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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青之章七: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

  •   青之章七: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自古英雄多孤单,命运难济随人好;
      花照开,人不见。
      昔日桃花相映红,今霄只影叹衾寒;
      雪花飞,离人泪。

      一个人,坐在空荡荡地长生门大殿内,穆寂心自嘲地一笑。其实,从日生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他就已经预料到这个结局了。命运,终究还是按照既定的轨道走了下去。门外,北齐的宫殿内已经是一团乱了吧!这么多年来,那些被自己保护得好好,温室里的大臣们第一次这般清楚地见到真正的宫廷内乱。
      之前的所有,其实不过是小儿科。
      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有机会胜的,却在最后一刻改变棋局,走向败局?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一念之差。
      那些傻瓜,若不是他,北齐皇室哪来那么多年的兄友弟恭?朝廷上下一团和气?朝廷这地方是比江湖还黑暗的地方,血腥味是藏在表面下的,今天你我谈笑风生,明天我就杀了你。
      因为有他,这样绝对强的存在,所以才出现了这般无人敢反抗的局面,以他为尊以他为天的规则,几乎已经成为必然。
      是太久了吗?
      久到终于逼起他们的反弹?
      还是自己的时间要到了?
      有多久,没有这般独自一人坐在这样空旷的地方?
      以往,他的身边总跟着些唯唯诺诺的大臣,想借着他上爬的小人,还有心含恐惧的皇室子弟,真心对他好的人有几个?
      有几个人会陪他到最后?
      如现在这般,大势去了,所有的人就离他而去。
      一如当年。
      是的。从当年开始,他就一直是一个人。
      他只是一个人而已。
      或许是这场久违的雪改变了他的心意。
      如果他想赢,那么现在还有机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历来讨厌输的他,有瞬间的迟疑。
      “哈哈哈哈……”无人的大殿上,穆寂心大笑。
      就这般下去?
      这般下去会如何?
      真是让人怀念的雪啊!
      他从来不觉得,北齐欠他的债还完了。
      他只是累了。
      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这样爱恨纠结的心情中徘徊。
      他是恨着这里的,恨不得毁灭这个地方。
      所以他在朝堂上兴风作浪,将皇室变为自己的傀儡。
      他是爱着这里的,所以舍不得让任何人伤害它。
      所以他在北齐国境边缘建起保护罩,让这里永远停在春天,让外面的人没办法进来夺走这里的土地。
      即使只是一点点也不允许。
      那个人最喜欢的是春天,所以他希望季节永远是春天。
      对了,他们相遇的日子是春天,日生出生的日子是春天,他所有的幸福都是在春天发生的。
      所以,如果时间能够永远停在春天就好了。
      可是……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
      这世上没有永远不变这回事。
      永恒都是骗人的。
      看……现在不是下雪了。
      好冷。
      冷得让他再次想起那些讨厌的回忆。
      空荡的北齐皇宫内,年幼的自己,满身伤痕,在奔跑。
      然后……雪……血……
      他们全部死在自己面前……
      该死的回忆。
      什么时候,天下无敌的穆寂心也会有这样的表情?
      透过手上的铜镜,穆寂心看见自己的眼睛里有分明的伤痛。那是不被允许出现的脆弱。
      “当……”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碎裂的声音。
      他讨厌看到这样的自己。
      他要精神熠熠地见日生。
      他们有好久没见了。
      即使他还是恨着自己,自己却是想念着他的。
      第一次,这位男子换下身上的白衣,穿上一身红衣。
      大红色的衣袍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然后,他只是坐着。
      静静坐着等待。
      该来的终究会来。
      一如约定那样。
      他的时间要到头了。
      最后……也许不是一个人。
      日生……我的儿啊……

      匆忙包扎过伤口后跟着柳飘飘前进。一路上,青青还在揣测等着自己的会是穆寂心又布下的某个局。虽然心里隐约觉得或许到头了,但是还是有几分不愿意相信。那个那么强大的人,那样存在,怎会这样轻易的就输了?
      还是,一开始……一切就是他设下的局,一场故意输的局?
      穆寂心必败的局?
      那又是为何?
      只为一败的局?可能吗?
      所以,当他们一行人一路平安的随着柳飘飘进了长生门,推开大殿的门,看见坐在高位的穆寂心时,都摆好了防备的姿势。
      一身红衣,束起的发,今日的穆寂心看来格外冶艳。
      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总觉得好象忽略了什么事?

      柳飘飘带我们来后就退到了一边。
      “你们终于来了。”清冷的,依旧是那个人自负的音调。
      但是那其中,却觉得有些什么有点不一样。
      他的眉下,隐约有一片寂寞的影子。
      其实上次就有感觉了,只是那时候他隐藏得很好。而现在,那片影子扩大了很多。
      究竟是为什么呢?
      “坐吧。我已经为大家准备了一桌菜,你们风尘仆仆地赶来,也累了吧。”穆寂心的面前摆着一桌子菜,他一扬手,示意青青等人坐下。
      其他人还有些犹豫,但见青青、日生没有任何怀疑地坐下,其他人也随之入坐。
      无人动筷。
      满桌的珍馐激不起人一点食欲。
      无语。
      似是无话可说,也似是担心一开口反而打破什么。
      一桌子人,有敌,有友,有心怀不轨的异徒,此时却意外地展现一片诡异的祥和。
      最终,三皇子轩辕稷先耐不住性子,开口道:“穆寂心,你长生门现已是个空壳子,若你能将北齐还给北齐百姓,我就饶你不死。你已是日暮之势,不要妄想跟我谈条件,我对你已经够宽容了。”
      穆寂心淡淡一笑,但笑容里却有些嘲讽:“是还给北齐百姓呢还是交给你轩辕稷?何必这么心焦,有些东西,恐怕你再怎么接近它,终究也不会属于你的。”
      这句话刺破了轩辕稷虚大的自尊心,他一下子弹起,桌子上的筷子掉到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你!你……”他用力一拍桌子,但掌还未落下,却被楚言抓住。
      轩辕稷想挣脱,却发现自己远远不是对手。
      “让他把话说完。”无任何感情的一句话,却是命令的语气。第一次,楚言公然违背轩辕稷的话。
      无奈只好坐下。
      也只能坐下。
      “日生啊,为什么现在见了我还是这副表情?你不高兴吗?你们赢了?”穆寂心没有理会轩辕稷,而是将目光对准了日生。
      日生低下头,视线中有一片茫然。
      然后拉起。
      回过神时居然是……清楚的恨!
