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残阳艳如血》欣欣君

2、青之章一：东西交汇

　　两个月后——
　　战鼓声震天响，番安城内各个街道上的青石地板似乎也跟着在鼓动。
　　战甲摩擦的声音，刀剑碰撞的声音，蓄势待发的马蹄声，无不预示着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城门前的广场上，大批的士兵被排成几个方阵，整装待发。
　　城楼上，街道旁，挤满为自己亲人送行的人。
　　复杂的目光，饱含骄傲与不舍。
　　一上战场，就不知归期是何时了。
　　站在所有方阵前方的，是一个身着青色战袍的瘦小男子，他就是青鹰，5千士兵不伤分毫大胜九王爷和司马筑三万大军一仗，让他名满西凉。他是西凉先知夜娘亲定的战神，是神赐给西凉，带西凉人民走出战乱的启明星。
　　在他两侧的，分别是世代武将的木家后人，木烈，以及番安武器铺的二少爷，青鹰寨的二当家白勇武。二人也都是智勇双全的好男儿。
　　一身玄黑战袍，站在所有人前面的，就是他们西凉的君王，雷帝！这次挥师雾则，退东韶，雷帝御架亲征，再加上还有青鹰，木烈，白勇武这样的名将，相信这次他们定能取得胜利！
　　士兵们的眼光充满希望，不像以前每次上战场前都脸色灰暗，西凉士兵们前所未有的士气高涨。
　　“天佑西凉，希望陛下此次能凯旋归来！”重新回到朝内的夜娘身着一身白衣，纤细的身影与一身黑的雷帝对比鲜明，却又意外的合衬。
　　“孤收下神的祝福了！”雷帝一低头，亲吻夜娘的唇，而后一口喝下下人送上的圣水。
　　“出兵！”令旗高高举起。
　　号角声响起，士兵们鼓噪地喊出热血沸腾的声音。
　　亲人们充满祝福的挥手告别。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五万大军有秩序的前移。
　　今年西凉东部丰收了，所以军粮储备充足。再加上今年带军的是西凉罕见的名将，所以这次胜算很大。
　　士兵们都觉得，这次他们能赢，能从东韶人手中收回他们曾经失去的国土。
　　赢！赢！赢！
　　真能赢吗？
　　青青细微地叹了口气。
　　东韶，哪是那么好打下的？
　　谁不知道，现在在雾则指挥东韶大军进一步侵吞西凉的，正是东韶国君的弟弟，东韶的战神，楚言。他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每个国家都有一个战神，一个英雄，那是用来鼓舞士气的。
　　西凉现在把这个名号冠在她身上，真是沉重的负担。
　　做英雄的人，总是要早死的。
　　“在想什么？你好象不高兴？”勇武追上她问。
　　上回回寨子里，她就和勇武说了想出山的事，勇武也没阻止，只是说要跟着她。寨子里的事，都交给其他人了。现在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在他回寨子一个月后的某天，雷帝曾经亲自上门找过她。
　　一方面是表达官府不会再动青鹰寨的意思，顺便接夜娘回去。另一方面，主要还是要请她做退东韶之战的主将。
　　表面上看来很有诚意，其实也和威胁差不多。他轻松突破了青鹰寨的重重防线和掩护，不知不觉的带着一队人马进了寨子里，摆明就是她不答应，就要名正言顺地挑了青鹰寨。
　　他真是个狡猾的皇帝。
　　虽然，青青早就有了效忠雷帝的意思，但是青鹰寨轻易被破，还是让她挺不服的。
　　“一月内让东韶大军连退三城啊……勇武，你说，这算不算吹牛呢？真是艰巨的挑战啊……”青青扭头问一直跟在身边的人。
　　“你是在担心吗？那个人……他很聪明，既然他敢说，表示已经有办法了……等时机到了，我们只要照做就好了……”平静无波的声音，一如他的外表给人的感觉，很稳重很值得信赖。
　　他并不想效忠雷帝，但他不能放青青独自去冒险，若是青青选择服从雷帝，那他也只能跟着她。
　　“我有点不服气。我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了，但还是不如他狡猾……”青青鼓着腮帮子说，毕竟她还只有十八岁，少女天性，有时候显得很幼稚。
　　“这一战……会死不少人吧？”勇武没有直接回答青青的问题，而是望向远方的天空。
　　夕阳，血红血红的。
　　入秋了，干燥的大地渴望血的滋润。
　　士兵们磨得光亮的宝剑，渴望激烈的碰撞，擦出火花，刺入敌人的身躯里。
　　血花四溅。
　　身体里，有一种兽性在蠢蠢欲动。
　　只要敌人一出现，那种杀戮的欲望就要破巢而出。

