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残阳艳如血》欣欣君

29、青之章五：何日功成名遂了

　　青之章五：何日功成名遂了

　　莫忘，北齐境内最大最繁华的城市，也是北齐的都城。数百年来，这里的人过着平静安稳，富裕的生活。因为入莫忘城时是要进行身份审查的，平民百姓除非遇上盛大的祭祀活动，才被允许进入都城的外围，而再往内，即是皇家和身份高贵的贵族们的地盘了。没有祭祀活动时，平民百姓不能够轻易入内，除非有身份名牌，也就是说，入了莫忘城后，这城里街道上行走的人，即使是商号的小贩们，都是有点来头的，祖上肯定有一代身份高贵，或是旁系的亲属正处爵位，他们才被允许继续呆在莫忘城。
　　莫忘城内的旅馆客栈并不多，即使有，价钱也异常昂贵。毕竟这座城市出入人物的特殊性决定了这一结果，那些达官贵人的宅院都很大，若有什么亲友来访，自然住在自己的宅院里。大户商贾虽然身份血统及不上当官的，但是怎么说也是富裕人家，所以招待客人的宅院也很充裕。在莫忘，客栈和酒楼是分开的，上好的菜馆有不少，但那是独立经营的，莫忘的客栈都是有别的意思，它们的存在就等于别的地方的妓院青楼。不过，莫忘城里的妓女也比别的地方高级多了，可都是经过检查的，而且大多是长生门的小门徒，或是昔日没落贵族的子息。所以，倒也没人敢轻易看不起她们。之所以跟客栈连在一起，或许是因为男人们都喜欢充分尝试野花的感觉，在自家宅院以外的地方，度过春宵更有滋味。更何况，莫忘城内的客栈的装饰都不同于一般富贵人家的宅院，不少房间里还装有些促进情趣的东西，加上服务周到，并且老鸨口风严密，所以颇受城内达官贵人们的欢迎。莫忘内其实总共就三家客栈，全属于一家商号，那户人家据说几代前有一位是皇后的娘舅，身份尊贵。而后虽然没再从政，改为从商，但还是符合莫忘对城内居民身份审查的要求，加上他们的客栈也确实满足了一大部分人的要求，所以也就红火到了今天，如今据说已经是第六代传人了。
　　莫忘城内的三家客栈分别叫做“红楼”，“天上人间”，“金碧辉煌”。三者虽然都是妓院，但面对的对象可大不相同。“金碧辉煌”只要你有钱，即使是一般商户，爆发户都可以去。“天上人间”则主要对五品下的官员经营，等级自然比“金碧辉煌”高出一些。最厉害的是“红楼”，五品以上官员才能够进入，据说里面连小侍女都是天资国色，而“红楼”的当家花旦，艳满莫忘的名妓柳飘飘，是连长生门门主穆寂心和当今国主轩辕浩都盛赞过的绝世美女。北齐的官员无不以进“红楼”来显示自己的身份。毕竟在莫忘这个遍地是官和贵胄的地方，自然需要些其他东西来证明自己的身份派头。若能见上名妓柳飘飘一面，那真是几辈子修来的荣耀和福气。据说，她现在可是新国主包下的女人，一般人是见不得的。
　　（咳……请注意这几家青楼的名字，这些名字嘿嘿嘿嘿……自己想吧！）
　　此时，青青等人均身着男装，坐在“红楼”里众多男人梦寐以求的房间，柳飘飘的屋里。小几上摆着上好的香茗，面前还有一位美得不像真实存在于这世间的女子托着香腮，幽幽叹了口气。
　　那一叹，不知道会把多少英雄的腰给叹软了，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为她做任何事，只为博她一笑，只为抹去她眉间的轻愁。
　　如此佳人，一般人看着只怕除了傻笑外，脑子里一片空白，又怎么可能拒绝美人的要求。偏偏这位美人面前坐的三个人，都不是一般人，而且都是铁石心肠。
　　“最近莫忘不平静啊……你们还让不让我做生意了？”美人又一轻叹道，没错，她就是名满北齐的名妓柳飘飘。她的手上拿着一个小香包，上面绣的赫然就是“夜行”的图案，还有一个大大的“拾贰”字样/
　　“最近莫忘可不平静啊，周围的几个城市都失守了，大家都在传轩辕稷的大军恐怕不出半月就会打到京城。现在人心惶惶的，哪有人有心思找女人。我们这口饭越来越不好吃了……少爷也真是的，回去我可要找他赔我银子呢！早知道当初就不要因为他的美色一时诱惑，答应他加入‘夜行’了，真是个劳什子的差事啊！你们也不想想，前几日是谁把你们带入莫忘的？”
　　说着，柳飘飘一扬手，手中没有盖碗的茶杯不偏不移稳稳当当地飞向青青处。貌似只是个简单的抛物动作，似乎一般只要会功夫的人都可以办到，但在柳飘飘手上却不一样。这个茶杯上包含了至柔至阴的内功，才可以这样不紧不慢，看似轻巧的飞来。青青一扬左手，以扇为托接下，扬了右手，轻轻一触茶杯，这两个动作看似简单，却也包含了深厚的功力。因为柳飘飘在茶杯内还加了至阳至硬的功夫，所以接到手上后，茶杯重若千斤，若是只是化解了茶杯外围柔性的内力，那么茶杯内部的硬气，则会让茶杯破碎。只有先以象征硬的内力，化解了茶杯外围的柔性内力，让茶杯不至于因为太柔，而接到手后立刻倒翻。再立刻以柔性的内力，注入茶杯，化解内部的柳飘飘留下的硬气，才不至于让茶杯内的内力冲撞出来破碎。整个过程说来简单，但要在瞬间完成，并且中间茶杯内不落下一滴水，足可见功力。
　　“你真不愧为西凉传说中的名将！”柳飘飘笑着说，一副万分柔弱的模样，谁能够想象她却是个武学奇才。而且她脉象奇怪，把脉时，你根本感觉不到她的内力，下盘看起来也不稳。若没有交手过，你根本不知道她是个武艺高强的人，只以为她是个一般女子。
　　“夜行”果然个个是奇才。
　　距离汰城之战已过去七天，青青等人连夜快马加鞭，赶到北齐都城莫忘。但是没有名牌，即使三人皆易了容，还是进不了城门。但茯苓说，她那位神秘的少爷早有交代，说“夜行”还有人在北齐卧底，并且会在半个时辰后出来接应他们。青青多少有些怀疑，但又有点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有本事把没有入城证明的他们带入城而不让人怀疑呢？才想着，没过多久就见到了柳飘飘。
　　包括茯苓自己都吃了一惊，“夜行”在八年前的变动，加上一些特殊任务的原因，造成他们彼此间也不知道某些号数后是什么样的人。但如柳飘飘这般，是货真价实的北齐人，甚至家人里还有北齐朝廷重臣的出身，怎会是“夜行”？最重要的是，青青怎也没想到，以为“夜行”里都如凌啸这般张扬豪放，或如茯苓这般冷酷果断，怎么也想不到柳飘飘还真是表里如一，是个任性到不行，而且辎铢必较的小气鬼。
　　名义上，他们顶着柳飘飘专用的胭脂水粉师傅的名义入了城，毕竟柳飘飘一笑，看门的城官魂都丢了，哪有心思计较三人的身份。而实际上，他们来到莫归自然是另有计划的，不可能在剩下的日子里干等楚言他们。
　　不过，柳飘飘真的很小气，来了两日，她日日在他们耳边叨念给他们的房间若是拿来招待客人可以赚多少多少钱，她就是莫忘城里这三家特殊客栈的幕后老板，明明已经很富裕了，却异常抠门。而且……话特别多……
　　为了补偿柳飘飘房费的损失，他们被迫每日不分早晚无时无刻地陪着柳飘飘时不时如刚刚那般对上两手。她是个武痴，最喜欢与高手过招，以前一直苦于没机会，这会儿他们三人等于成了她嘴边上好的牛肉，想吃就吃。
　　见茯苓头上有几根青筋跳动，青青不觉叹了口气。日生不会功夫，柳飘飘对他的兴趣不如她们二人大。这会试完自己，一会就轮到她了。柳飘飘似乎特喜欢逗茯苓，每次都非锝把她逼开口甚至逼怒了才高兴，每回试茯苓都刻意刁难。茯苓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夜行”成员，明明该以少爷的命令为尊，绝对服从，居然还有讨价还价，甚至拒绝的理由。
　　真真是……不可理喻啊！

　　“新国主陛下再过六日就会回来了，你们要我找机会约他单独来此会面是什么意思呢？”飘飘半笑不笑地说，“这出了什么问题，可不是要把我自己也给赔进去？这可是件赔本生意啊。”
　　“什么意思你也该明白的。”茯苓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该知道，身为‘夜行’应该以少爷的命令为尊，少爷说什么我们就得服从，这可是少爷的命令啊！你有没有一点身为‘夜行’一分子的自觉？”
　　“没有。”飘飘倒也干脆的回答，刺得茯苓一下站了起来，丢了杯滚烫地热茶过去，当然这之中所蕴含的深厚功力也不是三言两语一下可以说清楚的。
　　飘飘轻松接过，茶水一滴没漏，抿了口茶，赞了声：“真是好茶啊！”
　　“你……”茯苓本不是一个容易急噪的人，实在是飘飘挑衅得过于明显了。
　　“我跟你们可不同，当年我加入‘夜行’的原因，不过是因为，很想做你们宫家小少爷的夫人，谁知道做了那么多事以后，关键的部分却总被他打太极推掉了。若不是看在你们宫家能够源源不断地提供些少见的武学秘籍，我早就退出‘夜行’了。所以你要我做事可以，但没有付出些代价，我得不到好处，说不动我，我是决计不会答应你们的。”飘飘正色道，“若不满意要动手以武力逼迫我答应也可以，那要看你们胜不胜得了我。‘夜行’里人人各有擅长，而我最擅长的就是各家功夫，还有狐媚之术。本来我在‘夜行’的号码可不只是这个，实在是兴趣缺缺，所以随便拿了个最小的。茯苓，你是入‘夜行’的新人恐怕不知道，若我生气起来，你们家少爷也拦不住我。”
　　飘飘的脸色一变，落在茯苓身上的凉凉的，带了些意味不明的狠劲。
　　茯苓本想与她对视，谁知道在最后却败下阵来。
　　那眼睛里有的是经过无数次战斗后活下来的人的狠意，让人无法直视的执着。
　　“你想要什么？”青青淡淡开口道。
　　飘飘一听这话，高兴地扭着俏臀，一屁股坐在青青的大腿上，脸蹭着青青的脸道：“我最喜欢识相的孩子了，真聪明，一提示就知道姐姐要什么。可惜你是女的，若你不是女的，我定然抛弃宫家那个冷淡的家伙，和你在一起。”
　　第一次有人与自己靠得这么近，青青有点不习惯，于是不安的在椅子上动了几下，想要离飘飘远一些。
　　“你做什么？不喜欢我么？我又不会吃了你！”飘飘干脆的勾住青青的脖子，对着她的嘴，留下一个大大的响吻。
　　“你……”青青还没来得及发作，飘飘就接口道：“看在这个份上，我先答应你们了。不过，事成之后，我还要件东西。”
　　“什么东西！”青青和茯苓异口同声道，这个疯婆子，她们可不敢随便答应，只怕一答应了，连骨头都被吞了。柳飘飘的思维不能以常理解释。
　　“我啊，要你！”飘飘指着青青道，“我对你很感兴趣呢！别想拒绝，刚刚订金已付，我这就着手忙这事了。你已经被我订下了，别想赖帐啊！”
　　青青一句话梗在喉咙里，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好，只能眼巴巴看着柳飘飘扭着臀踩着莲步走出门。临行前，她又回头道：“青青小妹啊，你是不是把自己绷得太紧了？有什么话跟身边的人说说也好，世上虽不是什么人都可信，但也不是谁都不可信，你自己该知道跟谁说话可靠点。越想隐藏的东西，越容易显示出来。这样，你自己不开心，弄得关心你的人也不开心。哭并不是什么懦弱的表现，在现在的我看来，你笑起来比哭还丑！”
　　青青僵住，日生却在青青背后对着飘飘行了个礼。或许青青这样的人，需要主动一点的人才能够进入她的心房吧。他不行，他已经伤害过青青，所以不指望再次取得她的信任。只是不忍心……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她这么越发地消沉下去。或许柳飘飘会成为一个转机也说不定。
　　“我不喜欢她。”茯苓淡淡说，“她对少爷不敬。”