      “为什么……为什么你压根就没尽全力!为什么你故意要输!”最后的口气变成了质问。
      虽然想过千百次胜过眼前的这人,却也觉得他是绝对的强大。
      怎会这般轻易的就从他口中听到认输的意思,怎会这般轻易的就从这样的人手中得胜?
      他是故意的吗?
      看着别人尽了全力,却还把人当猴耍,连胜利都是看你可怜赏赐给你的。
      多么可恨!
      他想胜过这人,无数次的想着。
      却从来没想过以这样的方式胜利!
      他故意放水,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自己笑话吗?
      好吧!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以尽情嘲笑自己了!
      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这个人还是这么可恨!
      这般的……以纵容的表情轻易地玩弄着自己!
      可是这般可恨的人……为什么却与自己有着不可磨灭的血缘关系?
      为什么!
      “因为时间吧……我原来以为我还有很多时间……想不到,那么快就要到了尽头。”穆寂心淡然一笑,而后又看向青青,“如你所愿,我将告诉你一切。”
      青青点点头,第一次主动地将自己的手放在穆寂心的手上。
      那是一双异常冰冷的手。
      很凉。
      “我想知道为什么……北齐究竟欠了你什么?”问完这个问题,大家都沉默了。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但这确是大家都想知道的事。
      甚至于日生也不可避免。
      穆寂心活得太久了,久到大家都忘记他的过去。
      甚至以为他没有过去。
      一声长叹后。
      出人意料的,没有任何隐瞒的全盘托出。
      或许,有些话藏在心里久了,慢慢发酵,终于成为一种叫做“伤”的东西。原本以为不痛了,可是时间久了才发现,并不是不痛了,只是被埋得更深,挖出来的时候也更疼。
      这是那个叫做穆寂心的男人的故事。
      很久以前,那个姓轩辕的北齐国主还很年轻。那时候他还不是北齐国主。
      穆寂心也还很年轻。
      他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那时候的北齐的皇帝昏庸无道,正好这位姓轩辕的青年是一位王爷,手握不少军权,所以决定起义。从小就学法术的穆寂心理所当然的要帮他了。
      战争的过程如故事那般跌宕起伏。也是在莫忘城外,本来胜利在望的他们中了当时皇帝的埋伏,那位叫轩辕的青年受了很重的伤。
      那是几乎致命的伤。
      用法术也治不好。
      那时候几乎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另一个是立刻一刀了结了他,让他少受点苦。
      但穆寂心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们被敌人逼到莫忘城外的小树林里,受伤的轩辕,与自己的大队伍失散所剩无几的一小队人马,以及人数远多于己方数倍,虎视眈眈的正规军。
      似乎已是必败的局。
      几乎可以见到,明天早上,自己的人头挂在城墙上的情景。
      可是,就是这样的时候,穆寂心做出了一个选择。
      那是在他后来漫长孤寂的岁月中,后悔了无数次的选择。
      他带着受伤濒死的轩辕,躲到了小树林里的一个小树洞里。
      然后,他拿出刀,割开自己的手,将血喂给轩辕。
      再然后,第二天,本该伤重死亡的轩辕奇迹似的复活了,并且功力大增,与大军汇合后,直杀莫忘城皇宫,将正规军打得溃败而逃。
      也就在那天,那位叫轩辕的青年,以及他的子子孙孙们,开始了统治北齐的生涯。
      本该是一个王者的故事,却偏偏多了穆寂心。所以一切歪了道。
      原来这世上没有奇迹这回事,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叫轩辕的青年能够好好的重新出现,不是因为老天保佑他注定要当皇帝的,而是因为穆寂心的血。
      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叫“药人”的人。那是传说中的存在,古籍里记载的,被众人遗忘既是人却又不只是人的生命。
      那是仙人赏赐的神迹。
      大家都以为那是传说,没想到人间却真有这回事。
      穆寂心的父亲正好是个药人,而他自己也遗传了这一条血脉。
      药人,百毒不侵,而且不容易死。即使断了气,多睡几天,回复元气也能够再活过来。
      药人的寿命比一般人长,即使到了百岁之龄,也是鹤发童颜。
      传说,药人全身是宝,吃了药人的一两肉,可以增加二十年功力,喝了药人一口血,也可以增加十年功力。
      并且可以在此之后如药人般百毒不轻,延年益寿。
      正因为是这般让人垂涎的存在,所以穆寂心从小就知道,自己身为“药人”的身份。因为只怕被人发现后,自己就会成为别人口中的上好食材,被人抓住,一天吃一点肉,等你长出来后,再挖点出来吃。
      那种想死却不能死的感受,穆寂心的爷爷曾经试过。
      传说,他曾经被以前的北齐皇帝抓到过,关在皇宫里当活体食物。多亏,一位叫轩辕的人救了他才得以逃脱那个人间地狱。
      也是因此,穆寂心一定要帮轩辕的原因。
      不只是因为是朋友,生死之交。
      更因为,他们的祖上曾经给过自己的祖上恩惠,才让穆家这条血脉得以维持。
      他相信着,那位叫轩辕的青年即使知道自己是药人,也不会贪图什么。他不会想吃他的肉,想喝他的血。
      只在他受伤时,一切都是自己自愿的,喂了他自己的血,让他知道自己是药人。
      但是,到了以后,他们的关系还是不会因此改变。
      他是如此相信的。
      因为他不能明知道自己有能力救他,却为了保护自己,眼睁睁看着他死。
      他相信那位叫轩辕的青年,不会如一般人那样贪婪。
      他如此深信。

      后来,那个叫轩辕的青年当了皇帝。
      而穆寂心则当了宰相。
      一文一武,北齐在他们共同的努力下,慢慢走出内战的阴影,走向繁荣。
      一切似乎如梦想般,渐渐走向好的一面。
      而关于自己身为药人的事情,在那之后,彼此都绝口不提。
      渐渐的,叫轩辕的青年人成了中年人,老了,有许多妃子。但穆寂心,甚至于他父亲那一系的家人,还维持着当年的模样,没有改变。
      那时候,穆寂心还是没有娶任何一房妻子。
      叫轩辕的王,开始为他操心这事。
      在此以外,君王当久了,都会想要扩张领土,没有人能够只满足于眼前这片寒冷的,小小的疆土。
      于是,叫轩辕的王又重新召集兵马,向着邻国,那个在当年还十分弱小的东韶进军。脆弱的东韶王的抵抗并不能持续多久,因为那时候的北齐兵强马壮,还有穆寂心这样的能臣,轩辕这样的明主。很快的,当年的东韶王就投降了,成了北齐的附属国,每年要缴纳为数不少的钱财粮食,以换得苟延残喘的机会。
      只是为了争取更多一点生存空间,当年的东韶王送上了一个女人。
      一个非常出名的女人。
      一个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女人。
      那个女人本该成为王的妃子,却在某天,因为窥视到穆寂心的小秘密,而成为他的妻子。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天空中的云朵像四处飘散的白棉花,轻轻淡淡地散落在漫无边际的蓝。