　　入夜，驻扎于雾则附近的西凉大军的主营里忽然灯火通明。
　　纷乱的脚步声响起。
　　“有刺客啊！有刺客啊！抓刺客啊！保护雷帝啊！”
　　碰碰——锵锵——
　　激烈的兵器交碰的声音。
　　“刷——”赶来的中将就看见青鹰拿着一把剑惨白着脸站在雷帝营帐中，地上躺了一具尸体。
　　床上的雷帝早已躺在血泊之中。
　　“快传军医……陛下……被刺了……”青青的声音有一丝颤抖，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还是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怎么样了……”匆忙赶来的木烈问，今天晚上他去巡查粮仓那边士兵守备情况，所以没有陪在雷帝身侧。
　　其实，他和青青，白勇武都是有独立营帐的，雷帝身边另有保镖的。只是，那群保镖此时全部横躺在雷帝营帐外，似乎被人下药了。
　　“我赶来时，已经太晚了……杀了一个……还有一个……被跑了……”青青简单的说明情况。
　　“东韶的人？”木烈这一问，全部人都静下来了。
　　军医检查过雷帝，并做完紧急处理后说：“陛下伤势不轻，失血过多，恐怕一时半会醒不来。”
　　“先杀主帅，再破大军？”勇武淡淡地一说，全部人的身子都僵硬了。
　　“传……所有兵营保持警惕，做好应战准备，不出几个时辰，东韶大军，怕就是要来！”
　　额上滴下几滴汗，看着青青和木烈脸上严肃的表情，营内官阶较低的几位副将心里都多了一丝紧张。
　　雷帝重伤，这仗不好打啊……
　　只靠木将军，青将军和白将军三人能行吗？
　　楚言，真不简单……想不到刺客这么快就有了行动了……
　　与东韶的第一战，难道会输吗？

　　闪电划破天空，倾盆大雨浇下。
　　雾则的上空笼罩着血气。
　　打杀声不绝于耳。
　　他是战场上的一个小兵，此时他的身上已经沾满鲜血。
　　“三营！退！”在前方高喊的，是号称他们西凉战神的人。
　　西凉五万大军众志成城，挥师雾则，却因为东韶楚言的2个刺客，在三天内连失三城。
　　自雷帝被刺那夜，他们已经连战三天三夜没有休息，无数同胞的身躯在他身边倒下。
　　他，一个小兵，无力阻止其他人生命的流逝，只能跟着大部队移动。
　　被其他人挤着前进，看见其他人的血溅在自己身上。
　　自己的刀被震飞，就拿起地下某具尸体的武器再战。
　　赢，已经不能成为战斗的理由。
　　战斗，只是为了活下来。
　　原来，只有在死亡线上行走，才明白生命的宝贵。
　　什么国家的尊严，什么忠诚大义，此时此刻，在他的心里都如粪土。
　　这一刻，他有一丝怨恨他们所谓的战神青鹰。

