，然后笑了笑。
　　木烈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笑的。
　　他一直以为，青青是个很坚强的人，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从容面对，在战场上，无数次，他看见青青那种坚强的笑。
　　只是，这次，这个笑，让他发现自己错得多么离谱。
　　那是一个，像是要哭出来一般的笑。
　　好象，下一瞬间，她就会不存在一般，飘渺的笑容。
　　那时候，木烈忽然明白，勇武，这个总是沉默地站在青青身后的男人，对她来说，是多么重要。
　　“你……”木烈伸手，想拉住继续一直前行的青青，而后大叫，“陛下对你……真的不一样了。这一次，西凉不会再伤了你的！”
　　“没有。”青青没有停步，只是挥了挥手，“西凉没有伤了我，是我自己的问题。木烈……”青青回首又是一个笑容，“在我不在的时候，要好好守护西凉，扶持雷帝！”
　　也许……她真的再也不会回来的。
　　御花园里的木烈，以及远远的御书房里的雷帝在那瞬间，看着那个笑容，都是那么觉得的。
　　那个笑容里……居然渗透出一些灰败的死意。
　　“默九……”雷帝轻唤一声，御书房的阴影处立刻多了个人影。
　　“跟着她，无论她到哪里。如果发现……她去了东韶……那就……”咬着牙，下达命令。雷帝在心中祈祷，青青……请你别逼我……
　　“属下明白。”
　　然后，日夜兼程，带着勇武的刀，赶往戈思。
　　青青驻足在白家大宅门前，沉思。
　　在白家也没办法待很久，她得去趟南云。
　　脑子里始终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去南云，或许可以找出自己的身世之谜。还有日生的死，恐怕也与南云的那些人脱不了干系。
　　青青的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怯意。
　　白家的人……会哭吗？
　　如果……他们哭了……自己的眼泪恐怕也会忍不住倾泻而出吧！
　　只是还不行……现在……她不能哭啊……
　　还不到时候啊……
　　“咯吱”一声，厚重的棕色大门被推开。老管家藏青色的袍子露出一角。
　　沉重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一如抑郁的内心。
　　“请进！主人在里面等着了。”管家客套的声音唤回青青的神智。
　　理了理乱发，跟着管家的脚步进去。
　　白家的祖宅虽大，但不奢华，反倒有种浓厚的古朴味，或许这也符合白家人一贯低调的作风。若不明说，谁看得出这是西凉第一大商号白家人的祖宅呢？内部装饰甚至连一般的商人家都不如。
　　一如勇武，那样的沉默。
　　穿过长长的走廊之后，来到一间书房，大大的屏风阻隔了青青见到某个人的可能。
　　屋子里有很重的中药味。忽然想到，白家的大哥就是身体不好，所以自愿继承家业，让勇武安心的上山学武。几年不见，白大哥的身体已经孱弱到这个地步了吗？
　　“咳咳……”几声轻咳传来，屏风后有个人影被人扶着坐下。
　　青青“扑通”一下跪下。
　　即使被打被骂或被杀都无所谓了，因为勇武是为自己而死的。
　　如果白大哥要她拿命抵命，她也甘愿。
　　久久等不到里面的人问话，青青咬了咬牙，终于把话说出口：“白大哥，对不起……对不起……勇武……勇武他……”头重重的磕在地板上，一下两下三下……磕出血来有不停。
　　隐藏许久的满腔愧疚这时候一起涌上。
　　克制不住。
　　眼睛酸涩。
　　一只枯瘦的手从屏风后伸出来，示意她停下。
　　青青一直维持着跪着磕头的姿势，虽然没有继续让自己的头与地面重重撞击，但她的头始终没有抬起来。
　　愧疚。
　　或者不只是愧疚。
　　一点勇气也没有。
　　甚至连那个字也说不出口，害怕说出口自己就会崩溃。
　　“起来吧……”不符合年纪的苍老的声音，沙哑的像被砾石磨过一般。
　　颤抖着，青青没有任何动作。
　　“为什么不抬起头来呢？不用多说了……我都知道了……白家的探子很早就回报了消息。我不怪你，没有人会怪你的。那是勇武自己选的路，能够保护你，他很满足。你能够明白他的心意就好了。”
　　“当……”原本一直背在肩上的白虎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您知道了？”傻傻的重复，然后喃喃自问，“那为什么不怪我？为什么不怪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打我也好，骂我也好，请不用这样温暖的方式原谅我。
　　这样……我会……我会……支撑不下去的……