      有事来访的穆寂心看见了在花园中睡着的轩辕。
      毫无防备的睡着。
      一缕发丝从额间掉落,打散了他原本绷紧着的表情。
      一时间,穆寂心看醉了。
      即使他渐渐老去,眉间额际出现皱纹,但在自己心里,他从来没变过,依然是最初的那个人。
      四下无人的花园,守卫距离这里很远。
      亭台里的屏风可以遮挡住外面的视线。
      没人注意。
      于是他低下了头。
      注视着那个叫轩辕的王。
      其实,一直不娶,是因为他心里有个隐晦的小秘密。
      一个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害怕一旦说出口,两个人的情谊就会付诸东流。
      是的,在他的心里,一直偷偷地,深深地爱着眼前这个男人。
      那是无法被世人接受的感情。
      心中最秘密的感情。
      他的唇落在那个睡着的人的唇上。
      蜻蜓点水的一吻。
      然后……
      “当——”
      重物落地的声音。
      猛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女子惊恐的双眼。
      即使处于恐慌中,那还是一双异常漂亮的眼睛。
      是那位被称为天下第一美人,来自东韶的俘虏!
      穆寂心立刻飞奔过去,一把抱住她,捂住她的嘴。
      “不可以说出去!”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不会说的。”女人回复了平静,将掉落在地上的茶杯碎片一片一片捡起。
      穆寂心冷冷注视着她。
      如果她不是王现在想要的女人,他早就杀了她。
      但是现在……如果把她放在王的身边,也不合适,难免有一天她说漏了嘴。
      自己不能冒这个险。
      他害怕。
      害怕多年的友谊就这么消失,在那个人的眼睛里看见厌恶。
      他非常害怕。
      那位叫轩辕的王就在这时醒了过来。
      奇怪的看着自己的大臣和目前自己最想要的女人之间僵硬的气氛。
      就是片刻间,穆寂心的心下已经有了决定。
      他第一次请求那个叫轩辕的王,第一次向他要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却不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他向轩辕要了那个女人做妻子。
      只有把她绑在身边,秘密才不会流出去。
      他不能够冒任何风险。
      那位叫轩辕的王危险地眯了眯眼,眼睛里有什么神秘的眸光隐隐闪动了下。
      而后,又恢复平静。
      他抬起手,放下。
      轻声道出决定:“准奏!”
      于是,那个女人成了他的妻子。
      一切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静。
      但是表面之下的东西却在隐隐改变。
      又过了些年,叫轩辕的王身体渐渐老去,慢慢的,那样苍老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他的野心。扩张的雄心被藏在了更深的地方,只是从未熄灭。
      他与那位天下第一美女发妻子过着相敬如宾的生活,表面看似平静,但是实际上却如陌生人一般。
      他知道,那位叫轩辕的王非常喜欢自己的妻子,甚至他们背着自己自己暗通款曲。
      他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装做什么都不知。
      时间久了,戒心也松了,他知道那个女人不会把那个秘密说出去,除非他不想活了。
      渐渐年老色衰的她,为了留住王的宠幸,总是要小心翼翼地行事,没必要得罪王前的第一红人的他。
      何况,他还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所有的人都在老去,惟独穆寂心和他的爸爸没什么变化。
      父亲说,再过些年,就要去深山里隐居起来,才不会总是活在别人怀疑的目光中。他们这一条血脉都是这样的,究竟他们自己可以活多久,没人知道。
      后来,他的妻子怀孕了。
      但那是叫轩辕的人的血脉。
      他一点也不介意这件事。
      甚至他会更好的对待这个孩子,在他眼中,这个即将诞生的孩子,就是自己和轩辕的孩子。
      如此自欺其人的解释,但可以安慰他那已经空虚很久的心。
      虽然有些地方不能够得到满足,但在漫长的岁月里,还有些小幸福可以用来自我安慰。
      可是,想不到最后,他连这点小幸福都没有保留的权利。
      那是冬天,离妻子临盆的日子只差三个月了,什么都不知道的父亲准备抱完孙子就去山中隐居。
      那一天,也是如现在一般的大雪天。
      夜晚,莫忘城的街道上,少有人走动。
      他的妻子又偷偷地被接去皇宫了。
      最近她去皇宫的次数特别多,或许总归她身体的那个也算是轩辕的血脉,轩辕关心她也是难免的。
      轩辕并不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对礼教这类的事情看得很淡,野心也大。
      有时候,穆寂心觉得自己总是过分宠着他了,由着他的性子,尽量满足他。即使心里再不舒服,还是眼睁睁看着他和自己名义上的妻子私下往来。
      爱一个人,或许就是这样包容。
      不去计较他的坏,只记住他的好。
      他无法对轩辕发脾气。
      心里一想到他就很温暖。
      就是在那样的夜晚,他第一次知道了毁灭和背叛。
      这世界上,没有永远不变的东西。
      特别是誓言。
      像羽毛一样,轻轻一吹就消逝了。
      夜空中,雪如繁星般隐隐点点。
      皇家的御林军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宰相府。
      然后……
      那是血腥的一夜。
      训练有素的皇家御林军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全府上下,都被染成了血红色。
      宰相府里的一百来号人口,全在那一夜之间被杀了。
      惟独他那名义上的妻子,怀着某人的孩子,在皇宫里好好的待着。
      他和他的父亲,难得一见的两个尚存的药人被强行带到了皇宫。
      被强迫跪下的那一刻,他永远记得轩辕的眼神。
      第一次,他以那么冰冷的眼神看着自己。
      宛如自己不是那个陪他同甘共苦的兄弟手足,而只是一条匍匐在他面前无用的野狗罢了。
      都道帝王最是无情,他以为轩辕不是那样的人,因为他们一起苦过的,没想到那个空荡荡的金色宝座却把他变成那样的人。
      冷血。无情。
      残酷。
      他跪在那个叫轩辕的王的面前,第一次感觉到,不过是几十个阶梯的距离,却像隔了几座山那般遥远。
      嘴角不自觉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他的身上还染着母亲的血。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的人头在面前落地。
      他的父亲已经满脸茫然,似乎已经知道死是必然的结果。
      “为什么?”他开口问那个坐在高位上的人,曾经熟悉的面孔瞬间变得这样陌生。
      以及那个伴在他身边的女人。
      那个叫轩辕的王者没有回答,只是对着身旁的近侍下旨:“传,宰相穆寂心勾结西凉,企图叛国,满门抄斩!”
