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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青之章六:死当长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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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之章六:死当长相思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别诗》
莫忘城外,坚壁清野,一片荒芜。
谁都知道,最近一段时间,为了应对即将来临的大战,长生门动作频频。
不可小瞧以三皇子轩辕稷为首,挑着清君侧大旗的平民军来势汹汹。短短时间内,连下数城,终于杀到了北齐首都莫忘城下,只差一步就可以翻天了。
远方残阳如血,微微融化的冰面上又盖了新雪。
一望无际的白,让人置身其中生出许多孤寂。
仿佛天地间只剩自己一人。
可是身后的,却是三皇子大军连绵的营帐。
燃烧的篝火,为奔波的将士带去一丝温暖。
连日来的征战让士兵们都累了,幸亏在最后的大战前,还有些时间可以整顿兵马。想到即将到来的这场恶战就是最后一战,将士们都有些兴奋。因为此战结束后,或是新的生活,或是回到家人身边,都是完美的结果。
想家了。更想家里的人。
老婆,孩子,爹娘。
出门前,家里的妇孺扛不动兵器,也不能从军陪自己上阵杀敌,只能为自己拍拍身上的灰尘,整理衣装,让自己抖擞精神上阵杀敌。
而后,她们就只能等待。
无尽的等待。
日也念,夜也思。
吃斋拜佛,只望自己的良人能够平安归来。
男儿有男儿的志气,在战场上杀敌保家。
女人有女人的期望,只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过日子。
男人不懂女人的脉脉温情,说女人没志气。
女人不懂男人的豪情壮志,一家人能够在一起好好的为什么不能够继续。
战争是无情的,男人只有在战场,被同袍的鲜血染红面颊才明白家人的担忧和期盼。
想家,怎能不想?
离开已经这般久了,今年的冬天又特别冷。不知道老妈妈的腰会不会酸,这样的天气,她不知道下不下得了床。不知道妻子是不是还会在寒冷的夜里,用僵硬的手,不时呵成气,在油灯下给自己缝补衣裳。不知道嗷嗷待哺的孩子有没有长大一点?
想家。真的非常想家。
就是因为想家,更应该义无返顾地继续战斗。
都到了这份上,只有用尽全力杀敌,往前冲,才有机会活着回家。
为了活着而战!
只剩最后一战了!
四面都是平野,难得有一处高点,楚言的营帐就在这里。之前,收到了茯苓的信,他们就放慢了进攻速度,采用轮攻的方式拿下了最后一城,而后就在距莫忘城约六十里的一片平原搭营休整,为了即将到来的恶战养精蓄锐。
远方,莫忘城的城墙隐隐可见。根据前方探子回报似也没什么稀奇,不明白茯苓所说的城内有危险是什么。
轩辕稷一直很浮躁,因为得不到具体的口信,加上对茯苓的不信任,所以他一直鼓噪着直接杀进莫忘城。或许是连日来的胜利,让他忘记彼此间的实力差距,以为终点近在眼前。
越是平静的表象下藏着越多危险。为何穆寂心要坚壁清野,除了御敌,怕是还埋伏了什么东西。毕竟他不是个简单的人。
茯苓的信自然是可以信任的,毕竟在城内还有青青和日生,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不会搞什么小动作的。
所以凌啸和楚言坚持要等新的信息来了以后,才考虑进攻。
何况,士兵们真的累了,需要休息了。
好说歹说,总归连日来的胜利都是靠他们俩赢来的,轩辕稷也不好太多说什么,只好答应了。
想到这楚言就有些怒意,这个北齐三皇子摆明就对自己不是完全信任的。又想借用自己的能力,又不想交出代表兵权的虎符,明明什么都不会,每一次用兵却还要几经周折才能够定下。真该感谢北齐正规军的愚蠢和自己的好运,以及凌啸的实力,否则哪有可能走到这一步才死伤四万士兵?沿途一直有新的人马补充进来,但终究是没有经过训练的老百姓,作战能力自然比不上自己和凌啸训练出来这一万骑兵,也是这一只队伍,战功灼灼,这些天来都是靠他们勇猛善战,才能够连番轻取胜利。
看样子走之前,得用计把这队人马全部除去才行啊!虽然这队人马是现在与北齐正规军作战的利器。但将来若自己带兵攻打北齐,这队自己一手训练出的人马,反而会成为障碍。三皇子不可惧,可怕的是这些不怕死的铁骑将士。
楚言的眼始终停在莫忘城的方向。
几日前,他又收到消息,青青他们很快就会出城与自己会合,以准备最后一战。
自己的心是雀跃的。
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有这么想她了。
思念这东西,总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出现。
忽然期待再见她的那一刻,想看看她还好吗?想知道她是否也思念自己?
楚言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这件事结束以后,一定不要让她回西凉。
无论用绑还是用什么办法,都要带她去东韶,留在自己身边。
只要在一起,总有一天,她会爱上自己的。
他确实是自私的。但人若不自私,是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
根据茯苓的信,他们到达的日子,也就是这两天了。
楚言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厉害。
比上战场的时候跳得还厉害。
有时候连自己都不明白,这样骄傲的心,怎会就这么遗落在另一个人身上。即使她不美丽,但只要她一笑,什么天下第一美人,东韶名妓在她面前都失了色。
自己的眼中只剩下她一人。
这感觉其实不好受。
特别是最近,越发的觉得她不在身边的感觉很难受。
所以,一定要带她一起走!