　　“没有人有错的。青姑娘，难道不逼自己走上一条绝路，你就支撑不下去了吗？有你这么惦记着勇武，我想他一定很高兴的。这样就够了……看见你那么重视那孩子……我很高兴了。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本就是人生伦常。这些年，对这些事我已经看得很淡了。即使勇武不在了，我们白家也会一直支持你的，我想这也是勇武的心愿。至于白虎刀，传家之宝若是只是一直挂着，也会生锈没用。与其这么束之高阁，不如让它待在更有用的地方。这把刀，你带着走吧，就让它代替勇武继续守护你，直到有一天，即使只有一个人，你也可以活得很坚强的时候，再把它还给我吧。”
　　泪。
　　无声无息的滑落。
　　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一般。
　　“咳咳……”又是几声轻咳，屏风后面的人压抑的咳嗽声伴随着低语，“青姑娘，你也累了吧。今天就在白府休息吧，明天你要赶往南云不是吗？”
　　好温暖……这与勇武相似的……对自己的了解……原来白家人都是这么温暖吗？
　　还是勇武……你在天之灵听见了我的心声，来帮我吗？
　　原来……勇武你一直都在……一直陪着我啊……
　　青青抱着白虎刀嘤嘤哭泣起来。
　　发泄的大哭。
　　也许有一天，自己一定可以，学会面对勇武死去的这个事实。
　　一个人，坚强的活下去。
　　夜晚，白家祖宅祠堂内，管家跪在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脚下：“少爷……这样可以吗？这样就让她走了……”
　　“我做的决定还需要你置疑吗？”虽然身体还是孱弱的躺在榻上，但是声音里却有不容忽视的威严。
　　第二天一早，白家的仆人就为青青准备好了马和干粮，甚至连南云通用的银票准备好了。青青没有拒绝他们的好意，因为自己确实需要这些。
　　本想跟白家大哥告别的，可惜管家以少爷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她的请求。青青上路的时候，还惦记着那位身体虚弱，久未谋面的白家大少爷。或许，自己此去南云，还该注意找找，有没有什么神医之类的人，请来帮他看看。可惜自己身边擅于医道的人，无论是穆寂心还是日生都已经不在了。
　　等到从南云回来以后，就代理勇武为白家做事吧！
　　这是她欠下的债，无论如何一定要还的。

　　十天后——
　　呈乡，西凉最大的港口。南云是在海那边的一个国家，以发达的商业贸易闻名。举国重文轻武，但由于有大海这样天然的屏障，加上南云历来不喜欢参与到他国的斗争中，所以世代都算比较平安。而呈乡就是西凉全国唯一一个可以发船到南云的特殊港口。
　　呈乡，或许是因为贸易港口的关系，特别繁华。往来的人操着各国口音。由于东韶和西凉停战了，北齐也开放了，所以四国现在的贸易流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在呈乡这样的进出交通要道上，就能够感觉到这种平和的繁华。在码头上，还可以看见不少南云宫家和白家的商船。
　　不管之前有多么激烈的战争，死了多少人，一旦和平了，时间久了，大家也会渐渐忘记这些伤痕，变得热络起来。
　　死了的人，不管多么壮烈伟大，最后也会被大多数人遗忘。
　　时间就是这么残酷的东西。
　　由于这次前往南云并没有特定的安排，时间也不匆促，加上心里有个包袱卸下了，所以青青这一路走得并不匆忙。一路上除了有足够的休息时间外，还有机会了解了不少民情。
　　雷帝施政后，颇得民心，而现在这样的和平，也是多数人渴望的。
　　西凉，已经抓住机会，渐渐变强。
　　白家的人早已为她安排好，乘坐三天后白家的商船，前去南云。
　　很快，她就要去到，海那边，那个未知的，繁华的国度。
　　第一站，她想去找凌啸。
　　南云宫家，非去不可。
　　三天后——
　　兴许是因为白家是西凉最大的商号，所以很多人都觉得乘坐白家的商船比较安心，这班商船的乘客特别多，多以西凉人为主。我被安排在上等舱，整艘船的人都知道我是白家的客人，对我礼遇非常。
　　扬帆。船出海了。
　　潮湿的海风，带着咸咸的味道，就像人的眼泪，扑在脸上。
　　站在甲板上，看着底下浪花翻滚，思绪平静。就这么一路顺畅，平静的度过10天航程，到达南云也不错。
　　万里无云，偶尔有几只海鸥飞过天际。阳光暖暖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昏昏欲睡？
　　青青心里忽然打了个突。自己是个警戒心很强的人，特别是像现在这样，单独一人在外，连晚上睡觉都非常浅眠，有一点动静就被惊醒。怎会在晌午这会，刚刚吃过午饭就有困意？