      莫虚要的罪名要加一个还不容易吗?欲加之罪,很患无词?他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继而挥退了其他人,只留下那个女人和他自己。
      以及跪在堂上,现在已是戴罪之身的自己和父亲。
      接着,那张昔年里让他如此迷恋的薄唇里吐出来的残酷字眼,他一生也不会忘记:“听说,吃了药人的心窝血,就可以得到天下无双的功力,还有长生不死。朕这些年一直很想试试,只是穆卿于国有功,于朕又有私情,怎么也下不了手。为何这世上就不能有两个药人呢?每次午夜梦回,想到朕离传说中的长生不死是那么接近,却没办法得到,每次想起,心都揪紧在一起。也幸亏爱妃这些年在你身边,知道了不少事情。比如穆卿的父亲,就是朕苦苦寻觅的第二个药人。天下有几个人可以遇上药人,而且还是一次两个?这就证明天意要朕长生不死。所以……”
      “所以?”
      好冷。
      穆寂心第一次感觉,冬天的夜晚居然这样寒冷,冷意从四肢一直蔓延到心底,结了冰,用上数年的时间,也无法融化。
      “为了北齐,为了让朕有更多的时间来打造这个国家,只能牺牲下穆卿的父亲了。至于穆卿,此后就可以住在皇宫,让朕照顾你,什么事情都不用操烦了。”
      “那么……我穆家和宰相府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又有何罪,要满门抄斩?”
      嘴角笑的弧度越发的夸大,心却被推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那些烦人只会玷污了你们这般圣洁的存在。我这也是为了穆卿好……”
      “只是为了封口吧。毕竟号称名君的人,对与自己一起开创国家的功臣打起了这样的主意,史册上总会有些记载的,你又怎甘愿自己留下污点?”
      发际间出现不少白丝,已经显露出不少老态的轩辕在这时候站了起来,声音不怒而威:“穆寂心啊,朕真是舍不得杀你啊……可你却要逼朕。”
      轩辕慢慢走下皇位,靠近了,才发现他的眼底一片阴郁:“朕近日听说一件事,朝中有一位大臣对朕一直存在某种妄念,甚至……企图亲薄朕……你说这位冒犯龙体的大臣该当何罪呢?”
      “死罪。”穆寂心露出凄凉一笑。
      希望他知道,又不希望他知道。
      虽然明知道被他知道了自己心里所想的那个念头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可是即使这样,自己真正的心情能够被他知道,他还是很开心的。
      明知道,之后等着自己的,或许就是“死”。
      死有什么好怕的?
      药人的性命太过强悍,如果在没有他的日子孤独的活下去,还不如就这样死了。
      看破了,看透了。
      即使他的感情再怎么天理不容,也不该被他用这样仇恨的目光注视着。
      昔年那些友情,那些同甘共苦的日子,已经全然成了泡影,连一点小渣滓也没留下。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人都是自私的,没有什么人是可以相信的。”最后,穆寂心说完这句话后,狂笑不止。
      那天夜里,那个叫轩辕的王愤怒了。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那个总是臣服于自己的臣子这样尖锐的讽刺了他,刺痛了他的自尊,所以他愤怒了。
      异常愤怒。
      然后,当着穆寂心的面,他叫下人送人一把尖锐的刀,刺入穆寂心父亲的心窝,掏出他的心脏。
      心窝血,药人的心窝血,传说喝了药人的心窝血,就可以得到天下无双的功力和长生不老的性命。
      父亲死时,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没有不甘,没有愤恨,只是空虚的瞪大双眼,以及满目的绝望。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穆寂心看着那个男人,把父亲的心脏放在发抖送上托盘的侍女的手中,火速传来太医开始烹饪。
      一切都是当着他的面。
      他被强迫跪在那个号称永远不背叛他的生死之交面前,看着他将自己父亲的心脏烹煮成药汤,端上桌,然后一口一口喝下。
      一口……一口……喝下。
      一口一口。
      喝下。
      原以为自己会愤怒,会不甘,会憎恨。
      结果他没有。
      只是寒意。
      密密麻麻地,从脚底窜到心里,牵动嘴角,不断冷笑。
      他只是瞪大空洞的眼,望着那张陌生的脸。
      是的。
      他们已经不再熟悉。
      是的,他的眼中只有绝望。
      一如他父亲死时的眼神。
      可笑的是,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摸摸自己的胸口,昔日那深沉的爱意却一点也没有消散。
      原来,爱也能够成为习惯,仿佛心脏只习惯为一个人跳动。
      是的,他还是爱着他。
      如此这般下贱地爱着他!
      即使他对他视若粪土,鄙之若弃,即使他这样的伤害他,还是无法将爱自他心中消除。
      多么可笑!
      多么可恨!
      他不能够原谅这样的自己啊!
      无眠夜。
      杀戮夜。
      喝完药人心窝血不过几个时辰,他就感觉到如传说中那般神奇的力量。
      看着自己渐黑的发,轩辕忍不住得意的大笑。
      他的嘴角勾勒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我听说,药人是很不容易死掉的。你说,如果你被腰斩了,还能活下去吗?若你还能够活下去,朕就不诛你九族,宽恕你了。”
      为何这样的话他可以轻易说出?
      是什么让他改变了?