再也不放开她!
前方的雪地上白花四溅,隐约还可以听见薄冰破裂的声音,还有马蹄的声音。
视力绝佳的楚言远远地就看见自己等的人。
她回来了!
回到自己身边了!
他不能自自己地用轻功奔了出去。
马背上,她一身青衣,依然是那样带有距离感的表情。
她本就不是个亲切的人,那个打击让她变得更加冷淡。
大多数时候,她的笑让你感觉很敷衍。
他选在这个位置安扎自己的营帐,其实也是为了能够在她回来的第一时间,见到她。
楚言的功力高深,不过一会工夫,就冲到青青的马前。
青青来不及勒马做出任何反应,楚言的身影就席卷到自己面前。
一身黑衣,却染满征尘。
他把她抱了个满怀。
他抱着她滚下马背。
好想她!真的好想她!
见了面才发现,自己比自己预料的还要想她!
非常想她。
她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灰色的眼睛眨了眨,想要推开他,才发现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挣不开。
日生和茯苓就像没事的人一样,压根不理自己,继续前进。
她瘦了。
一抱住她,他就这么想着。
为什么她一直在瘦?
勇武对她真的那么重要吗?
难道自己就不可以吗?
楚言将青青抱得紧紧的,不顾两人身上已经沾了满身雪渣子,不顾脱缰的马儿已经跑到前方。
青青历来讨厌别人跟她太接近,除了勇武。
或许真是她太累了……
明明,她不喜欢楚言的。
明明。
可是有一瞬间,他的拥抱,几乎逼出她眼眶的泪。
只是有一瞬间。
最终她还是没有哭。
冷淡的对楚言说:“放开我!”
平静的灰眸。
对上他略带激动的眼。
不满。以及受伤。
这是他眼中大声叫嚣的情绪。
或许是惩罚,或许是为了宣泄那些无人懂的思念,他吻上了她!
狠狠的,企图敲开她的牙关。
却闻到了血腥。
她就那么不喜欢自己吗?
他更加用力抱紧她,将她的头埋在自己胸口。
不放开!
再也不要放开她!
不管用什么办法!
都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即使她会恨自己也罢!
再也不放手了。
死都不会放开她!
那般浓烈灼热的情感,究竟是好是坏?
没有人知道。
有一瞬间,她,本想回抱住他的。
因为,那时,她觉得他有些脆弱。
但迷茫只是瞬间的事,在她有所举动以前,这种迷茫就消失了。
“放开我!”再一次,她的声音越发的冰冷。
低垂的眸光重抬,拉回。
她略略使出内力,震开了楚言。
“你……”他的嘴唇略微抖动,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抬起的手又放下,他又恢复了平静。
这一刻,他又变回了楚将军,东韶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黑衣战神。
“青将军,请随我立刻回营,商议军务!”
“得令!”
拱手一揖,提起气,以轻功跟上已经离去的楚言。
刀剑无眼,战场无情。
当下这一时刻,压根容不下任何儿女情长!
恶战在即,城下一聚之约迫在眉睫!
那天晚上,她又梦见了和勇武在一起的情境。
其实特别想回到那个时候,大家都还没分别,太公师傅门下的师兄弟们一起幸福生活。
只是,人生这东西,随着你逐渐成长,最初的单纯却已经渐渐不在了。想找回,却是不可能的。
她还梦见在战场上惨死的士兵们,浓烈的血腥味让她几欲呕吐。
虽然明知道,这是战场上的常景,但是那一双双不甘心的眼,还是震得她难受。
究竟是恶鬼,还是噩梦?
她分不清。
大汗淋漓。
寒意,自勇武离开那日起就不曾散去。
或许,她注定孤独一人终老。
原以为会陪自己一辈子的人,转个身,却发现他不见了。那种感觉,就好象赖以生存的空气被人强行夺去了一般。
呼吸一窒,她以为自己落泪了。
惊醒,却发现没有。
不能哭!在大仇得报那日之前,她不能哭!
紧紧抓住衣襟,青青命令自己。
而后,城下一聚,之日。
冬日难得一见的暖阳出来露脸,融化了些许寒冰,但融化不了莫忘城内外的肃杀之气。
今日,战鼓早早的就擂起。
城门关得紧紧的,城墙上,早已站满弓箭手。
神情戒备。
城下,三皇子义军的大旗高高飘扬,数万将士列为方阵,对莫忘城虎视眈眈。
老百姓早在前两天就得到消息,早早藏身去了。
眼下,这里,只有士兵。
身着铠甲,露出的衣角被风吹动。
空气凝结的,只待一方令下,就会爆炸。
北齐变天之日!
城上,看似以弓箭打头阵,但似乎又不只如此。
穆寂心坐镇后方,亲自布局,岂能小视。
城下,在前几次攻城战中打头阵的骑兵反倒被安排在了中军,以步兵放在先锋军。难道,他们准备打持久战围城?或者,他们另有打算?
猜不透不如不要猜。
这时候,只有以实力对战最为现实!
“杀!”
