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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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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亢已经连续十天在正室秦夫人这里用晚饭了,另外二位侧夫人都眼红得紧,但是谁让人家那里即将走出一位皇后,靠着这唯一嫡出的女儿,秦夫人貌似终于漂亮地翻了身。自从袁雪林从宫中回到家中,饮食起居都得到了加倍供应,家中从袁亢以下都对其态度分外恭敬,特别是秦夫人几乎每天都要拉着她的手喜极而泣一回。但是,在贴身丫鬟真儿看来,小姐这趟进宫回来,不但没有喜悦反而更加沉郁了,她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屋里面写字描画,跟谁都没什么话,也看不出高兴与不高兴。
这日傍晚,真儿照例来告知雪林小姐,老爷晚上会在秦夫人这里用餐,但是这次雪林却不必出席。“今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雪林问道,她没有抬头又为纸上的兰花又添了几笔。真儿禀告:“老爷说,今晚有外面的男客,小姐不方便在……”“嗯。”雪林从来对老爷夫人只是言听计从,但也不过多过问。但这回真儿却主动补充说:“小姐,我听管家说,今晚的男客里面有一位您认得。”
“哦?是哪位大人?”雪林问。
“不是大人,是王爷。小姐您还记不记得在灵州时见过的那位景王爷,他还教过您写字画画呢。”
袁雪林手中的笔停住了,悬在空中再也没有落下。半晌,她把笔搁在案上,道:“嗯,没什么事你下去吧。”真儿愣了愣,忍不住多嘴一句:“小姐真不记得了?在灵州的时候,我们还跟景王爷一起放过风筝呢。”雪林还是没什么反应,她慢慢地将桌上的画收了起来,又抬头对真儿说:“我知道了,你去告诉夫人,说我今晚想在书房用膳。”
真儿悻悻地退了出去,当她消失在小院门口的时候,袁雪林刚好抬起了头。袁雪林又将面前那张未完成的兰花图轻轻展开,好像又看到了那年在阳光中舒展的那盆兰花,以及那张出现在兰花后面温柔的脸。
如果时间能停住,该多好,该多好。雪林望着窗外渐渐黯淡的天幕,出了神。
袁府的另一边却是另一幅景象。早早就到了的景王正在跟袁亢聊着天。袁亢不同其父,生得短而胖,圆脸细皮,相术上来看是典型的宽仁喜乐之相。但熟知这位袁中郎的人便知道,这张脸只会在见到金银财宝时才会由内而外的笑出来。瞧现在袁亢咧着嘴笑出了两坨红晕,就知道他对刚刚景王送上的南玉观音、夜明珠和黄金简十分满意。不一会儿,秦夫人的弟弟京城总兵秦得益从值守上直接过来了。他进了屋,先给袁亢这个姐夫赔了一堆不是,才敢落座。秦得益京城总兵这个官职说大不大,但是手上的实权不小,不但把守着四方进出京城的城门,而且还可以干预京城范围内平民发生的刑案。这么个有实权有油水的职位,定然不会无缘无故落到秦得益头上,袁亢在其中是运作了很久的。秦得益跟秦夫人一母同胞,性格也像,微时为人极为恭敬,然而一旦得势却比常人更加跋扈。话说,日前,秦得益同手下校官到京城有名的桂庆楼喝酒,却得知他们平日的那个包厢已被人包下了。当着下属的面,秦得益自然觉得抹了面子,于是带着一帮执棒的军校就冲了上去,孰料这包厢中却是景王和一帮子贵族子弟。却说,京城守军权力虽大,还是拿贵族无可奈何,秦得益只能绿着脸带着一帮人又退了下来。这件事,秦得益心里火大,但是说实话,景王也并非有意和他过不去,毕竟他才来京城不久,怎么知道秦得益上桂庆楼的习惯。但是,面了是丢了就是丢了,他次日就让几个小校装作不认得将景王的一个小厮打了一顿。原因为这梁子就此结上了,谁料过了两天就收到姐夫袁亢和事酒的请柬。秦得益深知袁亢并非好事之人,他这样作必然是收了景王什么好处。景王肯花这么多心思同他讲和,也算给他面子。