　　“茯苓，此时在莫忘，我们要实行那个计划只能够靠她了。别忘了，你们少爷在锦囊里怎么说的？”日生话里的温度骤降。
　　“一切……听从日生公子的吩咐。”茯苓有一丝不甘。
　　“很好。那我的命令就是，尽量迁就柳飘飘，把你对少爷的一片崇拜之情全部收起来。成大事者，不会在这些小节上动怒的。”
　　“是茯苓错了。”
　　“今次就不罚你了，希望下次你好自为知。”日生严酷的表情也是青青不曾见过的，忽然想起来，他曾经在长生门中地位仅次于穆寂心，而且他的所学所能，也仅次于那个男人。他与那个人生活在一起那么久，自然有不怒而威的气势。
　　此时，距与楚言等人汇合还有十八日而已。
　　他们的计划，在暗中已经慢慢启动了。

　　四日后，北齐长生门内，未央亭内站着好几位武将。未央亭是门内景致最漂亮的地方，也是最隐蔽的地方，除了穆寂心和少数深得他信任的手下外，其他人不可以随便进入的。“未央”的意思是“未尽”，将这处风水绝佳的亭子以此为名，也算是呼应长生门“长生”的教义，以及穆寂心不死的寿命，北齐皇室不灭的神话。
　　不过，以往平静的小亭子内今日可一点也不平静，几位当朝重要武将都身着战甲，手持武器，气势汹汹地对着在亭内悠闲泡茶喝的穆寂心。
　　“不知门主对现在的局势有何解释？”发话的是周甲，他是杨全的娘舅，也是在场人中最激动的一个。
　　“没有见解又如何？”穆寂心甚是轻松地回答。
　　“你！”周甲怒得满脸通红道，“你可知因为你一时失察，失去神力，造成我朝大量老将在今年冬天离世，军内青黄不接，缺乏人才。因为你掀起战事，却又不闻不问，任战局越发恶化，让我军壮年士兵死伤无数。你你你你……现在还有闲情在此喝茶，难道要眼见三皇子大军杀入莫归，逼下新帝吗？”
　　“周大人如此激动，莫非是为了令甥杨全之死吗？战事起了，难免有死伤，只怪他学艺不精，死了就死了。”穆寂心抿了口茶道，“好些年没见到冬天了，这满园子的瑞雪真是美丽啊！”
　　“锵——”亭内的武官居然在此时全部拔出武器对着穆寂心，眼内有藏不住的杀意。
　　穆寂心纹丝不动，端在手里的茶杯里幽幽冒着热气。
　　有几片雪花，穿过亭内悬挂的厚厚暖帐，飘到几位大人的脖子上，化为冰水，有一丝凉意。就如穆寂心这人，捉摸不透，明明局势现在正对他们有利，但总有丝随时会被杀的凉意。刀已经架在穆寂心的脖子上了，只要用点劲就可以杀了他，结束眼前这位北齐历史上活最久的人。他确实是厉害的智者，也有最接近神的法力，只是失去法力的他，空有智慧，这个亭子内没有任何他的心腹，全部是武官。亭子外也是他们带来的亲卫，长生门的门徒距离这最近也有两个院落外，即使穆寂心此时呼救，纵然有飞天之术，也来不及。
　　其实他们早已看穆寂心不顺眼了，这个北齐地下的王者将他们视为玩物，高兴就提拔，不高兴就杀的态度早让他们含恨于心。何况，他没有宗室的血统，据说之前是个低贱的车夫，如此出身，怎可坐拥这般的权势，而且还是长达千百年之久的显赫权势，让他们怎可甘心？以前是畏惧他强大的法力，加上他确实能够带给他们长生不老的性命，而现在，他不过是手不能动的书生，虽然面貌还是壮年，但身体怕已是老人，这时候他们是平等的，甚至穆寂心比他们之中任何人都差。
　　虽然据说他三个月后法力就恢复，但那只是据说，若是没有呢？新国主还没有回来，长生门徒弟此时都不在，亭子里全是自己人，手无寸铁的穆寂心，没有法力的穆寂心，弱小的穆寂心，脖子上架着他们的武器，只要他们手一动，他的人头就会落地。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除掉这位权倾一方的大门主，而之后，以北齐新任国主的懦弱无能，沉迷酒色的情况，这个北齐就是他们的天下了！至于三皇子轩辕稷那边，他们打着是除长生门，清君侧的旗号，穆寂心一死，他们也没了理由继续讨伐，名不正言不顺，如此战事即了，真真是万全之策啊！
　　大人们的心念百转千回，各自算计着怎样的做法才能对自己却有利，越算越是开心，但面上还维持着一派忧国忧民，大义凛然的表情。
　　“诸位大人，这又是做什么呢？”穆寂心开口，语气清清淡淡，“为了那些死掉的老臣？反正他们已经活得够久了，这时候成佛成仙倒也给了新一代诸多机会，比如各位大人，此次晋升，难道不该感谢前面占着位子的老家伙们死掉吗？”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居然也说得出口！虽然门主昔日对我北齐功勋灼灼，但今日也不过是个被权势利益迷惑的俗人！那些大人，过去都是我北齐的功臣，今日离世，是我北齐的损失，怎可这般形容！我等承先人遗志，自然要以造福北齐百姓为先，战事已起，苦的是黎民百姓，再继续下去，惟恐动摇到我北齐根基。这拌情况是我等所不容见的，所以，我们只好得罪门主，拿你的首级去平息众怒，救我百姓于水火中！相信国主也不会反对，我们这么做也是北齐大局啊！”周甲一番话说得豪气万千，一位忠君为民的好将军的模样俨然于前。
　　只是居心叵测啊！
　　穆寂心大笑道：“大人们爱动手就动手吧，说那么多做什么？你们想除掉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这位置有几人不想要？皇位怕是你们下一步考虑吧？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话，人为财死不是什么奇事，何必非要披上件好看的外衣。事实如何，你知我知。成王败寇的定律在官场上也是一样的。”
　　“你你你……”周甲等人的心事被揭穿，恼羞成怒，眼看就样一刀斩杀穆寂心，谁知道这时穆寂心身形一动，快如闪电，几位大人只觉手一麻，手上的武器全部落到地上。
　　穆寂心手拿着一把刀，指着一位大人道：“哎呀，你们以为我没了法力，也不会武功吗？我怎么忘了告诉你们，活了那么久，闲来无事时，我也会拿些收来的武学秘籍偶尔研究研究，强身健体，想不到这会居然派上用场了啊！”
　　“穆寂心，外面全都是我们的人，今日既然我们敢动手，你就别指望能够活着逃出未央亭！”周甲犹想做困兽之斗，虽然明知穆寂心刚刚露的那一手就证明他的功力远在亭子里所有人之上，但仍不放弃。他们人多力量大，周甲赤手空拳冲上去，招招险恶，就是想至他于死地。
　　穆寂心只是闪避，却没有还手，直到退到亭子边时，他才伸出三根指头，抵住周甲的拳头，接着轻轻一弹，只听周甲身体“喀哒喀哒”做响，穆寂心居然只用一式，就将他的半身骨头全部震碎，周甲立时瘫倒在地上。
　　“哟，我忘了说，外面的那些人，此时恐怕已经被长生门的影卫们全部杀光了吧！”其他几位大人闻言立刻冲出亭子，才冲下假山，几把明晃晃地大刀已经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这……这……”他们转头看着缓缓走近自己的穆寂心，他虽然笑着，却如恶魔般可怕。明明身穿长袍，仙风道骨，却隐约可以嗅到他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
　　为何他在笑，他们却觉得见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他们忍不住牙齿打架，发抖。
　　“这雪真美啊……真舍不得让这么洁白无暇的雪被你们的脏血染红？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穆寂心似是在问各位大人话，又似在自言自语。
　　“上天有好生之德，门主大人这般仙风道骨的人物，怎忍心让长生门这般神圣的地方染上血光呢……”一位大人硬着头皮求情。
　　“说的真是好啊！”穆寂心像是听到什么非常值得高兴的话一般灿烂地笑开了，那绝色笑容让在场的人都看呆了，怎会有这般美丽的男子呢？
　　“为了今日这场好雪，可不能见血啊！我不会让你们染血的！”
　　“谢门主……”大人们喜形于色，话还没说完，又被穆寂心接下来的话吓呆了。
　　“来人啊，就用上回我新研究的那招‘剥皮不见血’处置他们吧！”
　　“属下不才，敢问门主该如何操作？”影卫头头问到。
　　穆寂心很是好心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只用冰水镇了短刀，在人的天灵盖上开四分长的一道刀口，灌了水银进去，水银远重与血，自可将皮肉分离，人在剧痛之下，身体猛力上窜，从刀口里钻出来的，便是赤条条活生生的一团白肉，莫说是血，就是眼泪，也掉不出一滴。”
　　影卫头头听闻这样残忍的做法，也不觉打了个寒战。
　　“你懂了吗？懂了就快去做！若再不懂，莫怪我用这法子如法炮制你！”
　　“属下明白！”影卫头头大声答应，示意手下立刻照做，未央亭内惨叫声顿时不绝于耳。
　　寒风吹过，穆寂心回到亭内，泡了壶茶，抿了口，望着下面行刑的模样，微笑着赞叹道：“好一番美景啊……”

　　（注：“剥皮不见血”：参考《十大酷刑》）

　　近日北齐都城莫忘城内流动着莫名焦躁的气息，士兵并未派去前线与来势汹汹地三皇子军交战，反倒在城内大兴土木，在城内修建些奇怪的木制构造的建筑。眼见三皇子军就要杀进莫归，新国主整日还是沉醉在“红楼”内，压根不理朝事，长生门门主一反常态地做些奇怪的主动，看这样子，多年来平稳的北齐政局怕是要易主了。
　　城内的百姓官员们也开始盘算着自己的未来，百姓还好，出了城，也可投到三皇子军中，以后就算混不到一官半职，倒也可以保住身家性命。官员们可就有点不妙了，穆寂心一改以前慈眉善目的对外形象，大开杀戒，凡是有异心的大臣官员，一律被大理寺抓去，革职事小，可怕的是用刑。大臣们有想过联合起来反抗他的，但国主在“红楼”内闭不见客，穆寂心虽然没了法力，但武功高强，手下还有一批死忠的长生门影卫军，没人奈何得了他。这会大臣了除了在心中祈祷这场战斗最后胜利的是朝廷这边，若是最后胜的是三皇子军，也只能跪地求饶，说是穆寂心以武力逼迫他们就范。反正三皇子轩辕稷甚是讨厌穆寂心，若他们胜了，必然是杀了穆寂心的，所以把什么责任都往他身上推就是了。也就是在这时，穆寂心这个北齐实质上的最高权利者，才展现出他的霸权。他第一次向北齐众生展示了他除了法力外，还有深不可测的功夫，即使暂时没有法力，他依然是最接近神一般的存在。
　　不可一世。不可侵犯。
　　的存在。
　　大刀挥下，气如虹，面前敌人的身躯立刻分成两半，鲜血热热地溅到身上。一个时辰的撕杀后，又一座城池的旗帜易了主。楚言随手抹去脸上的征尘，看着缓缓下落的夕阳，一脸的志得意满。眼下的平民军已然势如破竹，连下数个城池，按照目前的速度，恐怕用不上二十五天，就可以杀到莫忘了。再两个城……他们就到莫忘城了，青青啊，不知道你那里进行得如何……恐怕楚言这个不败战神的名号，除了你外就再没人破得了了。
　　红楼内，被“请”来的新国主丝毫不在乎自己的情况，连续数日沉浸在酒乡中的表现多少让青青他们有点手足无措。
　　“浩陛下，多年前，在下离去时，您并不是这么……喜好杯中之物的。难道眼下你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吗？也不想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请您过来？”日生坐在轩辕浩，也就是当今北齐新任国主面前，轻柔地说，“您自归城时就转道进‘红楼’，眼下又有三日没有上朝了……你这般不出现在宫内，难道不怕引起臣子的非议吗？”
