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残阳艳如血》欣欣君

3、青之章一：东西交汇

　　西凉大军追击失败的东韶军到两国的交接处相山脚下，在一条溪流边驻扎下来。
　　其实雷帝没准备要越过国境追击楚言。这次他们元气大伤，回东韶后必然会经过长时间的修整才会再次出兵。现在他准备除掉还留在西凉国境内的残兵后，再留下一批训练有素的士兵驻守边疆，而后大军就可以搬师回朝了。
　　毕竟现在西凉的大局虽稳，但是士兵的整体素质不高，大多为新招入伍的士兵，缺乏经验，久战胜算不大。
　　青青站在小溪边，勇武则在不远的地方背对着她守着。
　　她要洗澡，把一身血气洗去，也希望能够减轻一点自己的罪恶感。
　　选了这条路走下去，以后必然面对的是更多的杀戮。

　　草丛里，藏着一个小兵。
　　他是西凉的一名微不足道的新兵，在与东韶一战中，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哥哥弟弟死在东韶人的刀下。
　　离去前的踌躇壮志在生死面前变得如此微不足道，早知道在战场上，生死交替如此迅速，他就应该听他娘的话，在家种田，而不是想着做士兵立功升官，换来功名财富。在哥哥和弟弟死后，他躲在众多的尸体下，小心不被马踩到，不被人发现，才免于一死。
　　原本，他准备等大军离去后，再偷跑回家。
　　谁知道，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西凉赢了。
　　当时，他在尸体堆里，清晰地听到他们所谓的战神青鹰与西凉君王雷帝的对话。
　　什么？
　　他们只不过是饵，注定要被东韶来杀死？
　　只为了最后的胜利？
　　因为他们是没有价值的新兵，所以把他们推出去送死？
　　而他们的这一队的主帅青鹰居然一声不吭地任雷帝这么做？什么也没说，就让他们白白被杀。
　　被杀就算了，青鹰居然还是让东韶楚言跑了，让他们这批活着的人回去也没有太多的功劳赏赐。
　　因为他们只不过是饵，饵的作用就是要好好被杀。
　　活下来就是不够尽责！
　　什么逻辑！
　　他恨想出这招的雷帝，他不知道什么国家大义，他只知道自己的亲人在这场战斗中失去性命。
　　他恨带领他们的青鹰，明知道是去送死，却还把他们送上战场。
　　他最恨的，还是青鹰的无能！
　　让楚言跑掉，让他的亲人白死，让他没办法在回去后享受荣华富贵的赏赐……
　　他恨！他好恨！
　　所以他跟着大军来到这，所以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跟着青鹰一起走到这，远远地躲在草丛里，小心不被勇武发现，就是为了报仇！
　　报亲人被杀之仇！
　　报功利无望之仇！
　　草丛里，飞出一支箭，箭头是黑的，明显是淬了毒的。
　　当勇武发现，使出掌风击向射箭方向时，已经太迟了。
　　草丛里的人应声而亡。
　　但箭还是插入青青的肩头。
　　血，染红了雪白的单衣。
　　她昏迷了，倒在溪流中，瘦弱的身躯，顺着水流向下飘。
　　“青青……”勇武脚尖点地，飞速追上，但是，还是晚了一步……
　　青青顺着水流，流向前方瀑布，落下万丈深渊……
　　瀑布以下，是他不能追的地方。
　　东韶！

　　追或不追？勇武踌躇了。
　　毕竟现在他身在军营里，如果这么轻易地追过去，反而会给自己和青青带来更多的麻烦。
　　一咬牙，勇武转身奔向大营。
　　现在他和青青都是军人，发生无法控制的情况，他必须向上级汇报。否则即使带回青青，还有更重的处罚在等着他们。现在，除了在心里祈祷青青吉人自有天佑外，没别的办法的。
　　即使他现在追下去，以他这一身西凉军将的装束，只会被东韶的人射成蜂窝，自寻死路。
　　先禀报雷帝后，即使他不准，勇武也决定自己混入东韶。