城上将士的声音震天。
本以为会是攻城的三皇子军会率先进攻,想不到先下令攻击的却是守城的北齐正规军。
令下,漫天箭雨落下。
本以为这会是场斗智斗勇的战斗,因为北齐军后面的人是穆寂心,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的开局居然是这般平淡。
对付这样的箭雨,青青他们早已有应对之道。
负责带领先锋军的凌啸一扬手,步兵们按照四排人马为一组的形式前进,他们高举盾牌,分别挡在前后上四个方向,结成一条一条密而不漏的盾阵,上面射下的箭雨根本伤不了他们的一兵一卒。
眼见着三皇子军渐渐接近城墙,竖起云梯,似乎就要得手。
和楚言一起坐镇中军的青青却是明白的,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只是她猜不透,穆寂心在这样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如何在后方最迅速的做出反应?而且,如他所说的那般,不玩长生门的小手段?
城上射下的箭雨未停,这边三皇子军已经架起了攀爬城墙的云梯,有士兵开始准备爬城墙。
他们都知道,盾阵可以保护士兵在平地上不被弓箭射伤,但这时候才是关键,登城墙之时!
开始了,第一队人马已经开始爬上梯子。
但北齐正规军却没做任何反应,还是只是一直射箭。没了盾阵遮挡的士兵虽然有一些被射中了,从梯子上坠落。但这仅只是非常少的一部分,压根没办法改变目前战局是三皇子军占据优势的局面。很快城墙上已经放了好几排云梯,上面站满了一排士兵,下面还有不少人聚集着。
甚至早些攀爬的士兵已经快要到了城墙上,离墙上的北齐正规军的距离不到一丈。
轩辕稷面露喜色。
楚言面无表情。
青青却在这时候握紧了拳头。
不对!一定不只这样的!
就在这时候,城上射下的箭阵忽然停止。
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前,自城墙上泼下透明的黄色的不知名液体。
士兵们摸不着头脑,觉得有些奇怪。
就在这时候,青青和楚言同时反应过来,以内力传声大吼:“不对!快退!快找东西避一避啊!那是油啊!”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城上已经落下密密麻麻的火箭!
一个火星被点燃,就燃烧了一片!
最早爬上云梯的士兵是最早被火点燃的!
着了油的铠甲一碰着火,就立刻燃烧起来!
整个人变成一团火球,发出一声惨叫,落下云梯,落到下面的士兵中,触碰到其他人都变为火球!
惨叫声顿时不绝于耳。
落下的火球,燃烧的士兵。
顿时,云梯和云梯附近的一带区域都成了火海。
为了不被波及,减少伤亡,后面一点的士兵都在凌啸的命令下退得更远了,眼见一些还未完全燃烧起来的战友痛苦地求救,却无法伸出援手……
刺鼻的焦味,混着说不清的人肉臭味远远飘来。
即使距离先锋军有一定的距离,但还是不少眼见这样残忍情景的中军战士白了脸。
青青的睫毛微微抖动着,闭了闭眼,再次张开,已是一片冷然。
这场战争之残酷,虽然早有预见,但亲身体验之时,还是被那浓烈的血腥味呛入心扉。
“准备棚车!”扬手令下,在前线的凌啸并未被眼前的死伤给迷昏眼,虽然有一瞬间迷茫,但是立刻又调整回状态。
青青兀自握紧了手,回头看看日生,却见他摇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间用那个办法进攻!
等待一个恰好的时机进攻才有可能最终得胜!
棚车,顾名思义,车上以生牛皮蒙盖木棚,人藏棚下,向城墙前进。以坚韧牢固的牛皮为棚,可避城上矢石,牛皮棚上又洒满湿土,着火器也不易燃。
三皇子军此次使用的棚车,自然也是根据西凉“白家”兵器谱里改的,除了特别庞大外,棚车下还藏了专门撞城门的冲车,平板四轮,车上装了巨木,两侧还站了上百士兵,都藏在一辆棚车下缓慢前进。
就算你上面洒油点火,在潮湿的牛皮上一时半会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而这时,三皇子军的第二波攻击也做好了准备。
一流的弓箭手,装备着西凉白家特制的强弩。这种改良后的强弩的射程和攻击力是普通弩的三倍,再加上这一批都是射箭高手,一时万箭齐发,就见城上倒下一个又一个士兵。
正午,太阳有些毒辣。加上花白的雪地,晒得人眼睛有点发昏。
这场不算漫长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双方死伤都不少,战士的衣巾上都染上不少血污。目前的局面还是胶着的五五分成,谁也讨不了多少便宜。
但仔细一瞧都可以发现,莫忘的守城军并不是预想中的那么多,大军主力还不见人影。而三皇子军这边的中军,只是在一边戒备地看着先锋军战事正酣,无论死伤,都未再增派一兵一卒,反倒收回了两个分队。
由此可见,双方暂时都未尽全力,还留了一首。
楚言始终都侧耳倾听,这时候,在侧翼的茯苓发了个信号烟花,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已足够成为行动的暗号。
楚言趴在地上,虽然嘈杂,但隐约还是可以听见远处传来什么巨物移动的声音。那个,怕就是北齐正规军引以为傲的巨型投石机,看样子,他们是看准这会太阳当头的时候,人望天空时视线模糊,无法正确分辨石头落下的正确方向,没办法及时闪避。
即使棚车上的牛皮再怎么坚韧,也挡不住巨大的岩石。那么一砸,怕是城门下的一批子弟又要死伤惨重了。
可是,他们也不是完全没准备的。
一直以来,他们等着的也是这个时机。
中午,阳光强烈之时!