　　眼见轩辕浩只是埋头喝酒，压根不搭理自己，日生说了重话：“您这样，难道不怕自己的皇位……不稳吗？”
　　不说还好，这一说倒引起轩辕浩的大笑：“那窝囊位置谁爱坐谁去做倒好！三弟若是喜欢，又有本事尽管拿去好了。我不去朝廷谁在乎？反正真正掌管北齐大权的人又不是我。有酒有美人，你们做什么与我何干？”
　　“难道你不怕我们取你性命？”茯苓冷冷地说。
　　“若你们愿意暴露自己的行踪，在准备好前就引起穆寂心的注意，你们大可以这么做。何况，飘飘也不会允许你们这么做的。既然如此，我有什么好怕的！”看似一番胡言乱语，明明面色酣红，似是已经醉了，但青青分明瞧见，在醉意下掩藏的那双清明的眼。
　　一瞬间，青青知道，这人，虽然整日玩乐，但他确实是北齐的一国之主，他比他的异母弟弟轩辕稷来得聪明许多，如果不是穆寂心的存在，也许他会是个好皇帝。
　　青青坐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道：“难道陛下甘心做个傀儡，眼见北齐百姓被他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相信陛下心中自有权衡，难道陛下从来没有想脱离他的掌控的念头？你……难道从来不曾想过除掉他吗？”
　　拿着酒杯的手一顿，很快又是一阵大笑：“若我回答不曾呢？”
　　“我不信。”
　　“不曾！”放下酒杯，里面的酒液震出少许，“你们太小看他了！这么多年，北齐难道没出过能人吗？难道真没人反抗吗？只是最后的结果都……他早已深植北齐，成为这个国家不可分割的一种现象了！”
　　“我看陛下不是一个认命的人！若我说我是天命中注定除掉穆寂心的人之一呢！”青青道。
　　“多年前，也有人这么对我的先祖说过。可是，说这句话的人，最后被穆寂心丢到沸腾的开水锅里，活活煮到半死，肉有几成熟后再捞上来，而后用铁梳一层一层，一片一片地把人肉刷下来。那人活生生地承受着这样的痛苦，哀号着，看着自己的四肢躯体渐渐变白骨……直至死亡。为了刺激他，穆寂心甚至把刮下来的人肉，丢到一边的小锅里，加盐调理当他的面吃掉。他是那样的残忍，也那样的强大。没人能够成功的。什么天命，什么大义在他面前全是说笑！”似是想起什么恐怖的回忆，轩辕浩的脸色惨白，停了一会儿后，他说，“我累了。你们若无事，就不要来打扰我了！”
　　逐客之意很是明了。
　　青青撇了撇嘴，无奈之下只好拉着茯苓和日生出去。在门外等候的柳飘飘有些冷嘲热讽地说：“我说过了，他可不是一般人！”
　　青青没有答话，反问茯苓：“有楚言他们的消息吗？”
　　还没等茯苓回答，站在“红楼”最高处的走廊上向外看，日生眉头仅皱问茯苓：“你去探过西宫门吗？那里是不是也在建造和这一样的东西？”说着，他指向正南门处穆寂心近日下令刚刚开始修建的奇怪木造建筑。
　　“是，在正北正东也有。怎么了？”茯苓近日常易容后在城内四下侦察，一方面是为了与外面的楚言传递消息，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随时掌握长生门的第一动向。
　　“有点麻烦！他已经知道我们来了……在莫忘……”日生喃喃道，“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我们太低估他了！茯苓，你得立刻传信出去，叫楚言凌啸他们即使提早打到了莫忘城，也不要进城。约定之日到了也别进来，先在城外驻扎，等我们消息！”
　　“为什么？”青青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还没等日生回答，茯苓倒已经看出些门道来：“日生……你的意思是……穆寂心想摆那个阵法？可是他不是已经没有法力了吗？”
　　“有些东西是利用现成的风水就可以做到的。这么多年来，他的法力倒掩饰了他在其他方面的建树，我差点忘记了，他除了法力高强外，还擅长机关阵法……”
　　“你的意思是……”青青大惊。
　　“他知道我们来了……他早猜到我们的动向！准确的说，前面几场仗他是故意输的，为的就是把我们全部引到莫忘，毕竟他现在没了法力，没办法在那么远的距离跟我们作战。所以，在他失去法力后，心里就已经将真正的战场定在莫忘，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战场！”
　　“看样子我们必须从现在开始十二分小心了，穆寂心这人果然没这么好对付！”茯苓喃喃道。
　　“茯苓，你也别给你家公子传信了，怕都已经被截下来了。至少从明日起，莫忘全城都会在穆寂心的监控下。理想的情况是，他知道我们在莫忘，但不知道我们所在的具体方位。如果他知道，那我们真的像瓮中的小老鼠，只能够任他耍着玩。”
　　“你放心好了，穆寂心即使知道你们在我这，也不会来这的。整个莫忘，只有我的客栈，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柳飘飘忽然插嘴道。
　　“为什么？”第一次听闻这话的三人都瞪大眼。
　　“哎，我没说过吗？穆寂心早年欠了我个什么东西，所以这是他答应我的，在莫忘里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管。不然，你以为堂堂北齐新任国主轩辕浩怎会这么喜欢到我这来呢？虽然我柳飘飘自认貌美，可也不敢说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啊！”
　　青青的心里忽然蹦出个问题，柳飘飘究竟活多久了？她和穆寂心似乎也是渊源颇深的感觉。望着那张笑意妍妍的脸，一瞬间有些迷惑。总觉得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似乎又略略闪动着灰色的暗芒。
　　“对了，日生，你还没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楚言他们不能进来。”青青转念一想问。
　　“北齐举国上下无一不信神，也就是说这是个迷信的国家，风水之说在国内甚是流行。而莫忘城作为北齐都城，建造时更是依据阴阳五行、八卦方位所建。中心点即今日长生门总坛所在之地，而八卦中有四卦的方位正好在东西南北四个城门上。分别是震、巽、艮、兑，本来莫忘整座城市的风水是浑然一体的，但是现在穆寂心加了那些刷成黑色，黑色一方面可以化解外来煞气。既是说楚言他们只要带着利器，胸怀杀气，入了城门，可能就会进入穆寂心布下的阵法，进入死门。谁都知道，阵法中入了死门，要逃生是难上加难的！再说对内，黑色也意味着煞气，这么一来就镇住了如我们这样心怀不轨的人，加上本来流动的风水被高耸的木造建筑封住了，就成了个死阵。如我们这般的人，自那个建筑盖好之日起就出不去了。穆寂心早在其中布下不少机关了，若不信，过几日你们皆可去试试。一入阵，怕是立刻转入死门，飞沙走石，想出来可就难了。其实往深想，具体的门道，我也是不懂的，只能说个大概。因为风水八卦本就不是我的特长，如果我没记错，‘夜行’里好象倒有这方面的能人。”日生眉头越说越是紧皱，最怕这样，猜出那个人大概的想法，但不知道具体会怎么做。
　　“在穆寂心创办长生门前，本就是个出名的相师，这么多年，有那样的《易经》五行干支系统，要学些奇门遁甲之术不是难事。只不过没想到他居然会想到在破坏莫忘风水的基础上，再摆个……”飘飘还是似笑非笑的表情，但隐有提示大家的意思。
　　“我看在那些木造的大型建筑之下，还有些小木桩和碎石堆，穆寂心想摆的莫非是九宫八卦阵？”茯苓埋头想了一会，说出这句话正好打断飘飘未说完的话。
　　“正是！不过那只是其一，一个阵法稍通奇门遁甲之术的人略微研究后都可以摆出，即使九宫八卦阵很难，但过去也不是没有破阵的法子。若要以此困住楚言这般常年征战的战将，或是日生这般他一手培养出的高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这个九宫八卦阵后面不远还套着个五行八卦阵，在中心周围又布小六乘慑心阵迷惑重点，这样的手法，自然是威力加倍，想破阵更是难上加难啊！我看穆寂心倒是有意考考你们，可以解开他留下的这个问题吗？如果连这也解不开，即使你们让他暂时失去法力，又大败北齐正规军，也还是没资格入长生门，面对面与他一较高下。”飘飘笑着继续说，眼见青青有请自己告知破阵关键的意思，赶紧摆手道，“我也只是略知一二了。日生跟他那么久了都不知道，何况我。我只会看，不会解！”说罢一溜烟地跑下楼了。
　　“要不我请少爷……”茯苓才要开口，日生却摆手阻止她。
　　“这是你给我的挑战吗？这次……你真要跟我彻底了断了吗？一较高下……”日生咬着嘴唇，望着窗外笼罩在夕阳下的莫忘城，握紧拳头。
　　“你就这么自信我会输吗？”

　　（风水阵法部分是根据混乱的资料拼凑起来的，没什么根据，大家不要找BUG了。这个好难的说，我没时间详细研究……只能写个大概了。）

　　隆冬，夜。
　　没有下雪却冷得吓人。
　　街道上冷冷清清的。
　　据说，三皇子军已经兵临城下，打得朝廷军毫无还击之力，还差一个城，就攻到莫忘城了。
　　据说，新国主依然整日在“红楼”内饮酒作乐，不理朝政，大臣们怨声载道。
　　据说，长生门门主穆寂心又杀了一批违背他意思的大臣，手法残忍，让朝野间再没人敢对他的意见哼声“不”。
　　这北齐，怕是真要变天了。
　　数百年来平静的朝野此时正是动荡不安，人们虽然依然照常过日子，但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稍一刺激，似乎就要断掉了。
　　长生门总坛，白衣长发，俊美无双的男子，独自一人对月饮酒。
　　面前，摆着两个酒杯，但前面的石椅却是空的。
　　拿起酒杯，低声道：“敬你！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玩得这么开心，日生你做得不错啊！”滚烫的酒液浇在地上，融化一层薄霜。
　　分明该绝世无双的灰眸里，此时却有着丝丝孤寂。
　　“多少年没人与我对酎了……这个位置的主人已经离去多年了啊……不过很快他就会回来了……回来了……”
　　浅笑。
　　笑未入眼。
　　眸中温度瞬间转冷。
　　这局，究竟会发展成怎样？
　　这会，连他自己也没了把握。
　　多年来，能将自己逼至此地的人，一直就是那一个。
　　日生，真不愧是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娃娃。有些好奇，他究竟何时可以找到破阵之道，到长生门来找自己。
　　说不期待再次碰面是骗人的。
　　这么多年来，他到底成长到什么地步，他很好奇。
　　“主人，天寒地冻的，时辰已晚，您还是进去休息吧！”门内的弟子很是体贴的站在数丈外，以内力传音，将一句话轻柔地传入他耳中。
　　真是体贴！
　　但被打扰的穆寂心甚是不爽，一挥袖，几丈外的门徒颓然倒地，一口鲜血喷出。
　　皱眉。
　　“难得的心情都被你这蠢材破坏了，园子也被你弄脏了！真烦，本座就如你愿休息去了！”