      还是他一直都错看了他。
      穆寂心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无力反抗,淡淡地说句:“我倒宁愿死……如果我活下来……我一定会学着恨你。我多希望恨你……我应该要恨你……我一定要恨你的!可是为什么现在……我看着你的脸,那样残酷的脸,还是发现自己无法戒掉爱你的冲动?”
      听完这句话的轩辕勃然大怒,他立刻下令将穆寂心拖出城腰斩。
      封闭的囚车里,被蒙住的眼,暗无天日。
      一如他现在的心情。
      惟独落在脸上的凉意告诉他,现在下雪了。
      好大的雪。
      无论做了什么,都能够被掩盖吧!
      眼睛上的布被揭开的那一刻,落入眼帘的是漫无边际的白。
      无尽的,凄凉的白。
      莫忘城,他的莫忘城……开始和结束的地方。
      莫忘啊……莫忘那个他爱的却也伤他最深的人。
      莫忘城……莫忘城……永远都不能忘记……
      大刀挥下,他的身体断成两截。
      血,在喷涌在白色的雪地上。
      纯洁的白,刺目的红。
      他看着自己一半的身体落在另外一边,看着那两个领命下手的人离去。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渐渐飘离。
      疼。不只是身体疼。
      更多的是心。
      会死吗?
      即使是药人,被腰斩也会死吧!
      他忍不住以手为支力点,向着自己另外一半身体爬去。
      即使要死……也不能死得那么难看啊!
      回过头,他看见自己的身后一片血红。
      长长的,拉成一道耻辱的印记。
      大雪。
      寒冬。
      那是他最后的记忆。
      所以,他讨厌冬天。
      如果冬天没有来,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也不会变得那么冷酷。
      会死吧。
      一定会死的。
      如果他死了,一切就这么算了。
      就让这场大雪将一切掩埋。
      如果他活下来……
      如果他活下来……就一定要让那人付出代价!
      报仇!他必须报仇!
      “你想活下去吗?若你想变强,想活下去,我就帮你!”
      意识的最后一刻,印入眼帘的一双灰色的眼。
      冰冷的,没有一丝被称为人类的情感的眼。
      灰色的魔性之眸。
      然后……
      最后一刻,他点了点头。
      活下来,又会是怎样呢?
      他想知道,另外一种人生。
      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学会不爱,学会恨了。
      “好吧!我一定会达成你的愿望!”
      那句话,意味着另外一个故事的开始。

      每次想起那个人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身形,那个声音非常清晰,惟独那张脸总是模糊着,被白色的云雾遮住,是因为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吗?或许不是,穆寂心始终认为,那是那个人对他下了咒。
      他不希望被他想起,或许是因为他还有其他的阴谋。
      那天,黎明的太阳升起,大雪也停了。他被那人背在身上,另一半身体被装在箩筐里,然后一起被上某座不知名的山。
      那个人用一种细不可见的线将他的身体缝了起来。
      他的医术很超群,无论是损坏的脏器还是什么,都可以缝合起来。
      他说,药人的生命力是很强的,只要心脏没被拿走,只要缝起来,那些东西都会重新再生长的。
      缝的时候很疼,他清楚的记得那细细的针在他皮肉上穿梭的感觉。
      一针一针。
      总共是二百七十三针。
      针针疼入心扉。
      针针刺入那个人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容。
      针针穿破他对那位名叫轩辕的人的感情。
      渺小的感情。
      下一次见面,一定会学会恨吧!
      在那个灰眼睛的家伙准备的奇怪浴桶里,用各种各样药草泡了七七四十九天,他终于好了。
      然后,那个人赐给他长生不老的身躯和一身法力,在经过洗礼后,他的眼睛也成了灰色。
      据说,那是从那个人那里得到东西的象征。
      作为代价,必须付出一个非常重要的代价。
      比如他,得到力量后的结果,就是永远的孤独,和永远的背叛。
      没有人,会陪他到最后。
      那时候的穆寂心对孤独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那时候的他,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亲人死了,爱人背叛,他还能够有什么。还能够信什么?
      彻底蜕变的他,离开那个人和那座莫名的神山回到北齐时,他的心里已经被那个灰眼睛的人教导的恨意填满。
      因为,如果不恨的话,就会继续爱。
      可是继续爱是没道理的。
      那是不被容许的。
      他怎么能够对得起死在自己面前的那些人?
      怎么能够?
      所以,除了恨以外,他不该对那个叫轩辕的人有其他什么感情。
      那个灰眼睛的人帮忙牵的线,他和远在南云的某个人联合,带了大批的人马一起进攻北齐,莫忘城,熟悉的城墙上,他和那个叫轩辕的人再次面对面。
      只是,今非昔比。
      一切已经不同。
      斯人已变。
      当年在这城墙上并肩作战,今日已是刀剑相对。
      世事变得多么可笑。
      喝了药人的心窝血,变得越发年轻妖气的轩辕,怎么也不相信,那个早该死掉的穆寂心又重新站在自己面前了,甚至带来几乎可以覆灭北齐全国的大队人马。
      那个名为天下第一美人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不过五岁,正是轩辕最宠爱的孩子。
      他的野心正盛,刚刚想对西凉开战,谁知道穆寂心杀了个措手不及。
      轩辕以为自己的武功天下无敌,但在一身神力的穆寂心面前,宛如蝼蚁,不值一提。
      他是那么无用,轻而易举就可打败。
      穆寂心取下轩辕的人头,挂在城墙上暴晒十天。
      每天提醒自己看到这个人头,就要想起当年他的所为。
      不要怜惜,不要后悔,更不要爱。
      只有恨,撑着他继续。
      不能够落泪啊,当年轩辕那么对他的时候,他都没有落泪,何况今天。
      要笑啊!
      大笑!
      笑得眼角挤出几滴潮湿的液体。
      那不是泪。
      他不承认那是泪啊。
      过去的过去,在他的剑割上轩辕的喉咙瞬间,成为灰烬。
      无论快乐还是悲伤,都只是无意义的存在了。
      连回忆,藏在角落的理由,都不被允许。
      不到一月,北齐成了穆寂心的囊中物。
      到了后宫,他看见很可笑的一幕。
      除了四下惊恐慌乱大叫的妃子们,凌乱的宫室,发抖的下人外,最吸引他的一幕。
      后宫的城墙边上有一个小小的狗洞,轩辕那一批子嗣,一点也没遗传父亲的智商,来不及从正门逃走的,都想从这个小小的狗洞钻出去逃掉。
      所谓的兄弟在这里全成了废话,压根没用。
      只容一个人通过的狗洞,谁都想先走。
      大家为了活下去,开始自相残杀。
      这就是血缘的作用吗?