只见青青与楚言同时扬手令下,中路大军分到两侧,而藏身之间造型如普通投石机一般的机器露了出来。
这虽是普通的造型,不过投的东西可不一般。
这是西凉“白家”近两年来潜心研究的秘密武器,本准备与东韶之战用上,想不到今天这么早就露出了真面目,未来若真要与楚言一战,怕是得另想办法了。
在投掷机上装上黑色的球状物体,启动。
似乎可以听见城内的那台巨型投石机的频率也是一样的,可以听见操纵杆的运作声。
似乎。
这时候的战场上,本能成为唯一的机会。
凭借着战斗的本能,她会知道什么时候是最好的出手时机。
楚言和青青同时回望了后方的日生一眼,两人再对望。
机会!
扬手。落下。
黑色的球状物在空中划了条弧线抛了出去。
城里,也有一个巨型的物体被抛出。
是一块巨大的岩石。
黑色的物体体积明显比巨小了很多,北齐正规军的脸上有不屑的笑意。
那样子看上去,好不容易丢出的东西,别说到了城里了,在空中就会被巨石砸得粉碎,反而落在三皇子军自己人中。
两个东西的路线完全相同。
在空中相撞!
砰——
巨大的声响。
空中有火花爆炸。
巨石和那个黑色球状物体一起化为碎片。
黄色的尘土遮蔽了日光。
城上的北齐正规军目瞪口呆。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体积大于它数倍的巨石会这么化为碎片?
其实,那是火药改良后的炮弹,抛出的同时点燃导火索,或在空中,或在城墙上炸出一个大洞。
在这样一个大多数国家都没有掌握火药使用技术的年代,虽然也是刚刚才研究出,掌握并不熟练的西凉白家,确实是拥有了一项几乎可以说是必胜的杀手锏。
而这次,面对莫忘城坚固的城墙,他青青按照勇武随身携带的白家兵器制造谱,赶制了十个不是很完全的炮弹成品出来,虽然还有不够好的地方,但对付这些北齐正规军完全足够了。
在那些北齐正规军反应过来前,其他几个炮弹已经先后掷出。
砰——
砰——
砰——
几声巨响过后,敌人的血溅到城下将士们的身上。
牢固的城墙破了几个大洞,其中一个离城门不远,只要用冲车一撞,就可以入了城!
“冲!”
令下。
中军开始冲击攻城。
而被炮弹炸得粉碎地北齐正规军已无还手阻挡之力!
三皇子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入莫忘城城门。
跨过城门的那一刻青青心里打了个鼓。
一瞬间有一丝不安爬上。
真的只是这么简单吗?
这么简单他们就破了城?
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穆寂心却连影子都还没看到?
还是……
这一切不过是引诱他们露出全力探一探己方实力,最好还能消耗一点兵力的诱敌之计?
始终,都没见到北齐正规军全部的主力。
他们,究竟在哪?
似乎,这城下一聚之约,远没有表面上看来的那么简单。
大队的人马开始进城,那黑黝黝的城门,像是一个可以吃人的大洞,好象生命也将被吞噬。
青青心里的不安越发的强烈,她几乎想要不顾一切的扬手叫大家不要前进了。
真的是那么简单就能入了城门?
她不相信那样强悍的穆寂心会这么轻易地就败了。
脑子里的念头转过千万,忽然想到,这城下一聚,指的真是这城墙外的这一战吗?
再往深一想,即使在火药不发达的今天,城墙的设计并未考虑到这些,但白家的这些炸药毕竟也还不完全,又怎会这般轻易地就毁去一大片城墙?
除非,这城墙本就不牢固?
是因为战事来得急,所以没有准备充足吗?
不……不可能的!
那么,若是故意的呢?故意让三皇子军以为北齐正规军们就这般的溃败了?然后待大军无防备地入了城内,才给予真正的,重重的一击!
“城下一聚”所言之地,或许压根就不是在莫忘城外?
若真是那样……
心下一寒,扬鞭策马,冲向大队人马的前方。
希望……不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前面有凌啸在,即使临时出了什么事,他应该也有办法解决吧!
心念刚动,却在这时,前面刚刚走过城门,入了城的队伍里传来接连不断的惨叫。
青青弃马以轻功踩着士兵的肩膀直奔前方,刚刚想提气传音呼唤楚言或茯苓其中一人与自己为拌,万一有什么不对也好有个照应,转头却发现茯苓已然跟在自己身后。而楚言则用传音的方式,清楚地告诉她,尽管安心前去,军心由他来稳定。
于此,青青更是放心,与茯苓一起提气加速,只望能够快点知道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时,身后忽然传来排山倒海的高呼,狭长的城门甬道内,将士们忽然变得非常不安。青青已经无力去管后面发生什么,即使心中不良的预感已经升到了最高点,但这时,后面的事情只能交给楚言,她必须到前面去。
终于冲到了内城门边缘,却发现一堆的人马挤在边缘,举着盾牌,压根没办法前进,透过盾牌与盾牌间的缝隙,只能看见微弱的白光透进。
青青拉开一名士兵,想冲出去,却被突如其来的箭雨逼得连退数步。
这里一片混乱,想冲出去了解情况,却被不知从何处射来连绵不断的箭雨逼回去。在盾阵外,还有不少似是己方士兵的呻吟……放眼所及之处,每个人身上都是血迹斑斑。
目测一二,明显感觉到己方先锋人数弱减,想抓个士兵来问问情况,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终于在举着盾牌的人群中,青青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凌啸!”她飞奔过去,却忽略了茯苓一瞬间闪过的奇怪的眼神。
“凌啸……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青青一把揪起凌啸胸前的衣服,大声问到:“我们的将士呢?难道就放任他们在外面,不管他们的死活了?”