　　门徒颤抖着道：“多谢主人不杀之恩……”
　　夜，安枕入眠。
　　他又做了那个许久未做的梦。
　　那时的北齐，寒冻的时间特别长。因为那时候没有能人，能够保得这片土地四季如春。他躺在雪地里，感觉生命一点一点在流失……
　　那张脸，他今生不愿再想起的脸。
　　以及那次背叛。
　　掏心掏肺的善意，换来的却是一场害得他家破人亡，甚至差点失去性命的背叛。
　　自那次起，他明白，人类这东西，总是习惯一边说着甜言蜜语，一边对你做出残忍的事。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感情。
　　没有人可以信任，甚至包括自己。
　　一天，一天，再一天。
　　他在雪地里苟延残喘三天，他以为自己会死，但老天赐他一条够硬的性命，他活了下来。眼睛也不知道为什么变成灰色，从此有了不老的身体，和地老天荒的时光。
　　那张脸，那个人当时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几乎已经忘记了。
　　最终他报仇了，但他的时间已经不会结束。
　　一个人，他注定一个人走过这么漫长的时间。
　　无人陪伴。
　　原本说会陪着他的人，先先后后，都离去。
　　没人遵守诺言。
　　人人都是背信弃义的。
　　他讨厌冬天……这样的冷总会让他想起心底深处最不愿意想起的回忆。
　　他很强……他否认过去曾经懦弱的自己。
　　“为什么你要这样待我……你说……”那是他的声音在哭喊么？
　　不是！他不承认！
　　他不记得自己有这样向人摇尾乞怜！
　　冷……好冷……
　　穆寂心猛然睁开眼，全身颤抖。
　　转头，看见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刺骨的冷风不断地灌入屋子里，卷走好不容易积攒起的一点温暖，吹熄燃烧的碳火。
　　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冷。
　　固执地存在着。
　　“哈哈哈哈哈……”穆寂心大笑，怎会做那个梦？多少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全然忘记，原来并没有。
　　那件事扎根在他心中，像根该死的鱼刺，在它已然不存在之时，跳出来刺一刺你的心肺，提醒你它依然顽强存在着。
　　真是可笑！
　　他是谁？
　　穆寂心！
　　天下无敌的穆寂心，怎会被小小的噩梦困住？
　　不过是个梦……不过是个梦而已……
　　虽然一直这样强调着，但手还是不住地颤抖。
　　起身，关上窗。
　　挡住寒风，也挡住冰凉的月光。
　　屋内又是一片黑暗。
　　给自己倒了杯茶，发现握杯的手依旧在颤抖。
　　无奈地笑，怕是累了吧！
　　因为累了，才会有这样失常的反应。
　　“太累了……”他自语。
　　累的是心。心累的人不能休息。越休息越累，越休息越不想走，越休息……便越不想去思考那些毫无光明可言的前景。
　　缠绕着他的噩梦总是不断在他累了的时候复发，越是反复发作，越是刺激着他继续做出这样那样血腥残忍的事。
　　他还能够被称为人吗？
　　活了那么久，已经没人把他当作一个“人”来看待了吧！
　　活了那么久，又有谁真的明白他在想什么？
　　既然过去一直是孤独一人活下来，那么以后即使只有他一人，他也可以活得好好的。
　　一口饮尽早已凉却的茶水，穆寂心的灰眸自脆弱中回复到之前的平静无波。
　　无波中又带着丝森冷。
　　嗜血的森冷。
　　黑暗里，一丝白光闪过。
　　一闪即逝。
　　瞬间。
　　但已足够。
　　一把利器架在穆寂心的脖子上。
　　西凉白家，世代擅长锻铸兵器。
　　一把家传的白家寒虎刀不愧为名品。
　　刀面虽宽，但刀身轻薄，加之使用之人甚是爱刀，保养得宜，一出鞘既寒气逼人，见血封喉。
　　灰色的眸子对上灰色的眸子。
　　一双平静中藏着滔天的恨。
　　另外一双除了平静外什么也找不到。
　　寒风忽袭，撞得门窗砰砰做响。
　　屋内两人谁也没动。
　　长发被窜入屋内微弱的风卷起。
　　交缠。
　　僵持。
　　沉默。
　　良久，穆寂心轻笑着开口：“你们已经找到破阵之法了？真快啊……我该说什么呢？初次见面或是好久不见，青青姑娘？”
　　室内忽然灯火通明，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伫立着长生门影卫，铜墙铁壁般守住屋内的每一个出口。
　　而青青，一人一刀，冷然站在穆寂心面前。
　　杀意！
　　一触即发！

　　烛光闪动，冰冷的刀面映着烛火，发出寒光，白花花地射在人的脸上。
　　青青神情肃穆，但抓着寒虎刀的手上已经泛起薄汗。
　　是因为这屋内团团包围自己的影卫，还是穆寂心的话，她分不清。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或许是每一个征战沙场将士的希望，面对这样的情况，面对早已在心中千刀万剐的敌人，她本该更加沉稳冷静，甚至该提气准备战斗。只是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的。
　　她害怕听见穆寂心接下来要说的话，又期望听见。
　　她知道，眼前这人，比谁都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是灰眸。或许，她的身世没人比他更清楚。
　　即使他是敌人。
　　“为何不下手？即使周围都是我的人马，但只要你手上刀轻轻一推，我死了，即使你被长生门的影卫杀死，也算功德圆满了？”似是窥探出青青的心思，穆寂心鼻孔里轻哼一声，眼睛上上下下扫视了青青一遍，料定她不会动手般，端起茶悠闲地喝了一口。
　　“你……”青青扫了眼周围，估量了下现下的情况，倒也干脆，立刻把刀收起来了。干脆地坐在了穆寂心面前。
　　“你不是个乖乖被人杀的人。我想，即使我一刀挥下也不会成功的。”青青丝毫不疑地接过穆寂心递来的热茶，一口喝下。
　　“哦？那你这么干脆的收起武器，不怕我现在杀了你吗？”
　　“若你要杀我，何必等到现在？你那么跟我打招呼，必是有话要说。虽然听你的口气，不像是第一次见我，但我还是要说，初次见面，穆门主，多亏您的关照，勇武才会……”青青的眼神陡然一利，仇恨的光芒毫不留情地射向穆寂心。
　　“哦？青青姑娘客气了。也多亏你们的小心筹划，步步紧逼，让在下见到了多年不见的雪景，真是万分感谢啊！”穆寂心一如先前般悠闲，丝毫不在意青青的恨意。
　　是因为有万分的把握青青不会动手吗？
　　青青握紧已入鞘的刀，再拔出它，挥刀，不过是弹指的功夫。即使自己因此被周围的影卫刺杀，倒也值得。只是，跟勇武的约定，她不会忘记……
　　她必须活着回西凉。
　　而那之后……
　　约定事了，之后真是桥归桥，路归路了。
　　活着，有时候真比死还痛苦。
　　虽然，她不是个容易轻生的人，只是没了勇武，她越发地觉得自己很累。以前的目标，似乎也渐渐淡了。
　　“你想说什么，不如干脆点说个明白，也省得我们在这瞎客套，浪费时间。谁都知道，我们间的关系，可不是那种可以坐在一起喝茶谈心的朋友。我想杀你，你亦想杀我。”
　　“我是想杀你，但不在今晚。你要杀我，但今晚绝对不会成功。除了影卫，这屋子外面也都是长生门的门徒，早已见这儿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起来了。何况莫忘城近日发生的事，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我会武，而且不巧多年来无聊地日子不少，用来修炼内力，居然现在也到了一定的境界。即使单打独斗，以你目前的情况，也没多少胜算。若我真有心，你近不了我半分。”
　　“哦？不试试怎么知道？”青青不服道，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明白穆寂心说的是事实。
　　“今晚，你来得太仓促，却也不得不来。”
　　“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不过是想要个见面的机会，我们平心静气地喝喝茶，聊聊天。我问你三个问题，同样你也可以问我三个问题，回答完毕，我就放你走，不伤你分毫。”
　　灰眸对上灰眸，瞬间，青青被穆寂心眼睛深处的冷意震慑到，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之后，她才明白，那真是双魔性之眼。
　　“只要你问的问题，与彼此间的斗争没太大的关系，我倒不介意回答你。”青青回过神来立刻说道。
　　“我本来就没准备问什么关系重大的问题。我一直很期待，你们打败我的那一天到来。虽然我始终认为不会有那一天，但还是期待着的。既然你是客，我是主，就请你先问吧，青青姑娘，我知道你一直想知道的某些事。”
　　穆寂心这句话瞬间刺到青青的心里。
　　她一直想知道的事？
　　他真的知道？
　　她想问的有很多，已经困扰她很久。为什么她会是灰眸，为什么她会出现在南云宫家那位不曾谋面，据说也是灰眸的人的预言里，为什么她明明没来过北齐，却对这里的土地有种莫明的熟悉感，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太多的为什么，一时半会竟然理不清，失去了头绪。
　　青青感觉自己的脑袋快炸了，好多东西在里面叫嚣着要冲出，心脏跳得厉害。很多藏得很深的的记忆瞬间涌上来。
　　“师傅……太公师傅……青青不是故意的……师弟他……师弟他……”
　　“青青……不要看！不要看！忘了它！忘了它对你来说比较好！”
　　爆炸了！
　　脑袋里记忆的碎片崩溃了。
　　她不要想起来！
　　她不能想起来！
　　她必须忘记！
　　那是禁忌的记忆！
　　只要想起来……
　　她一定会死的！
　　她会因此杀了自己！
　　她是太公师傅门下最小的弟子，没有师弟。
　　她是青青，没有姓！
　　她只是青青！
　　青青抓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喘气。
　　穆寂心的话却还像鬼魅般在耳边萦绕。
　　“怎么了？青青姑娘不问吗？这可是个机会啊！”
　　重复着，挣扎着，似是要呼唤什么东西。
　　深藏在心中的魔鬼。
　　绝对不能够放出来！
　　绝对！
　　怔忪了许久，青青的嘴唇蠕动着，发出细微的声音：“我是谁？”
　　第一个问题！
　　是谁？
　　她究竟是谁？
　　问出这个问题后，她又呆了片刻，才恢复正常。
　　这才发现，自己连刚刚问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而背后，已是汗湿一片。
　　自窗户缝隙灌进来的冷风，窜到衣服里，一片冰凉。
　　寒意自背脊，直直钻入心里。
　　冷。
　　“刚刚我问的问题不算……”青青害怕了，开口想力挽狂澜，但为时已晚。穆寂心已经开口缓缓道：
　　“你是……”
　　娓娓道来，不过是个简单的故事。