　　莫非午饭里加了什么东西？
　　是什么原因呢？
　　青青假装快睡着的样子，眯着眼扫视了一圈甲板上的人。
　　几乎所有的人都趴着快睡着了。
　　这不是因为中午的太阳的关系。
　　午饭里一定加了东西。
　　视线落在一名黑衣男子身上，越往南走，气候越暖和，船上的人都换上了薄衫，惟独那个男子，还穿着不合季节的厚黑袄，戴着一顶斗笠，帽檐压得低低的，面孔看不分明。虽然刻意装低调，但那男子身上格格不入的气质还是让他显得特别扎眼。
　　有问题！
　　警告在心间一闪而过。
　　青青把挂在背后的白虎刀移到了前面。
　　似是注意到青青在看他，男子斗笠下的唇角上扬，露出轻蔑的笑。
　　然后……青青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阳光被一片黑影挡住。
　　那是杀戮的预感。
　　扭头，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黑色船帆，以及那醒目的黑旗。
　　“当当当当当——”船上响起了警报声。
　　有很多人依然在睡梦中，醒不过来。
　　原来……下药是为了这一刻。
　　“是海盗啊！海盗啊！”其他还醒着的人的惊呼将青青心里的想法喊了出来。
　　青青假装体力不支的倒在桌上，然后不着痕迹地将面前的茶杯捏碎。尖锐的瓷杯碎片刺入手心，让混沌的神智清明了些。
　　透过臂膀间的缝隙偷看事态进展，然后再伺机而动。
　　袖子里还藏有几枚白家特制暗器，本来是准备在南云以防什么突变时用的，看样子只能提早了。
　　会南云与西凉交界的海际行走的海盗不多，用黑旗的就更少了。
　　眼见海盗船越靠越近，有不少海盗已经抛出飞索，准备跳到自己所在商船上，青青的大脑飞速思考着，究竟这帮人是属于哪的。
　　用黑旗的……用黑旗的……
　　有船员准备燃放海上用来紧急求救用的焰火，这时候，甲板上的那位黑衣男子有了行动，他取下斗笠，向着那位船员的方向掷去，普通的藤编斗笠却在这时变成武器，让那位船员身首异处！
　　摘下斗笠的男子，头发披散而下，阳光下，银色的发闪闪发光。
　　一只眼睛上戴着黑色眼罩，另外一只眼睛是诡异的绿眸，里面闪动着嗜血的光芒。
　　豹子！
　　青青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山上见过的那种危险而又美丽的野兽。
　　“是银豹啊！是南云最厉害的海盗银豹啊！他从来没有失手过！”
　　船上的人又一次骚动起来。
　　听见人们的交谈，银豹的嘴角掀起一抹邪气的弧度。
　　逆着光，他将厚重的黑色外袍脱掉，露出里面的青色便装，最醒目的是腰间绑着的双刀。
　　传说，银豹的双刀使得非常厉害，他要谁成为他的刀下亡魂，谁就别想逃过。
　　“咚——”重重的撞击声。
　　就在人们被银豹的气势震慑住的时候，海盗船撞上了白家商船，上面的海盗开始登船了。
　　麻烦了！装睡的青青看着这一切，握紧了拳头。
　　没有胜算！
　　一来那个银豹的功夫看似不弱，凭他刚刚用斗笠轻取一名船员的性命就可以看出他内力深厚。二来，自己只有一个人，纵有千臂，也挡不了这一船海盗。
　　“船上的人听着，今天豹爷心情很好，所以只要你们不反抗，乖乖的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我们拿了货物就走，你们还可以顺利航行到南云。若是你们不听话，要像刚刚那个死掉的人一样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豹爷心狠手辣，把你们一船的人都丢下去喂鱼！”张狂的大笑，一如那头银发一样气焰嚣张。
　　打？还是不打？
　　看着银豹离自己近在咫尺，青青的脑袋里闪过无数念头。
　　海盗们顺着银豹的话音，发出高喝，船上的人要么被下了药迷昏了，要么就是害怕的发抖。连原本冲在最前面的船长，在仔细想过后，都让了道。
　　虽然船上白家安排了不少有功夫的船员，但茫茫大海，与其硬碰硬，害了一船人的性命，不如交出值钱的货物消灾。而且听闻银豹也不是坏到不可救药，见人就杀的程度。偶尔他心情好的时候，只会选一些自己喜欢的值钱货物拿走，其他照样留给客船上的人，并且不杀人。
　　跑商船的，最要紧的还是客人的性命。
　　再说现在已经到了南云国界，真闹得太大也不是太好。

　　海盗们开始在船上搜寻有没有值钱的货物，白家的船员们虽然愤怒得紧握双拳，但为了船上大部分无辜乘客的安全，他们什么也没做。
　　银豹开始翻昏迷的乘客身上是否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离青青越来越近了。