　　营帐内，听到这个消息的雷帝，原本始终谈笑自若，不轻易显露情绪的脸立刻严肃起来。
　　“在东韶境内，这确实有点难办，勇武……你想追去吗？”
　　勇武点点头。
　　“东韶的将士大多看见过我们的脸，还好青青始终以布蒙面，掉下去的时候又没穿战袍，所以即使被人救起也不会被怀疑身份……只是，我们的脸都被看过了，所以不容易轻易混进东韶救人……”
　　还有，青青是女的……更不会被人将她与西凉的战神青鹰联系在一起了。
　　勇武在心里小声说。
　　“这样吧，木烈，我记得当年你们木家有安排奸细常年埋伏在东韶，现在能联系上吗？我们可以……总之……一切小心，处理的好，这是西凉战胜东韶的一个机会。勇武，你放心，只要青没死，孤一定会让他平安回来的。”
　　唯智者得天下，机会往往是在危险之后来临的。

　　“这次大军死了多少人？”
　　“近两万，损失惨重……”
　　男人交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耳内。
　　全身酸得快要散架一样。
　　马蹄声伴随着男人交谈的声音传入耳朵。
　　她……现在是在马车上吗？
　　用力挣开眼，先刺入眼睛的是秋末的阳光。
　　刺得她干涩的眼睛要掉下眼泪来。
　　稍微动一动身体，就感觉自己全身好疼。
　　嗓子沙哑。
　　“姑娘，你最好不要随便动。你从瀑布下掉下，伤了好几处骨头，还没完全康复。”对着我说话的是一位中年女子，“幸亏我们公子正好在瀑布下沐浴，才救了你。也幸好你中的不是什么巨毒，随行的医生可以医治，否则就算侥幸外伤不重，体内的毒也够要你的命了。”
　　“公子？”女子的口音有严重的东韶味，青青摸了摸疼痛的额头，昏迷前的片段记忆慢慢回到脑海里。
　　对了，她在沐浴时被暗箭射伤，昏迷后顺着水流飘下。当时之所以选择在那里洗澡，就因为那里水流比较急，所以人烟稀少，在那个溪流的尽头是个瀑布，瀑布之下就是东韶国境。
　　看这样子，她是摔下瀑布，被东韶的人救了。
　　勇武呢？他应该不会傻傻地跟来吧！
　　他应该知道，如果她不死，她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应该有去找雷帝禀报情况吧，否则擅自脱离军队会受到很严重的处罚的。
　　话说回来，根据东韶退兵的路线，那个时候在瀑布下沐浴的公子……八成是军队的人吧！否则，现在就算她被人救了也是在个小茅屋里，哪会睡在马车上。会有随行伺候生活起居的中年妇女肯定是个军阶很高的人。
　　老实说，她有不好的预感……她该不会被什么很麻烦的人救了吧……青青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虽然朴素但做工细致的东韶服装，头疼得更厉害了。
　　“咯吱——”车轮发出一阵响声后，停止前行。
　　车厢前的门帘被掀开了，背着光的那个身影，果然是青青猜的那个人——东韶楚言！
　　她真的是被很麻烦的人救了呢！那时候，八成他利用瀑布水流的冲击来让自己反省战败的原因吧。
　　真麻烦……这人可不是随便糊弄几下就可以骗过去的！
　　“姑娘，你醒了？楚言之前为救姑娘，有所冒犯，还希望姑娘别介意。”虽然他笑得温和，但青青不觉得这代表他对她没戒心。
　　怕是另有打算吧！
　　想也觉得奇怪，怎么会在那么敏感的位置，掉下一个西凉的女人，还中了有毒的箭伤……虽然他绝对想不到她就是西凉青鹰，但也绝对会认为她有问题，是个探子或杀手这类的。
　　没把她送到大牢里，绝对有问题！
　　“听您这么称呼，莫非您就是东韶的楚言将军？”虽然猜测楚言另有目的，青青还是装出一副很惊讶的刚刚才知道眼前这个男子就是楚言的样子。
　　“正是在下，请问姑娘怎么称呼？”楚言的眼睛眯了眯，青青隐约看见他眸中透露出些许危险的意思。
　　“青青，西凉雾则人。”选了个最安全的说法，青青依旧装出一副无知村妇的模样。
　　“请姑娘下车吧，由于两国交战，请原谅在下没办法送你回国，不过如果你有心，东韶也可以变成你的家。”
　　话中有话，想招安吗？
　　“反正青青在西凉也无依无靠，是个孤女，如果楚将军愿意给我一份糊口的工作，那在东韶定居也未尝不可。故土已是战火连天，能有一片安身之地，又何妨身在何处？”青青福了福身说。
　　“那待会我叫六嫂安排安排吧。这里是东韶边境小城丘陵，大军要在这休息十天再搬师回京，这段时间就请姑娘适应下东韶的生活习惯吧！”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楚将军，请留步。”青青出声轻唤。
　　“何事？”
　　“多谢您的救命之恩。”青青再次福了福身道谢。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楚言挥挥手，跃上马，去指挥大军扎营了。
　　是故意的吗？
　　把扎营的日期都告诉她？
　　以为她是西凉的奸细，还有同伙？
　　在此扎营，是为了一并除掉混入东韶军中的西凉人吗？