　　很多年前，四季如春的北宸山与外面的交界处，有一队人马已经早已经全部死亡，惟独一个女婴在已经被破坏的马车中号啕大哭，包裹着她的锦被染上了不少鲜血。奇怪的是，以婴儿为食物，以换取长生不死山上的低级长生门门徒们，居然无一人对这个女婴下手。难得心情好，到附近散步的穆寂心，看见那婴儿，觉得或许是有缘分，想带回去给日生做个伴。想以法术将那孩子拉到自己面前，却发现自己的法术对她一点用也没有。
　　多少有点好奇，于是走近一看。这一看，却是吓到了。那个孩子看见自己居然立刻停止了哭声，圆圆的大眼珠分明是不同于常人的灰色。以为这世上的灰眸只有自己所知的那几人，而且这其中的原因，他都知道，那些人多少也与他有些关系。
　　这孩子是生来就是灰色的，或是因为什么原因后天变为灰色的，他居然看不透。扳开那孩子的手掌，根据她的掌纹掐算，居然与自己没什么差别。最重要的是，这孩子没，居然有可能是最终杀了自己的人。
　　穆寂心信命。却也不信。
　　这要没有反击之力的孩子，落在自己手中，又被自己知道她将来有那样的命运，他的手不觉移到她的脖子上。只要轻轻一使力，这孩子就会窒息而死。而所谓的命运，自然成了句空话。
　　他不信神。因为他自己就是神。
　　可是，一瞬间他又有点好奇。
　　他想知道，若放了这孩子，她真会成为那个威胁到自己漫长生命的人吗？
　　他不信。
　　他的生命早已没了所谓的期待，未来的事，尽在预料中，一切都在可以掌控的范围内内。放了她，多点未知的乐趣也不错。
　　想归这么想，但他还是不愿放过任何危险的可能。那时候，日生还没逃出他的笼子，他还没无聊到那个地步。
　　所以，他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只见那个孩子的脸先是涨红，又渐渐变成主肝色，很快就会死在他的手中。
　　所谓命运，不过如此。
　　他正这么想着的时候，那孩子的指甲忽然变得黑黑的，锐利的长指甲划过他手上的肌肤。
　　疼。
　　他松手了，孩子落在坚硬的石地上。
　　应该很疼。
　　可是她没有哭。
　　只是那双诡异的灰色眼睛里，有着说不出的寒意。
　　明明只是个不足周岁的孩子，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定睛一看，她的手还是那样嫩嫩白白的小手，如一般的婴儿一样。
　　刚刚那瞬间发生的事，她的指甲变长，仿佛只是幻觉。
　　只是自己手的那个伤痕正在流血，说明那一切不是幻觉。
　　穆寂心立刻走了过去，拉下包着那孩子的锦被，翻过那孩子的身子，在背部中心，果然有一个黑色的五星记号。
　　非常的小，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黑痣。
　　之所以会知道，那里有个黑色的五星记号，是因为在自己身上相同的部位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玩意。
　　“哈哈哈哈哈……”
　　穆寂心大笑。穆寂心狂笑。
　　这孩子才这么小，居然也有交换了条件，成为那人奴隶的证明？真是可笑。自己当年只是为了变强，才有这样的结果。而她呢？她还是个未足岁的婴儿，不会说话，怎会有欲望？是前世种下的孽？
　　不！他不相信这世界上有前世的存在。
　　那不过是骗人的东西。
　　每个人应该珍惜的，是今世。来世前世，都是骗人的。
　　但是，为何那孩子……
　　是谁拿她作为交换条件了吗？
　　是谁呢？
　　瞬间，他第一次对别人的事有点好奇。
　　自那次之后，他也有许久没有见过那个人了。他居然还在世。他真的是个老妖怪了啊……连个孩子也不放过。
　　有了那个记号的人，一生都注定坎坷的。
　　他并不同情这孩子，只是好奇。
　　为什么他会要一个小孩子做他的奴隶？
　　是谁把那孩子带到了他面前？
　　他们交换了什么？
　　他不得不好奇啊！因为他可以预见，即使他死了，这世界上还会有另外一个恶魔诞生。
　　真是让他感到兴奋啊！
　　瞬间，他放弃了杀了那孩子的想法。把那孩子放在界线外。这里人迹罕至，若是有人带她走，她仍能活下去，即使将来自己被她杀了，他也认命。
　　唯一的遗憾，是不能看见这孩子如自己一般，踏上那条没有回头的道路。
　　不能看见，她一个人走过漫长的黑暗，最终疯狂的样子。
　　不能看见，她被内心的魔鬼吞噬，真正成为那人的奴隶的样子。
　　真是可惜啊！
　　如果真有神，或许有一天，他们能够在十八层涅磐地狱下再相见。
　　不过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你绝对不是东韶人。至于那次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你了。今天，算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再见到你，觉得你跟我真是相似啊！比日生跟我还像，我跟说什么呢？这算是造物主的奇迹？”
　　青青捂住了耳朵。不知道为什么，她排斥接受穆寂心的这段话，她宁愿自己是东韶皇后谈青青的妹妹。可是心里有个声音却在微弱地说着，穆寂心说的是实话。
　　她知道的。
　　“你在扯谎骗我吧！你想迷惑我……若我不是东韶人，谈笑笑为何要骗我？甚至连我身上其他部位的胎记也知道？”青青喃喃道。
　　穆寂心冷冷一笑：“谈笑笑也不是像表面那么简单的人啊，她那样说，自然有她的原因。如今四国中除了北齐独居世外，其他三国间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还要紧张。很多事，告诉你了就没意思了。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喜欢友情提醒别人注意什么的好心人。你要信我就信，不信我也不强求。这是你的第一个问题了，那么第二个又是什么呢？我倒想在天亮前把事情解决，否则等天亮了，外面的阵形一变，你那两个站在阵眼，以保阵法暂时不变化的伙伴，恐怕性命堪忧啊！我可不想日生这么早就死了，茯苓也是个有意思的玩具。”
　　“你……”青青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振作精神又问，“日生跟你是什么关系？”
　　这是她的第二个问题。
　　她一直很好奇，为什么穆寂心对日生这么执着。而日生对穆寂心的感觉，也很复杂，一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有关楚言的问题呢。居然这么简单，这事你居然没问日生自己，白白浪费一个机会了。”
　　“他不愿说。我好奇。”
　　“原来他这般讨厌我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走眼了，瞬间穆寂心的眼睛里有一丝苦涩。
　　一闪即逝。
　　只是瞬间而已。
　　或许是她看走眼了。
　　“既然你问了，我也答吧。他是我儿子。亲生的儿子。”
　　青青听到答案时张大了嘴巴。
　　说实话，她很惊讶。
　　她想过千万种关系，偏偏没想到这两人是父子。
　　天下哪有一对父子，关系比仇人更僵，都想取了对方的命。
　　太奇怪了！
　　或许穆寂心这人本就不能以常理来解释。
　　“每个人都有爱自己孩子的方式，即使我的方式在你们眼中有些扭曲。我也不过是希望自己的孩子终有一日成长为足够强大的人，不需要怕任何人。”穆寂心话里透露少许无奈。
　　虽然青青还是不理解，但一瞬间觉得或许这人也没那么坏。
　　“最后一个问题了，你想好了吗？”穆寂心见青青又陷入沉思，于是提醒她时间已无多。
　　“你……”青青本想问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北齐，真的见了面才发现，这人虽然个性古怪，行事不能以常理判断，甚至可以说他残暴。但事实上，他并非罪无可赦的人，总觉得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导致了今天这般的“穆寂心”出现。但在问题脱口而出的最后一刻，青青又换了个问题，甚至到后来她再次回想，也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在这一刻问了这个问题。也许是当下的气氛使然，也许，知道了穆寂心与日生真正的关系后，一瞬间她有点同情眼前这个看似强大的人。
　　也许，强大的外表下，掩饰的不过是颗过分脆弱的心。
　　“你于南云宫家有何关系？”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问题。
　　待这个问题回答完后，就轮到穆寂心问她三个问题了。
　　“呵呵，南云宫家！哈哈……你竟然会问这个问题！”穆寂心狂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过了许久，他终于止住了笑意，眼神却比刚刚更冷，除了杀意外，甚至还有恨意。
　　“这世上所有灰眸的人都与我有着不小的关系，除了你。你是例外，但究竟为什么会有例外我也不太清楚其中的因缘。南云宫家现在的当家，那位年纪轻轻智冠天下的神秘少爷，说来还是我的几代后的小侄孙。那些人千防万防，想不到最后还是出了个如我一般的魔鬼。即使他们把这位现任的当家渲染成终结我这个大魔头的活神仙。但有何用？他是灰眸，他是同我一般的恶鬼还是不争的事实。这种魔性的基因，早已存在于我们的血液中，是逃不脱的。从那小鬼千方百计要除掉我就可以看出来，他们可不希望世上有一个处处可以与他们抗衡的力量存在。而且怎么说我也是多年前正宗的宫家的继承人，虽然已经离开那个臭虫横生的百年大宅多年，但我的存在终究让他的位置坐得不安稳，自然要除掉我。这世上最接近神的称号，只许一个人有。”
　　又是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宫家居然与穆寂心渊源颇深！
　　“那你怎么会姓穆呢？”青青刚刚问出口，忽然想到问题已经问完，估计穆寂心不会回答，所以立刻住了口。
　　“我早已经舍弃了那个肮脏的姓氏了。‘穆’是日生母亲家的姓。青青姑娘，我劝你句话，对宫家里的人，千万不能百分百的信任。假使有一日，你真见了那个少爷，千万记住，不管他对你怎么好，也别信他。宫家人最擅长的，就是一边说着世上最亲密的话，一边给你最残忍的一击。”这段话说得也是一片苦味。
　　明明没理由相信眼前这人，他是敌人，是杀了勇武的凶手，是让东韶与西凉国君陷入无休止的睡眠的人。相比较之下，南云宫家的少爷，虽然未曾谋面，但在这次北齐之行中帮了他们不少，甚至出动宫家最厉害的“夜行”的三位成员亲身来协助他们。即使将来会有什么，但眼下应该最信任的就是这些人。穆寂心手段残忍，擅长迷惑人，也许这不过是他的离间之计，让他们同袍间失去最基础的信任。
　　青青清楚的知道，这段话或许是不可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对上穆寂心的眼，那双盛满寂寞，仇恨还有很多说不清楚复杂的感情的眼睛刺痛了她。一瞬间，这些话被放在了她的心上。在深处生根发芽，有一天或许会成长茂盛，但绝对不是现在。
　　也不能是现在。
　　穆寂心是她的敌人。
　　即使眼下这一刻暂时不是，以后也一定是。