　　青青将袖子里的银针划到袖口。
　　白家的暗器用在这时候太浪费了，用淬了迷药的暗器就好了。
　　银豹的手刚刚落在青青肩上时，青青就一跃而起，拳头虎虎生风，直冲银豹的面门。
　　银豹也不是泛泛之辈，立刻连退数步，面颊上流下一道血痕。
　　银豹看着眼前的青青，灰色的眸子蕴涵了怒气，不由放肆地大笑：“普通的迷药迷不倒我的。”说着，把插入腰间的银针拔出，“声东击西，好功夫啊！”
　　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青青出手，青青立刻以掌对应。
　　掌与掌相对。
　　排山倒海的内力向自己压来。
　　始料未及。
　　银豹的功力居然比自己想象的深。
　　似乎……有点麻烦啊！
　　青青立刻抽回手，连退数步。
　　胸口闷闷，腥甜的东西涌上。
　　居然……输了……
　　那人的内力……有点诡异……
　　刚刚交手的时候没有那么强的感觉，当掌与掌相对以后才发现，他的内力居然越来越强，甚至可以反噬自己的内力化为他的力量全部向着自己压来。
　　“功夫不错啊，姑娘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深厚的功力，而且眼神这么锐利，想必也是经历过不少大场面的老手了。让我想想啊……西凉啊……这样的女人不是特别多啊……”银豹上上下下打量着青青，绿色的独眼里充满兴趣，“想不到这次……还能找来这么好玩的货物，在人贩子市场上，像你这样的稀有物品可以卖个好价钱啊！特别是那双眼睛，即使单独挖下来，也可以卖高价。魔性之眼，你是西凉的……”
　　话音未落，却在这时候，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掩盖了一切。
　　白家的商船……不知道被谁放置了火药，居然就这么爆炸了！
　　爆炸的威力波及到已经和白家商船撞在一起的海盗船，或者是上面也被人放了火药并且点燃，一起爆炸了！
　　爆炸产生的巨大冲击波将船粉碎，甚至在海面上掀起旋涡。
　　青青压根来不及反应，就被爆炸产生的威力震到空中，然后被一块碎木条撞上了胸口，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是谁？
　　想要一船的人为谁陪葬？
　　有人……要谁死吗？
　　自己……会死吗？
　　“滴答……”冰凉的液体滴在脸颊上。
　　有人在拍打自己的脸。
　　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稍微感觉下就明白，这是练武之人的手，因常年握剑的关系，手上长了茧。
　　是谁？
　　想叫醒自己？
　　勇武是你吗？
　　这双手和你好像……你的手也是这样大大的，厚厚的，长了老茧。
　　可是却很温暖。
　　睫毛微微抖动。
　　“醒了！喂！再睡下去，我就把你拿去卖给人贩子了！”
　　粗鲁的声音。
　　很陌生。
　　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滴水的岩壁，刚刚滴在自己脸上的，就是从岩洞上滑下的清水吧。
　　忍不住伸出舌头轻舔嘴角旁的水。
　　好咸。
　　而且涩涩的。
　　是……海水？
　　然后……
　　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的袍子，银色的长发被水打湿，嚣张地垂在肩膀上。
　　独眼。戴着黑色眼罩。
　　他见青青睁眼了，放荡一笑：“我刚刚还在考虑要不要把你丢到海里去，让你清醒一下，你自己就醒了，真可惜呢！”
　　青青挣扎着爬起来，涣散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你……这是在哪里？”
　　银豹没有说什么，反而放肆的打量着青青的胸前。
　　青青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脱下了，胸前被缠上了绷带。
　　“你……”脸变得羞红，不过没多久就恢复正常，“你是为了帮我疗伤吧。”
　　“我还以为你会像一般女子吵吵闹闹要我负责呢，再豪放的江湖女子，对自己的名节也是十分看重的。没想到西凉的青鹰果然非一般女子啊！”
　　“并非我不重视名节，而是事出有因。”青青很快就在旁边看见自己的衣服，见银豹很配合地转过身去，立刻穿上。
　　穿戴过程中，动作过大，不小心牵扯到胸前的伤，撕裂般的痛楚让青青的脸色稍微变了变，但瞬间又恢复正常。