　　果然如青青所料，她被安排在楚将军身侧服侍将军起居。表面上说是将军心疼她外伤未好，所以不让她做重活，再加上她年轻貌美，若上面没人罩着，在军营中走动容易出事。实际上，还是为了就近监视吧。
　　青青端着晚饭，站在楚言的营帐外，不屑地勾了勾嘴角。
　　里面隐约传来男人的对话声，有意无意地让她听进去。
　　“将军，那个女人还是趁早除去好些……她八成是西凉派来的杀手，再留着恐怕会对将军不利。”
　　“没有证据，不要随便怀疑人。我的兄长向来仁义爱民，不喜欢随便杀人。即使是西凉奸细，如果我们感化她，让她投诚，不是更好？即使她是杀手，难道军师对我的武艺没信心？总之，再观察一阵吧！”
　　“只希望将军不要被那个女人的美色所迷惑，那双灰眸，真是不吉利啊……”
　　“我自有安排，军师放心……”
　　后面的话越来越小声了，青青再次扯动嘴角。
　　是故意让她听见的吧！
　　如果她真是西凉派来的奸细死士，哪会那么容易投诚？
　　是想刺激她的反抗心理，早点通知同伙一起动手，然后由早有准备的楚大将军将他们一网打尽。
　　“啪——”营帐门帘掀开，军师和她打了个照面，有点惊讶。
　　青青什么也没说，端着饭走进去。
　　营帐内，只有她和楚言两个人。
　　放下菜肴，青青退到一旁。
　　看见楚言试都没试就动筷子，青青在他背后小声说：“将军不怕我下毒？”
　　楚言有点意外青青会这么说，转身面对她道：“你听到了？”
　　“你故意要我听到，我当然听到了。一字不漏。”
　　“我不怕毒。一般的毒伤不了我。”楚言果然是个豪爽之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抗毒体质，他是对自己太自信了呢，还是认为青青已在他掌握中，完全无害？
　　“将军如果不信我，还是把我当成战俘抓起来比较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与其把我放在身边算计，不如直接抓起来倒省事。”
　　没有想到青青会这么坦诚地与自己交谈，楚言愣了愣。
　　“我若是奸细，哪会被人射毒箭，掉下瀑布，弄得自己全身是伤，那要行使刺杀你的任务多不方便？”
　　“如果是苦肉计加美人计呢？”楚言一把抓过青青的手，摊开道，“一般肌肤如此白皙的女子，为何手上会有这么多茧？你会武吧？”
　　“会又如何？到东韶是个意外，我没有任何目的。”青青对着楚言的眼睛说，“至少现在没有。所以你早点送我回去，会比留着我好很多的。”
　　“你，究竟是谁？”
　　“西凉青青。”
　　目光交汇，谁都不退怯。
　　有人说，有着灰色眼眸的人是魔性之人，会把吸人心魄的。
　　楚言在一瞬间想到这个传说。
　　他有预感，眼前这个女子，会左右西凉与东韶的未来。
　　所以，绝对不能轻易放她走。
　　她到东韶，到底有什么目的？
　　还是真像她说的，那只是一个意外？
　　西凉青青，绝对不是寻常女子！
　　“既然你已到了东韶，你就是东韶青青了！下回有人问你时，记得这么答话。”
　　良久以后，楚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