　　不对！
　　他一直是敌人。
　　一分也不能够信任的敌人。
　　青青甩甩头，正色道：“我的问题问完了，轮到你了。”
　　穆寂心轻笑一声，啜了口茶，淡然道：“我的问题很是简单的。你也别心焦，眼下天色还早，你你们在阵眼里的人不会有事的。我啊，会在鸡鸣前放你走的。”
　　似是故意让青青不安般，说完这句话后，穆寂心就陷入了沉默，什么也没问。
　　倒是青青在这片沉默中，慢慢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其实她从来就不是个冲动的人，今晚的刺杀计划本就没准备成功，不过是为了与穆寂心会一面罢了。日生也早有交代，即使见了穆寂心，他也不会取自己的性命。
　　不过是要一个面对面的机会，而后告诉他，他们破了阵。然后，再约个公平作战的时间。
　　现在想来也是，正因为他们是父子，所以彼此才会这般了解吧！
　　日生说，一旦他们破了阵，就有资格堂堂正正面对穆寂心。那么，接下来楚言他们攻进城，与穆寂心对战，斗的是真正的军略布局，实在的肉搏战。以穆寂心的个性，一旦确认你是他的对手后，反而不屑玩那些下三滥的伎俩，也会阻止他的门徒对我们来阴的。
　　而军力上，平民军与加上穆寂心长生门的胜算是三比七，各方面综合起来说他们的赢面大些，但还是有机会的。
　　相反，破不了阵，若闯不过这关，穆寂心就会毫不留情的以旁门左道轻易了结他们。没有成长的对手，不值得留下。这是穆寂心的游戏规则，既然这是他摆下的局，我们就得遵守他的规则。
　　想到这，青青忍不住暗自庆幸。想不到在最后一刻，居然以歪着破了这套连环阵。其实，之前日生和茯苓联手，连二成的破阵把握都没有。偏偏又没办法与南云宫家取得联系，在“夜行”里有精通此道的人，若有他的帮助还可以将破阵把握增加到五成。穆寂心打定主意要以这套环环相扣又可独立操作的阵法来考验他们，自然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求援。
　　或许他是欣慰的，日生终于成长到可以破解这个阵法的程度。
　　也许，即使他们破不了阵，他也不会伤害日生。
　　也许，他只是个不知道怎么爱自己孩子的父亲。
　　虽然镇定自若的喝着茶，但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的青青，终于在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后，听到了穆寂心的第一个问题。
　　“日生……他好吗？瘦了？还是胖了？现在夜里还时常做噩梦吗？”
　　似乎是寻常所有父亲都会问的问题，久未见面的孩子，难得有在他身边的朋友，做父亲的都想知道自己的孩子过得好吗。
　　即使只是只言片语，却也足以安慰。
　　很平常的问题，偏偏是穆寂心这样的人，才显得奇怪。
　　或许是太震惊了，青青一脸僵硬的表情，但还是喃喃地回答：“他很好，最近稍微胖了点。”
　　“那就好。”穆寂心笑了。
　　青青再次被惊得喘不过气来。
　　自进到这个屋子后，见他笑过很多次，只有这个笑是这般情真意切。
　　真挚得让人心痛。
　　还有无奈。
　　“第二个问题，我想问你茯苓的生辰八字。”
　　“你想做什么？”
　　“放心好了，我绝对不是拿来做什么诅咒的事，我穆寂心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有算言而有信任。若你不愿意回答，那我问另外一个问题。”
　　青青想了想，经过之前的几个问题，她对穆寂心有了另外的了解，于是道：“我可以回答你，不过你要告诉我为什么。”
　　“不过觉得她像个故友的后人，想确认下罢了。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就入了‘夜行’为宫家所用。”
　　他说得坦诚，故青青也答得干脆：“辛巳月辛丑日壬寅时，年份不是太清楚。”
　　“没关系，我可以大概算得出来。”穆寂心掐指一算，而后抿嘴冷笑：“果然……”任青青的好奇心转了几个弯，他也不愿意再透露什么了，反倒转而问第三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你的师傅是什么样的人？”
　　“太公师傅是西凉有名的仁者，智者……胸怀天下，仁义爱民……”
　　“我不是要听你吹牛，天下没有真正的仁者。不过是个假仁假义的老头子罢了，我要听的是他的长相。”
　　“他……鹤发童颜……鼻子眼睛……”一瞬间脑袋一片空白。
　　太公师傅长什么模样？
　　印象中总有个老者，和蔼亲切地教育自己师兄们一起学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留在脑袋里，他的模样居然那么模糊。只有花白的胡子，花白的发，他的脸究竟是什么样？
　　她怎可能忘记？太公师傅才仙逝几年，她怎可以忘记？
　　但是确确实实，此刻，她的脑袋里，太公师傅的脸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的五官究竟是什么模样，伴随着那个慈祥声音的是怎样温和的笑脸。
　　一片空白！
　　青青感觉自己的呼吸又开始局促起来。
　　胸口快速起伏着。
　　脑袋里好象有什么恐怖的记忆要汹涌而出。
　　若再不抓住一个浮木，她就会被卷入黑暗中。
　　不能够让那些东西出来啊！
　　她什么都不记得！
　　宁愿什么都不记得！
　　若穆寂心再继续追问下去，青青觉得，自己一定会做出什么连自己都不敢想象的事情来。
　　她的血液在体内呼啸翻涌。
　　穆寂心似乎又在自己耳边说了什么，但她已经听不见，只看见他的嘴唇在不断蠕动。有一股热力急切着要冲出体内……
　　脑子嗡嗡作响。
　　青青一挥手，落在桌上，上好的大理石桌面居然碎成粉末，而红木制的桌架居然分毫未伤。掌风透过桌子传到穆寂心那，震得他连退五步，用以阻挡的扇子也变成碎片，再一旋身才躲闪开。即使这样，他的手腕上还是多了几道伤口，宛如被利器划过的伤口。
　　包围圈里那个方向的影卫可就没那么好的功力躲闪这突入其来的掌风，有四五人被震得撞到墙上，吐出鲜血。墙壁裂了几条裂缝，有几块小碎石带着瓦片自屋顶上落下。
　　足可见这一掌功力的深厚。
　　一屋子灰尘。
　　屋内的其他影卫全部举刀收拢包围圈，神情戒备地看着青青。
　　青青这时候才恍过神来，她刚刚做了什么？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青青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她刚刚出手了？
　　她并没有要出手的意思啊？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这么做？
　　“哈哈哈哈……”穆寂心一扬手，阻止了影卫即将出手的攻击。
　　“想不到我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那这个问题，就留到下次，我们再见面分了输赢再说吧。你回去可以好好想清楚，你的太公师傅究竟长什么模样？你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么？你还记得他是因何而死？恐怕这些你都已经记不清楚了。为何这么简单的问题，你却记不清楚？你可得好好想想了。”
　　话音刚刚落，远处响起第一声鸡鸣。时间已到，三声鸡鸣后，阵形也将变化。若不能够在那之前出阵，阵眼里的人就凶多吉少。
　　示意影卫让出一条道，穆寂心淡笑：“时间到了，下次见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其实我还是颇欣赏你的，青青姑娘，因为我们很像。”
　　青青并没有理他，现在她有点混乱，只想早点离开这里，离开穆寂心那双似有魔力可以看清她内心的眼。
　　她在怕。
　　不是怕穆寂心，而是怕某个藏在未知道角落的自己。
　　在她准备施展轻功跳下窗户离去前，穆寂心塞了一个玉质的令牌到她手上。
　　“十五日后，城下一聚。北齐正规军与三皇子军正式大战一场，一局定胜负。若你们能赢，就拿着这个玉给柳飘飘，她自会带你们不冒任何风险地入阵来找我。我在长生门内等着与你们最后一次交手。谁胜谁负，立刻就能见分晓。这个玉还能带你出城，这样你就可以顺利出去与楚言他们汇合了。我期待你们能够带给我一场快乐的游戏。”
　　声音不大，字字钻心。
　　青青没有回答他就离开了。但十五日后，城下一聚的约定已算达成。
　　货真价实的战争。不玩任何下三滥的手段，纯粹的强弱之分。
　　大战，即将来临。
　　冰冷的晨风拂过耳边，天空还是一片灰黑色。
　　手心里的玉质地温润，上面雕刻着细细的花纹。
　　还带着穆寂心的体温。
　　一直以为他是个残酷的，完全没有任何人类情绪的人，今日见面才知道不尽然如此。
　　还有自己，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这么不了解自己。
　　甚至恐惧着知道真实的自己。
　　下次，不能再这样了。她必须帮勇武报仇，再见穆寂心，应该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一分情面也不留。
　　手心的那块玉好烫，烫得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泪珠成串，无人怜。
　　这世上已无人知我。
　　出了长生门总部大门，只见原本平静无人的街道忽然消失，变得飞沙走石，阴风阵阵，周围只是一片黑。
　　这即是入了阵的证明了。
　　回去的阵正好与来时的是相反的，所以第一个阵法是小六乘慑心阵，这个阵其实不难破，虽然生门死门模糊不清，只见周围的阴寒景象不断重复，其实只要闭上眼睛，按照左六步右十二步，如此倍数上乘六十六次，只要方向感保持住，步伐不错一步即可破阵。唯一的风险是在下一个两阵交界处，较有攻击性的五行八卦阵。一人阵即有可能被攻击，所以如果在小六乘慑心阵走错一步，无论多或少，就会走入五行八卦阵的死门，被木桩穿心而死。
　　其实穆寂心此次已经手下留情，在小六乘慑心阵里没有布兵，否则在阵里的人闭眼行走时，再以长生门影卫穿插其间，出其不意的攻击，那阵内的人真是毫无还手之力。而这一套阵法，也几乎是个无法可破之阵。
　　他的手下留情是否是因为日生，这也就不得而知了。

　　正在思考间，算算步子已经到了小六乘慑心阵和五行八卦阵的边缘了。这个阵法看似复杂，其实倒也简单，九宫八卦阵法就是以此阵为基础衍生而出。此阵阵势浑圆，比较不容易露出破绽，内含五行生克变化之理。如果阵内的是活的士兵，那要破此阵并不容易，不过穆寂心果然手下留情，阵内的是五个根据五行原理制作而成的机关，必须使用与其属性相克的武器才能够快速有效的破阵。
　　这只是表，另外，这个阵内的步法也必须依照五行原理来走。
　　金属性的机关人，必然在金的方位，那么自己就必须站在火的方位再使用火的武器才能够彻底破了这一关。
　　青青闭着眼，熟门熟路地自腿上抽出一把改良得十分精巧的火箭弩，点燃火折子，最后一步，足尖刚刚点上第二个阵的地面，立刻张眼，就见一个全身金铜色的机关人近在咫尺，一个千金大铜锤向着自己的面门砸来。