　　自己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扫视一圈周围的环境，这才发现他们现在处于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内，耳边还能够听见潮水的声音，看样子是到银豹的落脚点了。
　　不过……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呢？最后的记忆就是自己被一块碎木撞上，失去了意识。
　　但她记得，那时候身上没什么外伤啊！
　　看着纱布上透出的血痕，可以判断自己受的这伤不轻，而且是刀伤。
　　似是知道青青在想什么，银豹说：“我发现你的时候，你的胸口插着一把剑。真是的……看样子船的爆炸是冲着你来的，谁要你的命呢！要你的命就算了，干嘛把我的船也拖下水，这回我可是做赔本生意了。既然找不到是谁下的手，那就只好拿你来抵本了。别忘了，是我救了你，要不是我，你早就在海水里面泡烂成了鱼食。记得啊，现在本大爷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我管你是西凉的青鹰还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现在在南云你银豹大爷的地盘上，就得乖乖的听话！”
　　青青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来。
　　这时候，才发现一个不对。
　　“刀呢？我的刀呢！白虎刀！我的白虎刀呢！”刚刚维持冷静自持的表象全面溃散，勇武的刀呢？代替勇武守护自己的刀呢？
　　丢掉了吗？
　　不可能！在受到撞击的时候，自己还牢牢抓着那把刀的。
　　因为它很重要。
　　不能丢。
　　“什么刀！吵死了！别像一般女人一样尖叫！我没看见，我把你捞上来的时候，就见你身上插了把剑。你要看的话，待会我带你去！”银豹拉着青青，往岩洞深处走去，“既然醒了，就自己走吧。本大爷可不想再抱着你再走一段路，再过一会就到了。我若再不回去，兄弟们会以为我出事的。奶奶的，这次损失真大……一艘船还有好多兄弟……真是的，让我知道是谁做的好事，大爷我一定把他分尸装到盐罐里做腌菜！”
　　颤抖着，青青忽然发现自己很懦弱。
　　只是遗失了白虎刀就乱了。
　　如果真丢了……就把它找回来！
　　一定要把白虎刀找回来！
　　握紧拳头，青青在心中暗暗发誓。
　　“对了，这就是插在你身上的短剑，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把刀！”沿着狭长的岩洞走了一段，银豹忽然想到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把剑丢给青青。
　　青青接下，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
　　这是一把普通又不普通的短剑，以寒铁铸成。
　　寒铁，四国里只有东韶才有的一种金属，寒铁剑也是东韶特产的武器。
　　在这把短剑的剑柄上甚至盖了个东韶皇家兵器场的标志，表示这把短剑是特别为皇家生产的东西。
　　这是嫁祸？
　　还是确实是东韶的人干的？
　　说到东韶的皇室，让人忍不住想到一个人，楚言。
　　这位东韶国君的皇弟，东韶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
　　会是他派的人吗？
　　不可能。青青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楚言没理由这么做。
　　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即使是眼前这个银豹虽然救了自己，但也不是完全可以信任的。
　　这时候，青青忽然发现，背对着自己的银豹的那件衣服的背面，绣着个眼熟的图案。
　　“玖号……你是宫家‘夜行’的玖号！”
　　银豹回头，笑得倒是得意：“哎！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注意到呢！”
　　“宫家没钱了吗？怎么专属的‘夜行’做起了海盗生意？”青青的语气里有一丝轻蔑。
　　“青鹰，你是不是你误会了？我们‘夜行’在没有任务的时候，是独立的个体，大家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影响到宫家的生意，少爷不会管的。何况，还有什么比当海盗更能直接有效，但又不被发现的消灭敌人呢？人家只会想海盗银豹毁了谁家的商船和货物，又怎会想到宫家‘夜行’的玖号做了什么。”
　　“应该说宫家的少爷很聪明呢，还是很卑鄙？”