所以,秦得益今天虽然故意来得迟了一些,但是对景王并没有端着架子。如此,加上景王送上的玉扳指和油皮马鞭,秦得益的心结一会就化入了杯中酒。军人豪迈,交杯换盏了几轮,袁亢已经不胜酒力,拉着景王讲好了过些日子再送做玉佛过来的事,就离席了。秦得益和景王又吃了几杯,见景王泪眼汪汪,忆起过世的赵太妃来,又说回到封国要给母亲筑大庙,超度她升天。秦得益也是早年丧母,感同身受,也跟着掉了几滴眼泪。见着两人挨在一起互诉衷肠的样子,不知情还以为他们是多年未见的好友。月上中天,景王终于起身告辞。秦得益在姐姐的小院里有个厢房,便硬拉景王与他在那里同歇了。秦得益毕竟是武将,虽然景王不住推脱,但是哪逃得过秦的牛劲。两人拉拉扯扯竟到了秦夫人的小院门前。秦得益一只脚跨进门槛揪着景王的衣领道:“我的兄弟,今夜就在这里歇了吧。”景王正挣扎着,却见远处几个灯笼摇摇晃晃地过来了。打头提灯笼的大丫鬟老远就喊:“前面是谁?敢吵到夫人这里了。”
原是景王和秦得益的小厮都围在身边,所以丫鬟远远看不分明中间的人物,以为是家里的家丁在玩耍。秦得益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声,对面的那个队伍马上慌乱起来。“是舅老爷,舅老爷醉了,来夫人这里歇一宿。”秦得益的小厮怕事情闹大,急忙喊。
“啊,舅老爷好。我们是大小姐的丫鬟,大小姐要回屋休息了,请舅老爷将院门让一让,好让大小姐进去。”那丫鬟这样喊。
一听这话,秦得益却感觉一直顶在腰间的一双手脱了力,他睁着模模糊糊一双酒眼,却见手里的景王一下子没了动静。“喂!”他一个趔趄,将手一松,景王的身子立马顺着一边倒下去,景王府的小厮们连忙手顶背驮将景王支了起来。“哈哈哈,正好,殿下,来看看我这美貌京城第一的侄女,未来的皇后!雪林,来来,过来给景王殿下看看。”秦得益身子向外走了两步,身子摆得没了正形。对面的丫鬟们又紧张起来,但是一个小小的身影却从中走了出来,迎着院门口乱糟糟的一堆人,慢慢走过来。她头上披着一件月白的外罩,冷冷的月光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氤氲的光晕,她的脸隐藏在外罩下的阴影里,但是走近时大家都听到了她细细的但是却令人感到安定的声音:“舅舅,您喝醉了,赶快进屋歇着吧。”秦得益愣了一下,忽然被一阵冷风吹醒了头脑,连忙谢罪,并且迅速地消失在院门内。留下景王一群人,忙着给袁雪林腾开地方。驾着景王的小厮们低低地催促着主子赶快到一边去,但是景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就那么歪歪得靠着。他的眼睛望着前方,好像在盯着袁雪林,但又好像只是望进一片虚无的雾气中。“小姐!”丫鬟们看着袁雪林朝着景王走了过去,顿时骚动起来。
袁雪林回过头,说:“没关系,我们进我们的。”没等丫鬟们跟上,她又向前走去。夜的薄雾渐渐在她眼前消散,月光下的那个人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近。他好似一座雕像,定定着望向这边,看着她。是不是要把外罩拿掉?一瞬间袁雪林握在颈边的双手松了松,但马上又握紧了。这样也就够了,对这绵绵的相思来说,对那个曾经无比憧憬地望着天空的小女孩来说。“殿下万安!”袁雪林在景王面前低了低身子,就转身进了院门。留下浑身无法动弹的景王。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他将最初的情愫写下来,共那他们相约去看的海红豆千里迢迢北上送到那个小女孩的手里。若鸿雁可以传情,他必然会将心里所有的话全盘脱出。但是,或许他们之间这样也就够了。相思绵绵才可不绝吧。无论他们身在何处,是何身份。
“我会回来的。”景王忽然这样说。袁雪林的身子侧了侧,便又复前行。月光下,这就是两人的天涯路,在这世上再无重逢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