　　青青却是早有准备，一个旋身，足尖连连向前点了三步，越过了那个机关人，铜锤重重砸在地上，地面上裂了一个大洞。之前早已算过，自己现在所处的这个方位正是火位。这个金铜机关人重达千斤，不会被任何武器损伤，身体任何一个部位皆是武器，表面上看这个机关人是没有弱点的，其实不然。青青用火折子点燃了弓箭，三支火箭排成一条竖线，齐唰唰地直钻金铜人的胸口。那里有个三寸见方的小洞，洞里是木制的机心操纵着这个机关人的活动运转。火箭刚刚钻入机关人的胸口，就见机关人的嘴巴里冒出黑烟，接着只听一声轰然巨响，这个机关人便倒在地上不动了。
　　这时候，听到耳边有“呼呼”的破空声，青青以足尖为轴心，先扔了一个小石头上到天空中，再一个鲤鱼打挺，借这块在空中停留片刻的小石头为力，连翻滚了两圈，避开自身后接连射来的火箭，这时候天空中已经多了很多不知道从哪生出来的火箭，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箭网，所到之处皆是四溅的火星子。足尖刚刚沾地，又连续向右翻滚两圈，正好落在水方位上。扫开地上的泥土，在中间找到一条正在燃烧的引线，也正是这玩意，才触动了藏在火方位的大型自动火箭弩，连续发射火箭，青青自袖口里摸出一个装满清水的小罐子，直接倒在那条引线上，自然一阵青烟窜上来后，之前连续发射的火箭也停止了。
　　这时候，附近又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似是山洪爆发，滚滚的洪水卷着附近的一切，快速接近的声音。青青在心里暗暗佩服，穆寂心不知道从哪引来这么多水，这个阵法的厉害之处，在于恰到好处的利用地形。现在自己所处所谓的水方位，应该正是以前已经干涸的地下水道，而那些水流自然是北齐的母亲河——莫归河的一个支流里引来的。
　　青青不是傻瓜，一边想着，一边以轻功加快脚步逃命也。任她有再高强的武功，多少的准备，也不够命被洪水卷走。何况这天寒地冻的，今天她可没穿特殊的天孙锦，若落入这冰寒的水中，不死可也冻去了半条命了。
　　青青狂奔，一边也在心里默数着自己的步子，不敢回头，怕一看就慢了自己的脚步。因为她已经能够闻到水腥味。就在这时，正好到了土位，又听见一声巨响，接着是一块圆形的正好跟通道一般大小的巨石，顺着地下水道的坡道快速地向着自己滚来。
　　青青再回头，身后已经可以看见一条白线，那是水流与地面碰撞激起的白色浪花。青青是心中默默倒数，在那块巨石几乎已经到了自己面前的时候，向上一跃。
　　巨石与洪水相会，撞击的巨大声响震耳欲聋。而两者相等的巨大力量，终于让彼此都停了下来。
　　青青躺在巨石上，手抓着一根木杖，轻吐了一口气。地下水道屋顶与自己距离不过几寸，必须一次性跃上巨石，在正上方屋顶里的一块空心砖里直接抽出这跟木杖，才能够让这两个机关都停下来。
　　一来，巨石挡住了水流，自己就不会被冲走。二来，整个地下水道里只有自己所处的这个位置稍微宽一些，正好够一人在可以躺在巨石上。再往前半分或往后半分，这个巨石的大小正好与这地下水道一般，没有一丝缝隙，自己根本没办法挤到这上面来，也别想找到让这个大玩意停下的机关。而这个机关正是木制的，正好应了土克水，木克土的五行原理。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之前在阵外看时，整个阵是在地上的，不知怎的，由于小六乘慑心阵必须闭眼行走，出了阵也就到了这个已经废弃的地下水道，这在阵外压根看不出来。其实这三个连环阵，惟独在个五行八卦阵虽然原理一样，但变化是不一样的。其他两个，只要照着来时相反的方式走回去就好了，惟独这个由于与来时的五行是倒转的，所以机关变化也就不同。
　　来时，她走的是地上部分的机关。不过也多亏了也茯苓站在阵眼，知道了五行八卦阵来去变化不同，并将回来时的变化图画了出来，自己才能够分毫不差的应付这些变化。否则……
　　抹了一把脸，自巨石上跃下，前面不远就是地下水道的出口，依旧按照五行步法行走。这个阵还有一个木属性的机关还没破，只要破了它就到了最后一个阵九宫阵。茯苓就在那个阵的阵眼，如果不能在三声鸡鸣前与她会合，那么在阵里的她们就有点麻烦了。那个根据日时变化而变化的阵，可就没那么好破了。
　　何况，日生还守在最外面，他可是说过了，若是三声鸡鸣后还再等一柱香她们没出去，日生就要进来，因为三人中就他对奇门遁甲之术最熟，如果自己和茯苓不能够按照原计划破阵而出，那么非得他进来帮忙不可。
　　但他毕竟是没有武功的人，不比自己和茯苓，这个阵里机关重重。惟恐三人在汇合前，就被机关伤到，那就谁都别想出去了。
　　那样真的是太麻烦了。
　　所以自己必须在三声鸡鸣前，赶到九宫阵的阵眼与茯苓会合。
　　而现在，时间已经无多了……
　　剩下的那个木属性的机关，其实那才是这个五行八卦阵里最难解的一个机关啊！
　　世事总有几分不如意，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明明出口已经近在咫尺，脚下却被什么东西一绊，接着身子就吊到了半空中。
　　不知道何时，周围已满是枝藤，缠缠绕绕，遮住了出口。
　　还有一些枝桠从脚上开始爬上自己的身子。
　　算算步子，这才发现，刚刚自己在落地那刻，偏差了半步，竟然走上了木位。
　　如果按照五行相生相克的原理，自己应该走在金位上的。
　　这下可好，这回是木的机关，自己又踩在木位上，真是……
　　偏偏时间又没多少了。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苦笑，这木属性的机关，虽然难过，但对付它的办法却是非常简单原始的，就是自己手上的这把寒虎刀。金属质的兵器是对付这些树藤最好的办法，所以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抡起胳膊死劲砍。若是时间充沛还无所谓，问题是现在时间无多了。现在看样子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青青任由那些枝桠树藤缠住自己，越缠越多，渐渐包围成一个圆，淹没了自己的口鼻。
　　一片黑暗。
　　混沌的黑暗。
　　虽然只是片刻，但混乱的思绪还是涌了上来。
　　过去，现在。迷迷茫茫。
　　青青忽然发现，她厌恶黑暗。
　　因为这无边的黑暗，总会勾起来太多的回忆。
　　孤独的黑暗里，蔓延的回忆，那种不能控制的感觉，像一个沉重的包袱，压得人喘不过气。
　　闭上眼，默默算着时间，青青运气，使力，寒虎刀上灌满了她全部的内力，一刀挥出。已经结成大圆巢的树藤破成两半，出口就在前方。
　　青青纵身跃出，才跳出不过两步，身后的树藤又纠缠在一起，若是慢了半步，恐怕自己就出不来了。
　　看着自己握刀的右手臂变得青紫，掌心也全是血，青青苦笑了一下。刚刚那一刀聚集自己的全身功力，右手此时已被震僵，暂时失去了知觉，恐怕要一个时辰后才能够恢复。若再被那些该死的树藤缠住，可就没力气砍树了，那也只好活活闷死在那个树巢里。
　　拍拍身上的灰尘，眼前的景象已经和刚刚完全不同。
　　周围皆是高耸入云的山峰，缭绕的云雾，宛如到了仙境。青青知道，这不过是奇门遁甲之术制造出的假象罢了。其实这个九宫阵最初是以九块碎石为基础，位列组合成的一种变化阵法。
　　而穆寂心的九宫阵是在前人的基础上，以九根可以移动的大木柱为基础，加上利用几座城门前那些巨大的木制构造建筑折射了阳光和月光。时辰不同，日照或月照的变化，造成阵内景象的不同，生、死门也随之移位。日照一变，阵内方位就变化一次。若是身处阵内，这个阵就宛如一个巨大的光影迷宫，想在下次变化前破阵是很难的。而一旦阵形变化了，以前标注的记号也就没有用了。
　　不过，万变不离其宗，一切的变化不过是利用这九跟柱子的组合变化，人若是能够直接自跳到其中一根柱子的最高处，再跳到另外一根上，只要不落地，而在空中移动，就不会受阵内变化的影响，这个阵只是形同虚设。
　　其实，当时他们并没有想到这个破阵的办法，不过是想到高处看看阵内的具体情况再做思考。结果没想到，那个时辰，作为阵眼的那根柱子正好移动到他们出发的地点，她和茯苓一起上去，看清楚了整个连环阵的大致情况并画了简单的路线图。然后茯苓留在上面继续观察每时的变化，以便及时做出破阵计划的修整。而青青自然先自柱子上下来，与日生一起针对路线图和路上可能出现的机关商量了应对措施，最后由她独自破阵。
　　所以她说穆寂心还是手下留情了，这些阵内若多一些士兵，恐怕她们的行动就没那么顺利了。不过说来简单，事实上这个九宫阵也不是那么轻巧就可以出去的。
　　没错，虽然在空中这个阵就形同虚设了。但是这九根柱子每根高八丈，每根柱子间的距离是十二丈，而且还会移动，要在这几根大柱子间跳来跳去，可不去闹着玩的，一个弄不好掉下去，可是粉身碎骨。
　　不过，奇怪的是，这些柱子到底是从哪弄来的？虽然第一根柱子是在莫忘城内，但其他应该不是，否则根本没办法做移动轨道，百姓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最重要的是，这么浩大的工程应该不是在近期完成的，应该是早就准备好的。
　　整个阵从莫忘城城门延伸到中心的长生门总坛，是非常庞大的一个连环阵。但在莫忘城内只能大概看到城门前的几个大型木制构造建筑，和一根巨柱子，以及大约一丈的移动轨道。其他，大约在莫忘城郊某处无人烟的地方。人在阵内行走，慢慢被引出城，再从地下水道转到长生门总坛。这个精巧的设计，居然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进行却没察觉，她说什么也不相信。
　　这个阵绝对是在之前就建好了。
　　也就是说，自己这边的行动，早就在穆寂心的预料中，自己其实是慢慢被他牵着鼻子行动，却没察觉？
　　想到这，青青不觉打了个冷颤。
　　那个人果然深不可测！
　　但她一点也不害怕。甚至有点兴奋。
　　她渴望下次与他堂堂正正的交手。
　　青青忽然呆住，自己在想什么？这时候她的脑子里不是只该想着为勇武复仇，杀了穆寂心的事吗？
　　怎么还会想着交战的快乐？
　　战争，杀人，怎会有快乐？
　　她居然这般嗜血？难道真被穆寂心言中，自己本性里就和他一样，是个冷血无情自私的人？
　　怎可以？
　　怎可能？
　　青青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嘴角渗血。
　　她要自己自混乱的情绪中清醒过来。
　　不再多想。
　　不能再想。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看不见顶的山峰，其实这不过是自己眼睛制造的幻象，不能够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只能相信自己的心。之前他们在阵外，确实看过，这些其实不过是根柱子。
