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春秋之二》五仁

8、宫宴

　　年关大典一早，皇帝还在前朝接受百官的朝贺，慈宁宫内郡主命妇们已经在慈宁宫坐定了。先皇留下的妃嫔少，当今皇上也还未纳妃，后宫的空虚从朝拜太后的短短队伍中能看出来。早前内务府想了半天，出了一个法子，把尚留在京中的秀女们集结成一支队伍，好歹看上去充了些场面，但即便如此慈宁宫的朝贺也早早地结束了。谢坚侧身看了看太后，脸色果然不太好看，他又朝下面一看顿时皱起眉头：是哪个没脑子的办的混账事，竟然把袁家大小姐的位子安排在后排，怪不得太后生气。他转身找来一个内监，道：“今天风大，趁着这个时候让秀女们去填个衣服，都是千金小姐，冻着一个也担待不起。”内监得了令，领着秀女们退到偏殿，谢坚才亲自带着两个人，把袁雪林的位子拿到第三排把头的地方，在八王府的郡主前头。位子安置好，他又回到太后身边，见太后微微伏过身子对自己说：“下次不必为雪林如此刻意安排，都是一样的身份，还是坐在一起好。”“诺。奴才记住了。”谢坚低下头，心里明白太后嘴上说不用，就是夸他心到了。这时候，殿外的司礼内监唱报，皇帝驾到。两边的贵族妇女们立马收起了家长里短，伏首迎驾。
　　虽然是年关节庆，但白天的百官宫宴还是内外有别，皇帝和王公大臣会在几步之遥的庆云殿摆席，内眷们则在慈宁宫同太后一起。到了晚上群臣退席，皇帝才会携后宫与太后一起守岁，届时能够陪席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即为宗亲长辈，当然还有国丈爷袁徽。因此，皇帝这时候来慈宁宫，仅仅是象征性地行礼，不过逗留片刻。即使仅有这片刻的机会，许多贵族少女还是禁不住飞起眼睛，想看看这位少年皇帝的风采。
　　“看看，你好心坏了事。皇帝来了，秀女们还没入席。也罢了，选秀之前，如此的会面难免不和规矩。吩咐下去，让她们缓一缓再出来。”太后对谢坚说。谢坚得了旨，连忙吩咐手下去办。交代完毕，一抬头，却见皇帝还拉着一个人走了进来。谢坚眯着眼睛认了认，啊……是那位景王爷。有时候没进宫了，看着可清瘦了不少。
　　“皇儿给母后请安！祝母后来年如意安康。”皇帝看来心情不错，走上来先行了个礼。四下众人连忙跟着叩首，唱曰：“祝太后如意安康。”
　　“起来吧，起来吧。只要皇帝英明仁德、国家风调雨顺、百姓衣食无忧，老身自然别无所求。”太后道。众人起了身，跟着皇帝一起的景王又循例摆一道。皇帝笑说：“母后，听说景王要回藩，朕十分不舍，白日就不留景王在母后身边了。我们先一同到庆云殿去，晚一会再来看母后。”说着扯着景王就往外走。虽说是片刻，也不用如此着急。女眷们都有些奇怪，皇帝急着离开，倒像是慈宁宫有什么洪水猛兽了。倒是列阳出了殿门自己跟景王说了实话：“王兄不知，今日慈宁宫宫宴，在座的还有前几月选秀未决的秀女。朕想着这个，就觉得头大，真是一刻也不想多留啊。”
　　景王笑道：“今日的秀女便是未来伺候您的妃嫔，陛下早晚是要见到的。臣斗胆刚刚正好看到在座的几位衣着服色像是秀女的，各个端庄美丽、娇艳无方，保证陛下看到绝不会失望。”
　　“王兄看着好，不如也挑一位回去做王妃。兄长本来就应当早朕纳妃，不过王兄远在南国，太后也不方便张罗。不如趁着这次回来，请太后做主，把这事办了。”列阳小声说，却也被身后的薰听见，她一下子紧张起来。
　　“臣怎敢在陛下之先娶妻，而且臣的藩国地处偏远、物资匮乏，秀女们皆出自大家，臣恐怕委屈了。”景王拱手让道。