      大哥说应当敬老尊长,弟弟说应该爱幼。
      在不大的后院里,大家撕斗拼打。
      地上已经倒了几个受伤不能动弹,兄友弟恭的皇家教条在这全成了笑话,所谓的感情这回事,只是建立在利益不互相冲突的前提下。
      离他最近的孩子,身下淌了一滩血,胸口还刺着一把笺,直直透到背部。
      本来,现在的穆寂心是没那么好心,蹲下来观察一个孩子的。
      只是,那个孩子承袭自母亲眼熟的容貌,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根据他的长相,年纪很容易就可以判断出他是谁了。
      那是那个女人和轩辕的孩子吧!
      唯一的孩子。
      当年,他还没出生时,穆寂心里曾经悄悄地想把他假想成自己和轩辕的孩子。
      想着,要如何把那孩子抚养成人,像轩辕一样英武。
      没想到,这孩子长的那么像他的母亲,那个讨厌的女人啊!
      这孩子只剩下一口气了,就算天皇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了。
      但是穆寂心还有一个办法救他,一个残忍的办法。
      再看看那些看见就自己开始颤抖瑟缩,轩辕的其他子嗣,穆寂心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残忍的笑容。
      他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想当皇帝了。
      他要让轩辕的后代继续当皇帝,而且是最笨的后代,然后他来操纵。
      他要轩辕的后代世世代代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我穆寂心从来就不是不念旧情的人。我不会要在你们之中选一个人,来做北齐的下一任皇帝,只要你们回答我的问题,答对了,皇位就属于他。你们之中谁最聪明?”
      几个孩子争先恐后地站出来。
      只有一个没站出来。通常这样沉思的孩子才是最聪明的,讨人厌的聪明。
      先站出来的,又容易得意忘形,以后不容易管教。
      穆寂心立刻挥刀,先杀了前面的几个孩子,走到那个站在最后的孩子面前。
      结果发现,那个孩子不是因为思考过,才不站出来的。
      而是因为太害怕了,脚软,尿裤子了。看着他因为瑟缩颤抖而无法移动的双腿,和地上一滩潮湿腥臭的液体,穆寂心大笑。
      “够胆小!很好!哈哈哈哈……就是你,你就是北齐未来的皇帝!”笑声刚刚落下,身后几个孩子的人头又落了地。
      宫女的尖叫在耳边鼓噪。
      穆寂心看着那孩子再次被吓到尿失禁,忍不住再次放声大笑。
      轩辕啊,这是报应吗?
      你的孩子都是这样没用的种啊!
      这是报应吗?
      老天惩罚你,欠我的,我要你的子子孙孙成倍的还我!
      唯一算得上有点本事的,穆寂心抱起那个只剩下一口气的孩子,看着那张与他母亲相似的面孔,他几乎以后自己会失手掐上他的脖子。
      即使不用自己动手,放着不管,这孩子也很快就会死掉了吧!
      可是呢……他心里有个小小的决定……
      看着那孩子因为自己的移动而略微努力睁开双眼,想看清什么,但是此时的他已经无力睁眼。
      “你……想活下去吗?”
      孩子只是支吾,挣扎着吐出一个气音:“疼……”
      穆寂心用剑划破自己的手。
      把血喂入孩子的嘴里,强迫他喝下。
      灌不进去,就以自己的嘴喂那孩子。
      喝下他的血……一切就不一样了。
      这孩子……也是他的孩子了。
      融合了他和轩辕的血的孩子。
      把孩子交给身边的随从后,穆寂心继续寻找某个女人。
      那个被称为天下第一美人的女人。
      遍寻整个北齐皇宫,也找不到。
      带她走的南云人,只留下一封信:“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强者是无趣的。”
      那个字迹,穆寂心认得的,在山上,那人经常写一些医药之道教他。
      最后,穆寂心并没有派人追到南云。
      他很好奇,那个人想培养出什么样的对手。
      确实,只有一个强者是无趣的。
      在强者中显得更强,那才有意思。
      他是最强的。
      必然如此的。
      北齐此后不该有冬天,只有春天。
      冰冷的大雪会让他想起该死的回忆。
      十天后,那个昏迷的孩子清醒过来。
      睁开双眼,最让人难忘的,是那双灰色的眸子。
      穆寂心重新为他取名“日生”,老天注定让他为穆寂心而生的孩子。
      穆寂心还给他喝下一种药草,让他忘记小时候的事情。
      只记得他是穆寂心的儿子,生是穆家人,死是穆家鬼,他可以把穆家的血脉继续传承下去。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忘记了那种叫“孤独”的滋味。
      他以为,山上的那个人能力没有那么强,辐射到遥远的北齐,破坏他短暂的小幸福。
      虽然他爱孩子的方式有点扭曲,但他确实是爱着那个叫“日生”的孩子的。
      他是他的孩子。
      他的儿。
      既然轩辕这般爱长生不死,从此他就创建长生门。
      北齐人人都可长生不死。
      用他的力量。
      可是,长生不死真是好事吗?
      “那么之后呢?”楚言干涩的嗓音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之后?”穆寂心笑而不答,“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日生千方百计的想逃,而我努力的想抓他回来。对他而言,或许北齐就像个笼子,他是那只死都要飞出去的鸟。够久了,我已经等了够久了,他出去太久了……”最后的话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刻意小声说给谁听一般。
      日生没有说话,大家都是沉默。
      最后,三皇子轩辕稷站了出来,拿着剑,指着穆寂心道:“无论北齐欠了你什么,你在北齐作威作福的时间也够久了,即使有债,在这般漫长的岁月中也早该还清了。无论如何,今天是你下台的时候了!”
      “就那么迫不及待吗?轩辕稷!你还不够资格当北齐的皇帝啊!”
      “当……”剑与剑碰撞的声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穆寂心凑腰间抽出一柄软剑与轩辕稷缠斗在一起。
      或许是因为还沉浸在先前的故事里,青青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上去帮忙。
      两人的强弱之分很是明显,没过多久,穆寂欣的剑就架上了轩辕稷的脖子。
      红红的血滴落在剑上。
      “你想怎么样?”却在这时,轩辕稷一点也没流露出帝王气度,反是满眼的惶恐。
      明明胜利在望,自己怎能够死在这人手上?