　　刚刚进来的时候，她是在阵内走，而茯苓在阵眼的柱子上隔空传音，把正确的路线告诉自己，才能够阵形进行下一次变化前出阵。现在，茯苓不知道自己出来了，阵形也较刚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路返回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路，就是按照之前计划的那样，从柱子上走。
　　青青改以左手拿刀，又从腿上抽出一根飞镖叼在嘴里。
　　现在因为计划外的意外，右手暂时没办法用了，而功力的消耗也大大超过自己的计算。为了用有限的内力破阵，那么只能冀望这支飞镖能帮点忙了。
　　青青提气，纵身向上一跃。
　　穿过迷惑人视线云雾，高不见顶的山峰变成了巨大的木柱，青青感觉自己的身体即将下沉，将嘴巴里的飞镖丢出，飞镖正好插入木柱。身体一侧，脚尖正好够到飞镖，借力向上一跃。
　　虽然只是眨眼的功夫，但人在高空中，加上精神极度集中，感觉像过了很久。青青终于见到了木柱的尽头，但自己的身子多少因为计算偏差，距离那木柱有点远。青青丢出寒虎刀，再以自己的腰带缠住刀柄，使力一带，自己终于安全落在这根木柱顶上。
　　稍微舒了一口气，抹掉自己额上汗。若自己的内力没有在刚刚因为不小心踩到木位上，为了破阵使出了八成，以自己的轻功，哪会出这样的差错。
　　再看眼前柱子与柱子间若鸿沟般的距离，青青又有点头痛了。
　　二成内力啊……这样的距离……还要连续跳八根……
　　若可以稍微打坐调息，恢复几成内力，或许不难做到。只是现在自己……再看看天色，恐怕第二声鸡鸣也过了，时间无多啊！
　　一咬牙，只能赌一赌了！
　　将腰带与寒虎刀牢牢绑在一起，丢到半空中，自己也随之向前跳出。
　　到了半空，身子开始下坠时，正好在白虎刀附近，脚尖轻轻一踩，旋身，用腰带一拉，再向前丢出。如此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连她自己都以为成功不了，总算是顺利地穿过了数根柱子，气喘吁吁地爬到茯苓所在的那根在阵眼的柱子上。
　　自今晨他们出来时，一个轮回，此时正好第三声鸡鸣响起，阵眼的柱子正好移动到最外面，茯苓架着几近虚脱的青青从柱子上跳下。总算，她们的预定的时间内出了阵。
　　心急如焚的日生见两人安然落地，这才松了一口气。
　　安全出来后，青青才发现自己已是饥肠辘辘了。
　　一整天什么都没吃，肚子自然饿得厉害。
　　日生见她又把自己弄得这样半死不活，受了伤，眼眶有点红。
　　他始终带着一种愧疚，总觉得是自己害青青失去了大半功力，才会在北齐之行中三番五次的受伤。所以，青青每受一次伤，最难受的人自然是他。
　　很早以前他就发现了，青青这人，压根不懂得什么叫好好的活着。
　　她总是太努力，透支自己所有的努力。
　　为了别人努力，为了理想努力，但始终不懂得为自己努力。
　　她不会照顾自己。
　　她不知道，这样会让关心她的人难受。
　　青青的脸色很不好，满身冷汗，松懈下来后才发现，自己这次真是透支得厉害，此时居然抖如筛糠，什么都拿不住。
　　青青摸了摸日生的脸，抓住他的手道：“不要担心，我只是有点累而已。睡一觉，吃点东西就好了！”
　　“什么都别说了！我这就带你回去！飘飘姑娘一定早就准备热水和饭菜！你累了，什么都别说，好好休息一下！”
　　日生二话不说，背起青青。
　　青青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原来他也是个男人，这么有力气。
　　以前，总把他当成易碎品般保护，是小看他了呢！
　　她笑了，淡淡的笑。
　　无奈的笑。
　　她是累了。
　　很累。
　　不只是身体。
　　累了就要找个地方休息。
　　可是，勇武不在了，现在她要上哪休息？
　　哪一个人的肩膀，可以安心地借给她靠？
　　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自己停下来歇歇脚。
　　她只能继续做一个不断奔跑的旅客，风尘仆仆地继续在路上行走。
　　没有尽头。
　　她很累。
　　真的很累了。
　　或者，不只是累。

　　回到“红楼”，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就躺在床上昏睡。
　　一夜无梦。
　　好眠。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摇摇铃，有侍女为她送上梳洗用品。
　　才发现自己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昨天因为太累了，回来就只是睡觉，睡着了就不觉得饿，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问侍女这会厨房有准备吃食吗，侍女告诉她：“这会正巧，明天国主陛下就要回宫了，今天晚上飘飘姑娘设宴为陛下送行。日生和茯苓姑娘也都受到了邀请，飘飘姑娘还交代了，若青青姑娘醒了，也一同赴宴。这会儿赶去，时间正好。”
　　青青想了想，到“红楼”这么久，还没好好跟这位国主陛下聊过几次天。以前次次是带有目的的，这次倒想正儿八经的跟他谈谈。虽然厌烦这类礼仪烦琐的宴席，但自己也确实是饿了，又可以一举数得，不妨去看一看。
　　青青到了宴客的大厅，却见偌大的屋子里，只摆了五套酒席，一张在正前方高台上，是主位，八成就是给轩辕浩坐的。
　　一张在主位旁边，估计是柳飘飘坐的。
　　还有三张并排的位置，估计就是给自己，日生和茯苓准备的。
　　看样子，不只自己想跟轩辕浩认真谈谈，轩辕浩自己也想跟自己谈谈。
　　正在思考紧，侍女已经引着自己走到位置上。才刚入坐，日生和茯苓也到了。
　　侍女随即退下，正好主要的人还没来，他们倒可以先说会话。
　　茯苓却是冷淡地坐在一边摆弄着她的武器。青青摸摸自己胸口，穆寂心给自己的那块玉在昨天洗澡时，已经小心的系上红绳，挂在胸口上了。这件事，自己还没跟她说呢，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还有日生，关于那晚与穆寂心碰面，他们间究竟谈了些什么，自己已经知道他和穆寂心的关系，以及其他……那晚的所有，她都不知道该如何说明。
　　只能等他们先问。
　　可是日生和茯苓像是约好般，对那晚自己与穆寂心单独会面时发生的事，一字不提。
　　“你们……不问吗？”青青终于忍不住先开口了。“我明明有机会杀了他，为什么我却没动手。”
　　或许是因为于心有愧。
　　“主人说，这件事，我无权知道，也不能知道。”茯苓抬头道，“主人说不的事情，我也觉得不会多问。”而后，又继续低头摆弄她已经擦得光亮的手里剑。
　　“我……你想说时自然会说的。而且，我大概猜得到为什么。”日生淡淡笑着说，“我已经欠你很多了，我不想再逼你什么。”
　　“若是最后一战，我们因此而输怎么办？你们不怪我吗？”
　　“我们不会输的！”茯苓再抬头时，眼光坚定。
　　日生也点点头，但眼神却有一些复杂。
　　就在这时，柳飘飘和轩辕浩走了进来，她一扬手，“红楼”大厨们的拿手佳肴也一一端上。
　　轩辕浩像是知道青青要问什么一般，入席的第一句话就是：“有什么话，等宴后再说。”
　　一时满屋子静悄悄的，只有杯箸交错的声音。每个人都只是专心动筷吃饭，其他废话一句也没说。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饿极了，还是今天为了招待轩辕浩，今天的饭菜感觉特别美味。果然，飘飘开始一一为大家介绍今日这些看似平凡，却精工细造的菜肴所包含的工艺。
　　先说这米，也是在精心挑选的。这些都是“红楼”特选的农家按照秘方专门种植的，这一亩地上的稻谷全部是以牛奶灌溉，收成时间严格经过计算，再以手工晾晒挑选其中精华，一升米的价钱可比真金白银，除了“红楼”外，别的地方是吃不到的。每一粒米都是圆润饱满，晶莹的奶白色让人看了就食欲大振。再加上这米饭，是以熬过二十四时辰的上好童子鸡汤去油留其精华，再当作水闷烧而成。所以分明的米粒间，带着浓浓的鸡汁甜香，却不油腻。仅这一碗米饭就含了那么多道工序，吃起来自然非同一般。
　　再说这道豆芽，其实也是很有学问的。这每一根豆芽大小相等，都是挑选比较肥大的豆芽，掐头去尾，再将中心掏空，灌入鸡丝。这么一道菜，要十个厨子一天才能够完成，吃起来自然特别爽口，又有特别的香味。
　　（注：这道豆芽菜的传说是当年慈喜老佛爷最喜欢的一道菜，即使这样也是只吃三口哦，浪费啊浪费……不要说不可能啦，这是北京行的结果，导游介绍的，所以，拿到小说里来用用）
　　每一套酒席皆是九菜一汤，算是简席，取意九九归一，圆圆满满的意境。终于等到撤了席，侍女端上茶水又退下后，青青才开口对轩辕浩说：“陛下，我们明日就要动身离开莫忘城与离这不远的三皇子大军会合了。我已与穆寂心约好，十五日后一决生死。莫忘城成为战场是誓在必行的。”
　　“是吗？”轩辕浩不甚在意，“那也巧，我明日也要回宫了。穆门主找我回去，或许也是商量交战的事。其实找我回去也没用，一切你们都已经下决定了不是吗？”
　　“我们确实已下决定，你的决定确实也没用。反正，你只关心自己的生死，你不关心北齐千万百姓会在这场大战中流离失所，你不关心多少将士会因此而死亡，你不关心你的国土，你只是因为害怕反抗穆寂心而死，所以什么也不敢做。以前我错了，怎么会想利用你的，你在北齐的存在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傀儡皇帝，这点相信你自己比我们更清楚。你确实一点用也没有！”
　　“你懂什么！我什么都不能做！一切都是定好的，北齐皇家，祖上多少代也是这么过来的！没用的，你们一定会输！”像是被刺中的气球，轩辕浩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叫。
　　“不管我们输或赢，死的都是你北齐的百姓，北齐的将士，与我西凉东韶南云皆无多大关系。祖上这么做，你也继续这么做好的。你的命就这么甘心被别人掌握，我也无话可说。一个国主，只想着自己的生死，连自己的百姓也保护不了，算什么国主！这样的北齐，即使没有穆寂心，也早晚成为西凉或东韶的属国！因为有一个窝囊废国主的国家，注定成为别人的囊中物！”
　　说完这句话，青青甩袖转身走掉。
　　日生和茯苓也随后跟上。
　　“明天动身？”茯苓问，“那我现在发信给凌啸他们？”
　　“嗯，我们终于有资格堂堂正正跟穆寂心交战了！恶战在即，我们必须去带兵准备！”
　　“明白了！”茯苓闪身消失在黑暗里。
　　“日生，以你对穆寂心的了解，我们有几分胜算？”
　　“他六，我们四。最近因为穆寂心的暴行，北齐正规军里多了不少逃兵，实力锐减。”
　　“日生，我最近在思考一件事，他究竟为什么这么做？从一开始，我们是不是就看错他了呢？日生啊，我越来越糊涂了。”
　　“我不知道，我从来就没了解过他。”
　　脚，已经踩在这条路上，即使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也只能继续前进。
　　无论对或是错。
　　只能前进。
　　大战，即将来临。
　　那将是一场艰苦的恶战。

　　青之章五：何日功成名遂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