　　“无商不奸，无奸不商。”
　　“你的内力很奇怪，据说‘夜行’里每人都有一种擅长的事情，莫非你擅长的就是双刀和那变幻莫测的内力？当然，还有身为海盗在情报掌握和对敌人的破坏力。”
　　“确实是这样的。”
　　“就这样让我知道，你不怕吗？我可不是南云人，也不为宫家做事。”
　　“我听凌啸提过你，当年我们一起出过一次任务，关系还不错。这次从北齐回来，经过我的老巢附近时，来找过我一次。他说，你过一段时间一定会来南云的。其实，从你在西凉上船的时候，我们的人就开始注意你了。本以为你有多强……结果……”银豹上上下下打量青青全身一遍道，“西凉青鹰也不过尔尔。少爷根本没有注意你的必要。”
　　“是啊！西凉青鹰不过如此。”笑容涩涩的，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也保护不了，西凉青鹰确实不过如此。
　　远处有白光，估计是这个岩洞要到尽头了。
　　“欢迎到我的老巢！”出了岩洞，银豹大喊，呼应他的是海盗们的欢呼声。
　　回响。
　　震耳欲聋。
　　岩洞之后，是一片广阔的天地。
　　与之前的狭长不同，这个天然的岩洞非常大，甚至还分为潜滩与水域两个部分。岩洞的上上下下还有很多入口，根据刚刚的情况来判断，也是通往其他小岩洞的。
　　自然界是多么神奇，想不到会有这样天然的藏匿场所。
　　难怪南云的朝廷派了那么多人，都不能够抓到银豹，谁能够想到在大海中有这样一个地方？
　　大岩洞内停了四艘海盗船，岩壁上的通道上，站满了海盗，再加上船上的那些，这个小小的海盗王国里估计也有一两万人，等于一只小型军队了。
　　除了为银豹可以率领这么多海盗而吃惊外，更震惊于宫家的势力居然可以这么深入广泛。已经可以预感，在南云的各个角落，也许都会遇见宫家的人。这让青青对那个据说与自己同是灰眼，并且年岁不大的宫家年轻的主事者，他们称之为少爷的人产生更多的好奇心。
　　“这只是南云和西凉边界海域的某处。还不到南云，你带我来这，莫非是听了你们少爷的命令，带我去南云见他？否则以你的个性，我让你损失那么多，早就要了我的性命吧。”
　　“青鹰，或者我该叫你青姑娘，这你可就猜错了。不管少爷有多注意你，但他没少命令前，你落到我手上，我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因为你，我损失这么大，自然要拿你抵债。你以为我刚刚说把你卖给人贩子的话是笑话吗？我是海盗，不管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是很正常的。我忽然想到……我们的兄弟们也很久没碰女人了。如果把你送给他们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以你这么特别的资质，即使被很多人玩过，也能卖个好价钱呢！”
　　剑如闪电，原本已被收入怀中的短剑顷刻出了剑鞘，架在银豹的脖子上。
　　特殊的金属让剑身上的寒光更甚。
　　“你可以杀了我，但不能够侮辱我。即使你有再强的内力，但我一剑下去，银豹你定也会死。即使我逃不走，马上会被你的手下杀死，但有你作陪也就够了。”青青冷冷的说，灰色的眸子中有着野兽一样嗜血的光芒。
　　扫了一眼岩洞内已经纷纷拔出武器的海盗们，青青笑了笑，又收回剑：“逞口舌之威有什么意思呢？我相信名震西凉与南云海域的银豹不是那么肤浅的人。不如我们谈个条件吧！听说海上的银豹除了双刀快如神，也有一手深不可测的箭术，青鹰斗胆，就跟银豹比一比箭术吧！”
　　“好！我喜欢这气魄！在船上比，就现在吗？你可有伤在身，若传出去，说我欺负女人就不好了。”银豹大笑道。
　　“小伤，不碍事。若这点小伤也克服不了，青青又怎敢向银豹挑战！若我赢了，你就送我去南云，并且不派奸细继续跟踪我。若我输了，任你处置！”
　　承诺已下，豪气干云。

　　上了银豹的主船，其他船员很快就把比赛需要的东西准备齐全。宽大的甲板上，站着一匹嘶气的马，紧接着，在甲板的尽头，绑在桅杆上的，就是块不大的靶子。
　　两人都用同一匹马，才显示公平吗？
　　青青在心里暗笑。
　　“比赛的规则就这样，我们骑马，从这里开始，绕着甲板狭窄的船道跑一圈回到这里后，不能停止，举弓射箭，命中率最高的那个人，就是胜利者。”
　　银豹说完，倒也干脆，立刻翻身上马道：“给你点时间休息，我先来。放心，这匹马我也是第一次骑，所以我们俩是在条件几乎对等的情况下比赛的！”
　　自信地扬眉，高喝一声“驾”，马蹄声在甲板上响起。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从近到远，从远又回到近，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出来时，银豹已经出手了！