      青青的手放在穆寂心的肩膀上。
      没有武器。
      赤手空拳。
      她坚信,此时的穆寂心没有恶意。
      “够了!已经够了……你不需要再做这些事情了……”
      “还不行呢!若留着他,对北齐是一大隐患呢!”穆寂心手上的剑渐渐加重力道。
      血越流越多。
      轩辕稷的颈上已是一片血红。
      “穆卿……只要你放了朕……什么都好说……”这时候的穆寂心哪有皇家三子和起义军首领的气势,不过是个怕死的鼠辈罢了。
      “这么快就自称为朕了,你这样的人,当真是留不得……”
      “够了!够了!你住手!不要再杀人了!你若敢杀他,我就……”日生怒吼。
      来不及了!
      穆寂心已经挥手砍下轩辕稷的头颅,而日生也从凌啸手上抢过剑,刺入穆寂心的心窝。
      雪白锐利的剑,穿透人的胸口,染上妖异的红。
      穆寂心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却是解脱的一笑。
      “原来……真如预言般,到了我结束的时候。我的时代结束了……接下来的北齐终于进入新的时代……”
      颓然倒地。
      重重一声闷响。
      日生冲上去,却见穆寂心的口鼻间已经开始冒血。
      这种迹象不是胸口中剑的人会有的情况。
      反而像是……中毒?
      为什么……不是说药人是百毒不侵的吗?
      似是知道日生在想什么一般,穆寂心轻声说:“早就不是了……从我的眼睛变成灰色的那天起,我就不是药人的。药人的血脉也就这么断了,难道你忘了吗,被夺走心窝血的药人是活不下去的。我能够继续苟且活了这么多年,是因为和那个人交换的生命啊……”
      “是谁下的毒……”青青蹲下,想稳定日生的情绪,一边示意楚言和凌啸去找医生。
      “还会有谁?当然是轩辕稷在长生门里安插多年的叛徒了……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日生啊,有些事情,我一定要告诉你……”
      穆寂心努力把握着最后的时间说话,但血却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口鼻冒出。
      “你别说了!求你!我现在马上救你……”日生抽出一张符纸,叫茯苓端来水,浸在药水中,然后他的掌心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白光。
      那是……法力?
      “不要浪费了……没有用的……我的时间到了……因为我违背了和那个人的约定……我竟然妄想……妄想拥有那么多……所以这是惩罚……所以我必须在一切结束前,把一些东西告诉你……轩辕稷,不适合做君王,他太残暴,空有野心,却成不了大事。反是大皇子轩辕浩……成熟稳重,会是一位仁君……起义过后,我死了以后……长生门也就灭了,此后,你要好好辅佐轩辕浩,这样北齐可以又迎来一个盛世。这是他的国家啊……这么多年了……也该还给他了……”
      一阵巨咳后,吐出一大口血,穆寂心感觉到自己渐凉的体温和慢慢流逝的体力已经无法支撑自己再多说什么了。
      “日生,这些年来……我所研究的药理、兵法和武功的书都收在我房间内,若觉得有用就拿去……没用就烧了……”
      这时候,楚言和凌啸带着轩辕浩赶到了。
      “老师……”轩辕浩的眼眶红红的,对这位正恶不明的老师,其实他一直是又敬又恨的,他教了他许多,却又做了太多错事。
      他一直不明白,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他最合适。
      原以为他是不死的,等自己慢慢想透再说也不迟,只是没想到……
      “真的没时间了……最后……日生……我的日生……”穆寂心颤抖的手摸上日生的脸颊,擦去落下的泪,“很多年前,即使身在神山中,我也忘不了你出生的消息传来时我的感觉……我一直把你当成是自己的孩子……我和轩辕的孩子……你还不知道吧,其实……今天是你的生日……这或许是我这个不称职的爹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你说……生日快乐……”
      穆寂心的手心上突然多了个黄色的光球,用尽力气将它丢到空中。
      即使天空还未完全黑下来,也能够看见那灿烂的烟花。
      “生日快乐……我的儿……”穆寂心笑着,身子全渐渐化为沙砾,一点一点,散落。一点一点,被吹过的穿堂风吹散。
      “天佑北齐,从此无乱无灾,太平盛世……”
      淡淡的话语在空中轻轻飘散。
      几乎让人听不见。
      日生啊……我的儿啊……请接受我的死讯,不要悲伤,请为了我,为了轩辕,守护北齐。
      轩辕啊,我终究舍不得你的北齐,你的江山,守了那么多年,恨了那么多年,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
      轩辕啊,即使那么恨你了,可是……我还是爱你啊!
      这样……就好了吧!
      以后我们的孩子,会代替我们……继续守护着北齐……
      我们的国家。
      北齐。
      天佑北齐。
      无乱无灾。
      太平盛世……
      轩辕……我终于可以去找你了……
      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轩辕,我终究学不会恨你啊……
      生生世世戒不掉的爱……
      “为什么……为什么……”日生牢牢抓着地上的那一滩细沙,手握成拳,用力的在地上捶打。
      那么强的人,在自己眼中昔日最强的人,怎会这般轻易的就死去?
      “为什么……明明已经恢复法力了,却还让我赢……你就这般看不起我……我已经长大到不需要依靠你的地步了……”
      你不是药人?药人不是不会死的吗?
      你不是已经活了那么久,那么继续多活几年又如何?
      既然法力已经恢复,为什么不使用?既然装作没恢复的样子,为什么在最后一刻让自己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够继续赢下去?
      后面的话说不出口,因为声音已经哽咽。
      “你是要我愧疚?要我永远忘不了你吗?不……我一定会忘记你的……一定会忘记你活得好好的……”
      恨吗?爱吗?