　　“看看，说了半天，王兄也是一个不愿意娶亲的，还来说朕。来来，今日先不提这种烦心事，听说庆云殿今日摆得是火流水席，是德胜想出来的新鲜玩意，我们快去看看。”列阳兴冲冲地拉着景王往前走。薰却一时还愣在原地，她把列阳和景王的对话在脑袋里过了两边，心里沉了一沉：景王无论是想娶亲还是不想娶亲，于她都是让心里微酸的事情。
　　冬日里日头落得早，几套歌舞毕，白色的太阳已经越过中天向西滑去。万乾宫内，内监和宫女都随驾侍奉了，竟没留几个人。玉狸就是这几个人之一。这些天，她安心静养，主要是吃得不赖，身体恢复得一日千里。一旦能下床了，玉狸就迫不及待地活蹦乱跳起来。但大概是避着慈宁宫，因此她被吩咐不必参加年节大典了。然而，有热闹不能瞧，完全不符合蒋玉狸乱上添乱的性子。她在万乾宫里数了两树的松子，已经抓耳挠腮了。这不，一个小宫女匆匆奔过来说，薰主事在给景王倒酒的时候，烫伤了手，衣裳也污了，吩咐万乾宫给送一套干净衣服呢。蒋玉狸顿时觉得那两树的松子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先兆，义不容辞地捧着衣裳跑出了门。她走得太急，都没听见后面的小宫娥提醒：是薰主事是伺候在庆云殿宫宴上。
　　太后应该还不至于在今天对她动刀子。玉狸想着，就一路朝慈宁宫小跑而去。到慈宁宫宫门，却见着一个个头饰珠玉身披冠带的贵族女子接踵而出。玉狸连忙让到一旁，问那门口的内监道：“公公，这宴会是散了吗？”内监点点头，又问她：“你是哪个宫的，在这乱跑。”蒋玉狸把缘由一讲，那内监忙说：“薰主事可不在慈宁宫，上午我见着她跟着皇上去庆云殿了。你快去看看吧，薰主事受伤了，我得赶快传报给太后。”内监跑进门去，玉狸却不急着走：薰伤的是手，又不是衣服都烧没了，她这差事不急不急。玉狸伸着头东张西望了一会，却发现对面也有这么一个人也探头瞧着什么。那个人大半的身子隐在门背后，看不清长相，只看身高，是个男子。玉狸没仔细想，就绕了过去，笑嘻嘻的倾身上去道：“公公在这看什么呢？”玉狸原想这是慈宁宫守门的另一个内监，还想跟他套套这宴会上的趣事。没想凑近了却发现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微微带着怒气看向自己。她低头看见那人衣服上的蟒纹滚边，顿时吓得跳开半尺远。
　　“奴才该死，冲撞了大……”话未说完一半，高个子的青年男子就拽着玉狸拖着走过墙角，来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玉狸被拖走这会，心中突然明白这个人是谁了：看他那长眼睛、高鼻梁，再加上这个把人拖走的做派，与皇帝十分相像，十有八九是兄弟。
　　“奴才不认识您，奴才什么也没看见。”玉狸双脚一沾地，就决定还是用同一招对付景王。她正琢磨着十分时候晕倒比较好，却听见景王说：“闭紧你的嘴巴，赶快滚吧。”
　　“诺。”玉狸如逢大赦，转身就跑。却听身后景王又道：“慢着！”
　　玉狸站住脚，紧张地缩着头，转过身道：“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果然是聪明的奴才，竟然知道我是王爷。”景王冷笑道。
　　“奴才……”玉狸一时词穷，却见景王走上来拎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左右看了看。“你是宣宁宫的宫女吧。”景王说。
　　“不是！”玉狸想撒谎，可被景王狠狠瞪了一眼之后，只好改口承认，“现在不是，从前是。”
　　“宣宁宫的宫女都去皇陵守陵去了，只有一个人留在宫中，留在皇帝身边。就是你？”景王幽幽地说，“皇帝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