而这一时刻,青青也发现,凌啸的左手手臂插了一只断了一半的羽箭。
“怎么了……究竟怎么了……”责问的口气放缓,在望见凌啸满眼的苦涩后,终究是什么话也问不出来了。
“……前面的兄弟……几乎全军覆没……我们被骗了……城墙上的那些根本就不是北齐正规军的主力……真正的主力,放在后面……等我们失去警戒,大摇大摆入了城以后,再给我们重重一击!我们一出城门,就有无数只利箭从天上射下,先锋部队大多数人都毫无遮挡地纷纷被射中,我只来得及叫剩下的这一部分人退回城门里,结起盾阵,否则后面还会死更多人。只是前面的那些受伤的士兵……根本来不及拉回来……我们也没办法冲出去……因为箭从上而下,从左到右……四面八方地射来的,我们根本防不胜防!”
“哥哥……哥哥……我的哥哥在外面啊……我要去拉他回来!他还没死!我不能让他在外面这样等死啊!”一个年轻的士兵,还是一脸的稚气未脱,他哭喊着想冲出盾阵,拉开防守的士兵,每每刚刚冲到前面,又被同队的人拉回来了。
这时候,先锋部队里已经完全无了军纪,只有对生的执着在死死撑着他们坚持奋战。
“我的哥哥……我的大哥哥二哥哥三哥哥前几日已经死在战场上了……你叫我怎么忍心再眼睁睁地看着我最后一个哥哥再死在自己眼前呢?求求你们……救救我哥哥吧!我就只剩下这一个亲人了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却来自一个不轻易落泪的男儿,或许是连日的征战,或许是多次站在生与死的边缘终叫这名过分年轻的士兵崩溃。
青青松开凌啸的衣裳,一个转身跃到那名士兵面前,站直了身体,出拳!
一个拳头重重打在那张已经很肮脏的脸上。
“既然你们家只剩下你一个人,你更该带着所有人的希望,好好活下去,亲眼看到战争结束,我们得到胜利!你不希望自己的哥哥死,我们这里又有谁希望死?你这样冲出去,不只是你自己会死,甚至会连累在这里所有的同袍!在这种时刻,军令如山,你怎可以擅自行动,扰乱军心?”
年轻的士兵再次回头时,看向自己的眼光中有恨。
深深的恨。
青青的手有一丝颤抖,但她却强自要求自己摆出一副镇定的模样。
她怎会不懂?怎能不懂?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重要的人死在自己面前时的心情。
只是当下,这样的心情的存在是不允许的……
“青青小心!”茯苓脱口而出的呼唤已经太慢,年轻的战士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他冲向青青,即使青青及时闪开,却也让战士越过自己,冲开了因为关心自己而一时失神拿着盾牌的士兵,冲到了外面的箭雨中。
有几只利箭趁隙钻了进来,青青几个飞身,再次落定后,张掌,手上落下几只折断的羽箭。
“啊……”外面的惨叫声传来,青青闭上眼睛,淡淡地,冷冷地喝出军令:“合上盾阵,死守!今日无论发生什么状况,即使身边最亲的人还在外面,没得到我命令,任何都不许打开盾阵,踏出这个城门,进入莫忘城一步!违令者,杀无赦!”
脸颊上,有鲜血慢慢渗到嘴唇里,咸咸的,像眼泪的味道。
但她没有哭。
也不能哭。
这或许是刚刚被那名年轻的士兵所伤,奇怪……明明受伤了,却一点也不痛,或许这说明自己已经麻木。
冷血,无情。
或许她真是这样的人。
只是为了胜利,为了让更多人活着,她不得不这么做啊!
刚刚虽然只是一瞬间,盾阵开了又合,却也足够眼力甚佳的青青,看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外面……原本他们以为穆寂心拿来当改风水,造奇门遁甲的巨大的木制建筑物,居然是一个箭塔,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驻守了众多的士兵,从木制建筑物上多个小孔中射出羽箭。那个建筑物是从城门到莫忘城内必经之处,对于那些箭,根本是避无可避!再加上全封闭的结构设计,除非找到门进去一一杀死里面的士兵,从外面根本无法破坏这样的箭塔。只是,在有时间找到那个进去的门之前,他们三皇子军大多数士兵恐怕都死在箭雨之下了。
更何况,这样的设计门肯定比较狭窄,一次性能够通过的人必然不多,里面的士兵是一队一队排成一排一个一个进去,提早埋伏好的。若敌人意外找到入塔之门,能够先行进去的只是少数士兵,要与塔内众多士兵搏斗,胜算很小,进去了怕也只是送死罢了。
这一个箭塔,才真正显露出穆寂心真正的实力,所谓的城下一聚之约真正所指之地,恐怕是这里。
好一个穆寂心!他早知道,自己这边就算对他早有防备,但千算万算,也绝算不到这城下一聚之约所指的是城内!按照以前经验,无论是她或楚言或凌啸,心中所谓的胜利,都是攻入城门之时,以往的恶战总在城墙下展开,所以战斗后顺利进入城门内的时刻,也是全军最松懈的时刻,而穆寂心要的就是这一时刻!