      此时此刻,所有的感情已经混杂在一起。
      虽然嘴巴上不承认,但其实在自己心中,他一直扮演着父亲和老师的角色。
      虽然确实不够称职。
      但是终究是把自己抚养长大的人。
      想过无数种结束的办法,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我一定会忘了你……和轩辕浩一起治理北齐……没有你的北齐……一定会更好的……你这个大魔头……死了……死了倒也干脆……”
      凌啸从背后抱住日生。
      日生的长衣袖遮住自己的脸,不想被别人看见自己的脆弱。
      青青和楚言都扭过头,不想看见这一幕。
      在日生心中,再怎么不承认,穆寂心还是他的爹吧……
      所以,还是有爱的……
      茯苓把一封信绑在鹰腿上。
      那边的人,也该知道了……
      没想到,穆寂心的法力已经恢复,这次,他压根是抱着必输的心,布下的局。没人看破他的真正心思是要让彻底清除北齐的隐患,让轩辕浩的皇位坐得更顺。没人知道,他引日生回来,又故意输给他,只是为了给他过个生日,再见他一面。
      他的时间,早在这局开始前,已经到了尽头。
      因为他违背了“孤独”的约定……也或许因为……他的恨已经被经年累月的时间磨去,爱意再次弥生。
      没人识破这局下真正的含义,从这意义上来说,他们还是输了,最终赢的人,还是穆寂心。
      今后的北齐,应当会一如他预期的一般,除去常年腐败的毒瘤,获得新生。
      到最后,这局,还是一如他的掌握。
      柳飘飘上前扶起了日生。
      “走吧……好好安葬他……他累了……非常非常累了……需要休息……我们出去吧!”
      “请放火烧了这长生门……”日生请求,就让一切罪恶的过去,在这火光化为纯净吧!
      干干净净的来,干干净净的去。
      那天夜里,火光映红了天空。
      今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终于结束。
      明天,天气会开始渐渐回暖吧。

      半月后——
      处理了一些杂事,北齐皇室终究又渐渐回归轨道。日生成了宰相,也算尽了穆寂心的遗愿,辅佐轩辕浩治理北齐。
      轩辕浩会是个好皇帝,从他的眼睛就可以看出来。
      随着穆寂心的死去,东韶王和西凉雷帝的诅咒也就解除了,我和楚言的任务也结束了,现在也到了各自整理行装,踏上回程的时候。来时那般浩大的队伍,想不到回去的时候就剩下我们几人。
      特别是勇武……我怎么也想不到……竟会这样就和你分开。
      北宸山下,我们各骑一匹马,相互对望。
      离开这座山,楚言就要回他的东韶,而我也将回西凉复命。
      轩辕浩和日生都很忙,因为要把一个因为战乱而停顿的国家重新带回正轨。只是今天这个日子,日生还是从繁忙的公务中暂时脱开身,送一送我们。
      凌啸因为一些原因先走了。
      日生终究还是负了他的心。
      因为北齐需要他,所以他必须留在北齐,辅佐轩辕浩。
      继续留着,只是徒增伤感,或许不想直接面对日生的冷淡,凌啸终究选择了提前离开。
      至于茯苓,一如她来时的那般神秘,她走的也是那般神秘。
      “那么……我就送你们到这了……以后的日子……还请两位各自保重。”日生一躬身,算是对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的感谢。
      下次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经历过这些事后,他的眼睛里也染上不少沧桑,细细一看,竟与穆寂心又多了几分相似。
      “以后,无论是东韶还是西凉,若有一丝想冒犯北齐的意思,即使是两位领的兵,无论今日有多少恩情,我穆日生再不才,也会与北齐的众将士鼎力战斗的!”
      “我明白。”青青颔首,那个脱口而出的“穆”姓就说明了一切。
      怀中,来不及还给穆寂心的玉暖暖的。
      足下使力一蹬,尘土飞扬,青青和楚言策马离去。
      赶了几天几夜的路,出了北宸山到了东韶边境时,青青看着远处来接楚言的东韶御林军的旗帜,下马。
      楚言的眼里有即将酝酿而出的风暴。
      “我不方便再继续跟你一起走了,你回去吧,我自己回西凉。那么,我们就在此一别吧!”
      “青青……”楚言一把拉住青青,不让她离去,“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跟我回东韶吧!跟我回东韶,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我会照顾你的……”
      青青想抽手,却发现楚言的力气大得惊人。
      “何必呢……把心放在我这样无心人身上……”
      满眼清明,让楚言一惊。
      一直以为是自己没有道明,所以她才不明白。现在才发现,她那么样的玲珑心思,又怎会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只是不想明白啊!
      “西凉的人对你又不好……”
      “再不好……终究是我的国家啊!”
      青青以内力带动手,终于自楚言手中抽离。
      楚言惨淡一笑:“是这样吗?既然这样,为什么你那么寂寞?我终究替代不了勇武吗?”
      “勇武是无可代替的。楚将军,东韶很大,还有比青青更适合你的人在等着。青青……没办法跟你一起走。”
      “是吗?可是……你这样要我怎么办?”楚言笑得惨淡。
      “请你忘了青青吧,青青也会忘了你!这样……对彼此都好!”青青重新纵身上马,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把笑容留给楚言。
      那样云淡风轻的一笑,却如画中的仙人般,让人过目不忘。
      “我走了,保重!”无需多言,洒脱的策马离去。
      分道扬镳。
      “你这样,叫我怎么忘得了你……”楚言站在那,望着青青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能行动。
      阳光下的背影,有些寂寥。
      此次一别,后会无期。

      北齐宰相府,忙碌了一天的日生到了深夜才回府休息。夜,静得可怕。
      打开房门,却见到一位意料外的访客。
      “你……怎么没走……”话还没说完,来客的刀就穿破了日生的胸口。
      “你……”
      不相信的眼瞪大,日生倒在地上,直到断气前一刻,还无法瞑目。
      “主人说,这世界上不需要太多的灰眼人。没用的,就该除去……”低沉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恶意,只是机械地诉说着某个命令。
      用桌上的一块布插干刀上的血,随手丢弃。刀重新入鞘,一如来时般悄然,访客的离去也无人知晓。
      西凉,正在为刚刚舒醒的雷帝亲手熬药的夜娘喷了一口血,身子上已经消失的天洞重新出现,突然疼得厉害。
      然后,这位西凉第一先知,日生造出来的“玩具”倒地停止了呼吸,尸体以极快的速度腐烂。
      次日,西凉国丧。
      那时候,还在路上的青青根本不知道这一切的发生,只是想着快些把勇武的家传宝刀送回白家,完成自己最后的任务。
      她不知道,这一切的发生,又与她扯上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逃不开。
      丢不掉。
      剪不断。
      那夜的一切,将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四国重新推入动荡中。
      一双眼,始终在黑暗中窥视着一切的发展。

      青之章七: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青之章七: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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