　　三箭齐发！
　　没有停顿！
　　三只羽箭形成一条直线，直射靶心。
　　第一只箭到了靶心，然后第二只箭将第一只箭穿成两半，直中靶心，第三只箭如是，穿破第二只箭，牢牢停在靶心最中央的位置上。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般干脆利落。
　　银豹停马，高举双手，满眼的自信。
　　接着，船上船下观看的海盗们爆发出激动的喊声。
　　“好！好！好！”
　　喝彩声一片。
　　三只箭化为一只，每一只箭都正好将前一只箭破成两半，最好还能够直中靶心，并且中途没有任何停顿，这只有功力深厚，并且精通骑术、箭术的人才办得到的。
　　若是在战争时期，这人……一定是个好兵。
　　青青在心中如是想。
　　银豹下马，将缰绳和弓箭交到青青手上，得意一笑道：“到你了！”
　　他自信满满，认为这样的结果少有人能够超越。
　　青青纵身上马，胸口的气一顿。
　　闷闷的疼。
　　扯到伤口了。
　　有点麻烦。
　　青青停了停，并没有立刻策马，而是让自己稍微缓缓气。
　　她看见，银豹的眉扬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眼睛里有着胜利的喜悦。
　　哪会输给你！
　　青青策马扬鞭，马儿开始在甲板上奔跑。
　　其实在甲板上骑马比在地面上难多了。一方面，起伏的船要求骑马者要不断的调整马的行进方向保持平衡。另一方面，这一圈路多在甲板的边缘，堆了不少杂物，狭长的甲板上障碍较多。
　　很快就到了要射箭的地方，青青直起身子，拉弓射箭！
　　三只箭齐飕飕地射出，形成一条漂亮的直线。
　　比起银豹的箭，青青的箭速并不算特别快。
　　然后，第一只箭直中靶心，第二只箭正中第一只箭尾部，第三只箭同样，三只箭正好串成一条笔直的直线。
　　力道多一分，箭就损伤了，力道少一分，那箭就无法互相串联。
　　而且，三只箭用的力道完全相同，才能够形成笔直的直线，后两只箭射入前一只箭的位置和深度完全相同，只有箭尖少少的一部分没入前一只箭那狭小的尾部。
　　只看这力道拿捏的分寸，就可见射箭之人的功力之深厚。
　　众人先是呆了呆，然后忍不住发出阵阵叫好声。
　　青青下马，惨白着一张脸，但是洋溢着自信的光彩。刚刚的比赛确实扯到了伤口，有点疼，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她将缰绳和弓箭交给银豹，自信一笑道：“承让了，豹爷！”
　　银豹接过马缰，表情已和刚才大不相同。
　　不过，他指了指马跑过的甲板上，有一个倒了的木桶说：“你踢倒了一个木桶，所以这比赛只能够算是平手。我送你去南云，至于要不要派人跟踪你，我能不能跟着你，那就是我的事了，你管不着。”
　　青青先是一楞，而后冷笑：“那倒也是，我本就不希望你能够信守承诺，能送我到南云也就不错了。想不到南云与西凉海域名震四方的豹爷也不过就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你不用激我，青鹰啊，我对你越来越好奇了怎么办？若是我家主人有一天下令要我杀了你，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银豹的指甲刮上青青的脸颊，然后是整只手，捏住青青的下巴。
　　青青毫不示弱地对上那只独眼。
　　一瞬间，有点恍神。
　　那双手……好像……跟勇武的手……好像……
　　不能够被迷惑！
　　青青立刻回神，打掉银豹的手，说：“请豹爷尽快出航，时间宝贵！”
　　银豹扬手，主船的海盗们立刻开始做准备。
　　“儿郎们，做生意了！”
　　高喝，扬帆，调转船头，出海！

　　深邃的大海，仿佛会将人吞没般。想象中的南云，也如这大海一般深邃，表面看似平静无波，一旦发怒，将一切淹没。
　　临行前，木烈告诉她，这些年，南云借着商贸往来的借口往西凉输入了不少间谍。这个位于大海彼岸遥远的国家，这些年也开始动作频频，起了并吞四国的野心。
　　其实，真正可怕的不是南云的皇室，而是南云那个最神秘的宫家。很多年来，这个南云甚至是四国间最大的商号对南云的政局影响甚大，每一任南云的皇帝登基的背后，都少不了宫家的推波助澜。
　　也或许是思考太多，宫家每一任主事都活不长，大约30岁的壮年就死掉。宫家主系的香火一直不是很旺盛，所以一旦当上宫家主事者，最重要的一个任务，自然是传宗接代。虽然每一次宫家主人的新旧交替并非全靠血缘，而是凭借才智和运筹。但能够有主系的血统，自然能够调动更多相关的资源，也为之后的宗主之争奠定基础。