“不只这样……城下一聚之约并不只这样!”就在这时,茯苓站到了青青身边,淡淡地说。
“你的意思是……?”心里的声音在大声叫嚣着,不安!非常不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青青的脸色有点白。
远远的城外,城门甬道另一边的光好象一个小白点,模糊不清。
哒哒哒哒哒——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咚咚咚咚咚——
战鼓擂起声声作响。
喝哈喝哈哈——
战士们热血的呼喊。
“难道你还没听见么?北齐正规军真正的主力不在城墙上,不在箭塔里,而是在我们身后!”
危机!
来临!
果然。
城下一聚!
一直不安的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人反而平静下来。
穆寂心算得很准,这时候他们大队的人马自后面包围上来,前面用箭阵堵住己方的进路,后面大部队压上,逼得三皇子军想后退也不成。而这时,所有的义军就等于成了狭长的城门甬道里的蚂蚁,根本无法掉头或后退,只能任人自后面一只一只踩死。
轻易地踩死。
青青的唇角露出一抹冷笑,身体板得笔直。
军心乱了,敌人就要压上,看似自己这边会是全败的局,真不愧是穆寂心啊!
而这时,远远的传来楚言的高呼:“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把后面的城门关上!”
没错,这时候,军心不能乱!
青青一个振作,与茯苓一起安抚军心。
现在绝对是不能后退的了,只能往前走。
“茯苓,你估计后面的城门多久会被破?”
“后面的大军全是北齐皇室精锐,而我方垫后的军队全是步兵,何况楚言现在在中军,一时也回不到后方。以后方的军力必输无疑,若楚言去了,反倒加大我方的败局,大将应当居于中,不让大军全线溃败。如无意外,以垫后的三皇子亲信,钟将军的本事,能撑过一刻钟就不错了。”
“是这样吗?半刻钟内想出破箭塔的办法?日生呢?能够赶到前面来吗?你去带他过来要多久?”
“来不及……”说话的是凌啸,他摇摇头,“我会回去保护他,和楚言一道稳定中军。这里,交给你们了!”
凌啸的掌落在青青肩上,一瞬间,青青有一丝怯懦。
数万将士的命就悬在自己一念之间。若破不了箭塔,这城门甬道内的所有士兵,早晚会死。这样,这对不起为了死守城门,尽量拖延北齐正规精锐大军杀到前面的后路大军了。
没错,垫后死挡北齐大军的三皇子军的亲信将士钟将军所率领的2万6千名士兵,此一去是凶多吉少了。
时间紧迫,无暇细想。
现在也只能在险中求胜了。而机会只有瞬间而已。
“茯苓,若我让盾阵打开,我执弓射箭,你在一边保护我,面对满天箭雨,要维持滴箭不入的情况你可以坚持多久?”
茯苓稍微想了想,然后坚定地说:“一柱香应该可以坚持得了。”
“很好!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胜或输,或许只在这一次。以我们目前的情况,往后,绝对是死局,往前,才有一线活路。”
青青挽起袖子,看看将士们有些疲惫的脸,大声询问:“哪位好儿郎,借我一张强弓,我要灭了那个箭塔,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也为我们彻底夺下这莫忘城取得胜利!”
“我!”
“我的!”
“青将军请用我的!”
“我……”
……
应答的声音此起彼落,男儿们都是满腔热血,一瞬间,青青脸上的表情让他们深信,眼前这个个子不高样貌清秀的少女,一定会带他们取得最后的胜利。
青青迅速选了一张最合手的弓箭,开始为那唯一的一线希望开始布局下命令。
“待会听我令下,所有盾阵士兵收阵一柱香的时间!不管结果如何,我是否还在阵外,一柱香后,立刻重结盾阵!来啊,为我准备三十支羽箭,全部点燃!”
青青将尾部燃烧着火焰的羽箭放在自己身前的一个空箭筒中,茯苓举起刀,站在青青身后,做好准备动作。
然后……
令下!
盾阵瞬间立开!
漫天箭雨顷刻扑来!
是的。这是唯一的机会。
箭塔中既然那些小孔足够一支箭射出,也足够一支箭进去。木制的构造,注定了它的易燃性,射入火箭,即使他们扑灭一支,还有第二支。即使无法燃烧起箭塔,燃烧时产生的烟也足够将箭塔里的人熏得够呛,让他们暂时停止射箭。箭塔的入口应当真如他们的意料,只是一个狭小的门,这虽然难攻易守,却也不易出。而她需要的只是这片刻的停息,就足够她和茯苓前去毁了那箭她。所以她必须接连不断地从向着箭塔的三个方向,连续不间断地射上三十支燃烧的羽箭,让里面的人乱做一团!