　　楚言追着西凉的退兵追了三城。
　　虽然西凉一直以来都不是东韶的对手，这次也和往常一样弱不禁风，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就是隐约有着不良预感。
　　虽然统帅千军雷帝被刺昏迷不醒，但是西凉传说中的三位名将，不该是这么弱的对手。尤其是那青鹰，既然可以用五千士兵除内乱，为什么今天会被东韶的猛将打到毫无招架之力？
　　是谣言夸大了他的本事吗？
　　战场上，英雄的存在是为了鼓舞士兵们的士气，青鹰的存在只是一个用来鼓舞士气的神话吗？
　　或者说，他们另有打算？
　　等一下，除了青鹰，木烈和白勇武又到了哪里去？
　　“来人，西凉现在作战的兵力是多少？”
　　当楚言想到这些的时候，他手上的大部分兵力已经压上了雾则后方的一片平原。
　　楚言心中那一种叫做危险预感的东西，越发清晰的发出警告。
　　平原战，视野良好，不适合埋伏。
　　看上去，并没有什么。
　　一切正常。
　　“将军，这几天我们杀了近三千西凉士兵，现在与我们作战的西凉青军大概只有一万左右的兵力。”
　　“那其他的人呢？木烈？白勇武呢？”
　　他们什么时候不见的？为什么他没注意到？
　　是他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还是西凉一贯的弱小迷惑了他？
　　总之，现在……
　　“撤！传令大军，后撤百里，退出这片平原！”楚言举起军旗高声呐喊。
　　在这片平原的周围，是一片森林，西凉的其他兵力正埋伏在那里，准备将他们包围，一举歼灭！
　　“撤！”传令声响遍天际。
　　战斗中的西凉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东韶的大军开始后退。
　　为什么不打了？
　　东韶人不是胜利在望吗？
　　一头雾水的士兵们，就听见身后传来呐喊：“不许让东韶人逃掉，追击！”
　　这几日一身疲态的青鹰忽然精神振奋，振臂高呼。
　　在她的喊声后，传来箭破空的声音，以及巨大的脚步声。
　　整个平原随着踩踏声震动。
　　是大象！
　　平原周围突然出现数头大象，从四方攻击东韶大军。
　　坐在大象上的，正是西凉的君王雷帝，以及另外两位名将，白勇武和木烈！
　　大象将东韶的军队冲乱，狂奔的马儿甩下士兵，任由将士们被大象一脚踩成肉饼。
　　由于东韶突然退兵，迫得躲在树林他们不得不提早出现，来不及等整个阵势围拢，彻底包围东韶大军，为了不让计划失败，他们只能提前出现，大象脚步比较慢，位于比较后方的东韶大军怕是追不上了。
　　东韶楚言，果然是不可小看的对手！
　　此战，让东韶兵力大失二万，在以后的战斗中，由于实力差距，为了减少伤亡，东韶不得不连退四城。
　　“总共只失了四千兵，青鹰你真是了不起啊。士兵为国捐躯是种荣誉，回国后，我自会厚葬他们，或许就是我们死的人不够多，才让东韶的人怀疑，让楚言那家伙跑掉了。”雷帝自大象背上一跃而下，站在满身鲜血的青青面前，缓缓说道。
　　站在青青身后的士兵们面面相觑，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何时布下的计？
　　难道，雷帝是准备拿他们的命当饵？
　　“回陛下，即使是当饵，青也不希望死太多人。能够减少伤亡就尽量减少……”
　　没错，这是非常血腥的一个计划。
　　利用一万五千名新兵做饵，将训练有素的精兵安排在后方及两侧，在战斗中偷偷转移到埋伏地点。
　　被刺的根本就不是雷帝，而是和雷帝很像的替身，真的雷帝早就跟着另外一批人，驾着大象，在雾则平原周围做埋伏了。
　　中路的全部是新兵，即使牺牲了，价值也不高。
　　带头的青鹰也是为了取信楚言入计的饵，但他武艺高强，知道计划的人都有信心，他能够逃脱。
　　战争肯定要有牺牲，这个计划虽然血腥，但是为了大局的胜利，少少的牺牲又算什么？
　　木烈当时是这么说的。
　　青青对这个计划没办法反驳，也无力反驳。
　　因为，这是尽快结束战斗，牺牲最少的一个计划。
　　一月内让东韶连退三城，没有代价，怎么可拿轻易达到。
　　她带的青军，大多是刚刚入伍的新兵，比起木烈和勇武的那几支军队，确实无法对命令做出迅速反应。
　　就像雷帝说的，在战场上，能够活下来的兵，能够打败更多敌人的兵，能够预测敌人下一步行动的兵，才有资格成为勇士。
　　只会一个命令一个动作，甚至连一个命令一个动作都做得不大好的新兵，确实价值不高，也是最容易死亡的一群人。甚至有时候，还需要别人保护他们。
　　他们牺牲能换来胜利，那个他们的荣幸；有幸活下来，才有资格接受下一步考验，磨练成为一个好士兵。
　　战场，就是这么残酷。
　　但是，每一个新兵也都有家人。离去前，他们不舍的目光牢牢刻在青青的心里。她跟着太公师傅学艺多年，她知道战场上生命无常，死亡是必须经历的，她知道她对这群士兵的怜惜被叫做是妇人之仁，她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要不得。
　　可她，就是忍不住尽自己所能的带队，把伤亡减到最小。
　　还是死了四千人啊……
　　这个年代，人命真的好不值钱……
　　为了大义，四千条人命算廉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