　　根据传说，这一任宫家的主事者，是宫家有史以来最聪明的一任当家。自他当家后，专为宫家服务的“夜行”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程度。同时，在他还未当上宫家主事前，就暗中帮助南云最不被看好，最没有势力的三皇子登上帝位。而那时候，宫家其他人都是选择帮助身为太子的大皇子。多年来，除了宫家主系的人，没人见过这位神秘又年轻的新主事长什么模样。
　　宫家啊！
　　青青叹了口气，看着前方越来越接近的海岸。
　　船快靠岸了，但很多事情还没有头绪呢！
　　是谁要杀自己呢？
　　那样的爆炸，摆明是从自己来的。而且，是谁把剑刺到自己胸口上，却又没有完全杀了自己？如果真要杀自己，只要下手狠一点不就好了吗？怎会让银豹有机会救自己呢？
　　是失手？还是另有阴谋？
　　木烈在自己走之前跟自己说这些，还不是希望自己去查查宫家的事。可是，自己既然已经决心脱离西凉皇室了，就没必要管那么多了不是吗？去调查宫家，也是为了自己。无论知道什么，都与他们无关吧！
　　船发出巨大的声响。
　　准备靠岸了。
　　白虎刀不在，青青就觉得心里空空的。
　　但是，她有预感，自己可以在南云找回白虎刀。
　　对于银豹，她也不是百分百信任的。
　　如果没有目的，他又怎会轻易在自己面前显露出“夜行”的身份？
　　藏在怀中的寒铁短剑不过是个表面的线罢了，真正的线索……怕是现在站在船头的银豹吧！
　　对于陌生人，又没利益关系的情况下，本就不可以放百分百的信任。
　　银豹为什么要救自己？真的只是因为自己可以顶替他买卖的损失吗？
　　她不信。
　　这人别有目的啊！
　　青青的眼睑下垂，藏下满目的杀机。
　　之前在银豹老巢的比拼，事实上她并未尽力。让银豹不为难自己，又可以有一个合理的台阶跟着自己，只有平局一个结果。以她的实力，又怎会让马撞翻木桶？为了让这个刻意藏在不经意的表象下，她可费了一番心思。
　　毕竟要骗过银豹这样的人并不容易。
　　她是故意的，只为求一个平局的结果。
　　跟着银豹这人，肯定更容易接近宫家，也有更多机会查出藏在这些是是非非背后的秘密。
　　虽然，也更危险。
　　不过，青青早就习惯了刀口上舔血的日子。
　　心思百转千回间，船已经靠岸了。
　　银豹将一条披巾丢到青青身上，盖住她的头。
　　伏下身子，银豹在青青耳边说：“我们已经到南云的洪城了。这个城市因为贸易往来最频繁的关系，很乱。现在又是接近晚市的时间，你知道洪城的晚市里来往最多的是什么吗？人贩子。最受欢迎的商品就是女人！特别是像你这样，有着一双这么特别的眼睛的女人。所以，你还是乖乖披好披巾，把自己的身份藏好，紧跟你豹爷。否则……在街上，也经常发生人口失踪事件呢！”
　　放肆地冲着青青喷一口气，还没反应过来，银豹的脖子上就被抵上短剑。
　　青青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冷冷的光。
　　“豹爷，我可不喜欢人家这么对我呢！一般敢对我动手的人，下场只有死，心情好一点的时候呢，就让他们断断手。男人哀号起来的模样可不好看呢！我看倒是你要看好我呢！要不跟丢我了，你……对上面的人，可也不好交代呢！堂堂银豹，居然看不住一个受伤的女子！”
　　“我差点忘记，你是有爪子的。”银豹大笑，使了一个巧劲，把青青的短剑推回她自己那边。还没等船停稳，纵身一跃，跳下船去。
　　站在码头上，对青青高喊：“快点走吧！洪城的晚市也是武器交易时间，说不定会有些发现。你总需要一个向导，带着你去一些别人不知道的好地方吧！”
　　青青把披巾往肩上一披，把自己的脸包得严严实实的，然后跟着纵身一跃，轻轻巧巧地跳下船。
　　“走吧！”她拍拍银豹的肩。
　　眼角看见街上的某个角落，人流中闪过一个黑影。
　　如果不注意，几乎不被人发现的瞬间。
　　青青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这么耐不住吗？
　　还是不只一批人盯上了自己？
　　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跟着银豹向前走。
　　该出来的，早晚都会出来。我就慢慢等你们来找我好了！
　　青青在心中想。
　　晚市人头攒动，青青和银豹隐匿其中，穿梭着，寻找目标。
　　却在这时的人群中，青青注意到一个眼熟的背影。
　　想要看清楚时，那个背影却已经消失在人海中。
　　那个身形，还有那个人身上散发的气势，分明就是……楚言！

　　赤之章一：物是人非事事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