再用那片刻的时间,冲到箭塔下,在前后与茯苓一起,一掌打在箭塔上,输入强劲的内力,将里面的士兵伤去大半,如此,才算是彻底破了这个箭阵。
然后,己方即可快速整队入城,调整队形,占据城内要道,与随之而来的北齐正规军精锐作战。
说来简单,做来难。
青青额上冒出汗珠。
第一支箭射出!
茯苓在身后快速动作着,挥舞着的剑下是一批又一批被砍成两半的羽箭。
如织的箭雨中,青青的那只燃烧着的羽箭格外突出,就像火凤凰般,在困境中,穿越过重重障碍,直冲目标,进入箭塔中那个细小的圆洞中。
但青青无暇细看那只箭究竟成功射入目标没有,她只是不停地抽出下一只燃烧的羽箭,然后不停地射箭。
后面举着盾牌的士兵透过缝隙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虽然这一切只是片刻的事情,但时间在这一瞬间对他们而言却仿佛停住一般,格外漫长。挡在他们前面的,不过是两个娇小的女子,她们却有着常人没有的胆识和勇气,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英雄。
第一次,他们知道,传说中的英雄,并非一定是男子。
“将军……”发自肺腑的呐喊声,传达了战士们的敬意。
不过,专注于前的青青已经听不见。
如织的箭雨越来越微弱,箭塔里渐渐冒出黑烟。里面传来接连不断地咒骂声。
当青青射完最后一只箭时,彼方的攻击停了。
片刻不停,青青和茯苓同时向着箭塔的方向跑去。
一切似乎如预想般顺利。
只是似乎。
却在这时,一只箭不知从何而来,直直冲向青青。
那是瞬间的抉择。
其实她可以闪开的。
只是一个旋身后跃一丈,她便可以闪开,然后重新向箭塔方向奔去。
只是那样做,箭塔里敌军或许就已经喘息完毕,然后重新开始射箭,那么一切的计划就会失败,而她和茯苓也没有足够多的力量再重复一次刚刚那样的动作。
有时候,战场上的片刻犹豫,就会影响最后的胜负,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她没有勇气去冒这个险。
所以只是片刻,青青就做出了抉择。
她依旧提气前进,毫不犹豫地以身体直接撞上那只箭。
箭头直直刺入她的肩膀,却不能够让她慢下半步。
她的眼前只有那个预定的目标——箭塔。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疼。
火辣辣地,生生地疼。
但那时,勇武一定比自己还疼。比起他,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所以她可以忍。
只要得胜。
幸好箭上没有毒。
这只是个没什么大不了的伤。
她可以挺过去,她一定可以完成任务的。
一切必须如她计划那般进行着。
这是唯一的机会。
青青与茯苓冲到箭塔前,然后聚集了身上所有的内力,一掌击出!
“轰——”一声巨响。
时间停滞住。
战士们不觉放下盾牌。
阳光下,那两名女子的身影有点模糊不清,明明那么远,看不见她们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却在那一瞬可以看到她们脸上少有的笑意。
那是完成任务,如释重负的笑。
然后,她们向后连退数步。
然后……
轰隆一声巨响过后,那看似牢不可破的箭塔就这么轰然倒下。
四分五裂!
足可见刚刚那一击者的功力深厚。
然后……再然后……
青青跃到一个高点,高高举起那把属于勇武的刀,她深信着,这把刀会代替勇武保护她,直到取得最后的胜利。
她坚信不移。
她用力拔出没入肩头的那只羽箭,高声大喊:“好儿郎们,快随我入城,我们要与长生门,与这昏庸无道的北齐皇室做最后一搏!没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就如这箭塔,再牢不可破的军队,我们都会将他打败!最后的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她不是个擅言的人,只是一瞬间,热血袭上,她说出了这番话。
战士们望着站在高处的她,那时候,她站在逆光处,就像传说中的战神般,只要她在他们之中,就一定能够带他们走向最后的胜利。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如潮般涌入的战士们,开始高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秦风.无衣》)高昂的战歌激起将士们的斗志。
连带着,在中军的楚言也在一瞬感觉到了久违的热血沸腾。
望着前方的青青,他忽然感觉,即使在这般绝望的情况下,北齐大军就在后方将要压上,他们的人数又远远少于对方,这场看似不可能胜利的战斗,在这一瞬,却让他觉得,一切仍然有希望。
离青青不远的茯苓微微眯起眼,或许,她有点明白,为何少爷曾叫她这般注意这样一个人,因为她是与少爷类似的人,这样的人……长久下去或许是个祸害……不得不除啊……也许有一天,她会威胁到南云。
所以,在那一天到来前,她必须死。
只是现在,或许还不是时候。
青青仰头望天,太阳微微刺痛她的眼,一瞬间,刺得她几乎落下泪来。
只是几乎。
而已。
勇武,你说,我们一定会赢不是吗?
仰望天空,青青第一次,抓住了叫做“胜利”的预感。
然后……再然后……
北齐莫忘城内,城门前的广场上。
肉搏。
血战。
黑压压的北齐大军不给他们一丝喘息的机会,很快地他们就杀到城下,已经破损的城墙阻挡不了大军前进的脚步。才入城内,刚刚展开队形的三皇子军很快就迎来他们最后的敌人,真正的北齐皇室大军。
那都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容得了你耍花招。
眼下没有遮挡地,距离不过几丈几乎面对面的情况,能够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战斗!
最残忍也最原始地肉搏血战!
举起刀剑,两军的人马混杂在一起,开始最残忍的一次交锋。
两军的后方的投石机都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巨石落在交锋地,砸下。然后血花四溅。
这时候,谁都无心去留意周围的情况。
只是举着刀剑,不停的砍杀。
把眼前不同于己方战服颜色的敌人全部砍倒。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战场上,没有仁慈的存在。
要么生,要么死。
只有强者,才能够成为最后活下来的人。
热热的鲜血不断溅到脸上,青青的眼底只有一片红色。
不时踩到谁的尸体,还在淌血的断肢,她却无暇分心注意,那是谁的。
只有杀杀杀……然后前进……然后活下来!
眼前的敌人越来越少……
身后的同袍也越来越少……
受了伤的肩膀好象越来越重,变得难以控制起来,好几次,她以为自己要举不起勇武的那把刀。
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在这时倒下,倒下就意味着自己输了。
不能倒!
她必须撑到最后!
身上的疼痛越来越多,到最后已经麻木。
当她把刀刺入一个敌人的腹部,再拔出时,却发现刀卡在对方的肋骨处,一时她使不出力气,将它拔出来。
感觉到背后袭来的一阵利风,青青在心里大喊不妙。
也许……一切就会在这一刻全部结束。
不!没有结束!
身侧飞过一把剑,直刺向后方。
青青就在这一瞬拔出了刀,一转头,就见楚言的剑已经直刺入敌人的眉心,穿过他的脑门。
楚言跃到青青面前,拔出剑,顺手又解决了几个敌人。他一把拉起青青,强迫她跟自己走:“你受伤了!跟我一起作战!我们一定要一起撑到最后的胜利!”
青青点了点头。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他们背靠背,如此信赖对方地开始携手并肩作战。
然后……再然后……最后……
当胜利来临时,却没有一点预期的喜悦。
因为这是一场异常惨烈的战斗。
一堆一堆的尸体。
残阳如血,天空飞过几只乌鸦,发出难听的“嘎嘎”声。
一切结束的就如同开始般突然。
这场战斗,到最后,还能够站在这座城里的,不过就是眼前这一千人左右的队伍。
是的,肉搏过后,几乎所有的人,不是死,就是伤。
很原始的战斗,最后只有很残酷的结果。
而此时,有穆寂心约定的那个“城下一聚”之约,或许在此时,才真正结束。
疲惫袭上心头。
青青一个踉跄,几乎倒下。
楚言却在这时扶住了她。
一瞬的懦弱而已。
青青站稳后,又甩开他的手。
与余下的将士清点死伤人数和俘虏人数后,青青才与楚言、茯苓等人一道,前去寻找那个最后的战斗开始前,就被凌啸和日生小心保护带到不危险的地方,唯一一个全身没有沾上任何血污,非常干净的三皇子轩辕稷。
很悲哀,死了那么多人,大家都很努力想要活下来,但没有努力的那个人反而却活到了最后。
上位者的荣耀,总是用底下无数将士的尸骨堆积而成。而统治者却始终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他们有无上尊贵的血统,所以他们理当成为最后活下来的人。
所以其他人就必须为他们付出生命的代价,然后让他活下来。
如同轩辕稷,如同穆寂心,甚至如同他们一般。
很可笑也很讽刺。
即使这样,他们也必须活下来。
因为当下,他们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三皇子,死伤的……”楚言还来不及说什么,但打理好仪容,穿上皇子服,准备动身进宫的轩辕稷却摆摆手,表示自己已经做出了决定。
“把尸体集中下,全部烧了。这也是为了活着的人好,防止尸体大量腐烂最后造成瘟疫。在城内发布公告,就说我军胜利,愿意臣服于我,并交出财产的原官员们,不计前仇,不施刑,大赦不杀,就贬为庶民。至于商人,愿意将财产充公,就允许他们继续住在莫忘城,否则抄家并将他们赶出莫忘城。至于死掉的人,待我接手皇位,将还在莫归城待命的亲信官员唤来清点国库后,在依据财产情况给他们的家人一笔抚恤。现在……我命令你们,留下少数人手后,其他人立刻保护我进皇宫!”
轩辕稷得意洋洋地模样,让楚言握紧了拳头。
心里暗付,这样的人当皇帝也好,总归回东韶后,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北齐收归靡下。
却在这时,一个身影落在几人中间,那是神出鬼没的柳飘飘。
“长生门门主穆寂心请几位进门内一聚!”
“哼!都已经惨败了,这时候他还想做什么困兽之斗?”开口的自然是轩辕稷。但柳飘飘并未搭理他,而是将目光停留在日生身上,然后转而落在青青身上。
“好!我们如约赴会!”青青答的很干脆。
或许,这会是最后一面了。
一切谜底,也许会在这一次被解开。
他们来时最初的目的,东韶王和西凉雷帝的诅咒也将被解除。
重要的是,勇武,这一次我定能为你报仇!
天空中,残阳渐弱。
乌鸦难听的叫声依旧。
死亡的气息萦绕不散。
青之章六:死当长相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