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春秋之二》五仁

5、夜遇

　　果然，成也桃儿，败也桃儿。
　　亏得桃儿快人快语，玉狸虽然一直躺在床上，但是万乾宫里外的大事小情全都过了一遍耳朵。听说隔天皇上在慈宁宫的时候，太后过问了她落水的事情，为此皇上还专门向太后求了情。皇上的优待比什么都管用，虽然薰口中说“不许任何人来探视”。但是白日里，隔着门窗悉悉索索地倒也热闹非凡。这下薰更生气了，听说来路过她屋前的无辜都要扣饷钱。德胜公公那边虽然一直跟薰不对付，在这件事情上倒是出奇一致了。于是，门口是清净了，但也把桃儿闷坏了。关了好几天，桃儿终于坐不住，于是下午就跑了出去到了晚膳时分，还没有回来。玉狸中午就喝了点汤水，下午发了汗，消耗得多，这时已经饥肠辘辘。她想叫叫人，却意识到这是在皇宫里，她一个普通宫女又不是主子，怎能喧哗。于是，她等了又等，直到感觉肚子都快凹到床板上去了，才不得不勉力起身下了地。披上所有的衣服，玉狸摸出了门，扶着墙壁慢慢向厨房走去。玉狸知道，皇上剩下的晚膳一般会赏给万乾宫的宫人，所以万乾宫厨房准备的宫人饭菜多有富余，她盼着这会还剩点汤食可以果腹。
　　走了几步，她忽然发现对面也来了个人。说忽然，是因为那人浑身罩着件黑色的大袍，又一直靠着墙壁向前走，要不是玉狸也走在墙壁一侧，在昏暗的天色下，根本不可能被发现。“谁？”她叫出了口，立马悔青肠子，这人要是来取她性命的，她岂不是引火上身。玉狸马上反应想要大声求助，但声音未出口，那黑衣人就大步上前，一把将她嘴巴堵住。
　　是他？黑衣人的兜帽抬起一点，玉狸就看见一双眼睛。不知怎么，玉狸马上认出了这双眼睛和他的主人。她想俯下身行礼，却被黑衣人架住拖到一处墙角。原来是他们不远处，走来了一个内监。玉狸此刻已经觉得腿软，不住地往下滑，黑衣人只好让她一边靠在自己身上。这下，玉狸心里却更惊吓了：这不就是薰说的以下犯上吗？内监一走，玉狸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挣脱了黑衣人，跳得离他三尺远，压低声音道：“奴才死罪！”黑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不耐烦地脸，道：“怎么又是你……起来吧，没有大不了的。倒是你怎么认出朕的？”
　　“奴才，奴才久承皇恩，自然对圣容铭刻于心永世不忘。”玉狸惊奇自己虽然脑袋一片空白，这套话还是说得很顺溜。
　　“你这奴才，就是嘴上溜。”这一点，列阳也得承认，“病养得怎么样了？你落水那天可是全身都冰冷冰冷的。”
　　“多谢陛下关心。奴才恢复得很快，马上就又能为陛下办事了。陛下放心，奴才以后会小心谨慎，不会在失足掉进水里了。”玉狸觉得应当把自己守口如瓶的决心表达出来，特意这么说。列阳显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点着头说：“嗯，你还算机警，以后要加倍用心办事才是。”
　　“是……陛下这么晚是要去哪？”玉狸脱口而出之后顿时又十分后悔。
　　“主子做事还要像奴才交代？”列阳的脸由晴转阴。
　　君心难测，玉狸只好解释：“天色已暗，奴才是担心皇上安全。”
　　“皇宫有重兵把守怎么会不安全，朕坐拥天下，晚上出来走走都不成？”列阳这两日诸多不顺，有点借题发挥，但立刻意识到自己是太严厉了。他又仔细看了眼，才发现玉狸正裹在五六层衣服下面瑟瑟发抖：“你不是在养病？晚上这么冷，在这干嘛？”
　　见玉狸低下头吞吞吐吐不想说，列阳故作严厉：“你这奴才，有什么诡计，赶快从实招来，否则立即压你到廷尉去问罪。”
　　“奴才不敢。”
　　“不敢？你敢在太后面前出头，这就不敢了？说！”
　　此刻，大概玉狸所有的脑汁都被榨干了，她只好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奴才饿了，出来找些吃的！”列阳一皱眉：“大点声。”“饿了……找吃的……”玉狸嘴里含着苦水，一低头缩在原地。她听见列阳的轻笑，心里又气又委屈，想着厨房不远了，才忍下来。不料，列阳还是不肯放过她，少年皇帝此刻把天家威严都端了出来，指着她的鼻子说：“蒋玉狸，朕不是刚夸过你的嘴上功夫，怎么一转眼你连话都说不全乎了。今天你就在这好好给朕说清楚，不然直接自己去廷尉报道。”
　　“奴才……奴才……”玉狸急火攻心，不知怎么脱身。她感觉身子绕着脚跟打了个圈，忽然计上心头，顺势倒了下去：此刻，只能身遁。
　　“哎！你怎么了。”玉狸紧闭着眼睛，听见头顶列阳叫她，听声音像是也被吓到了，心里有种解恨的感觉：叫你多事，叫你步步紧逼。列阳推了她几下，就没有了动静。玉狸想皇帝应该是移驾了，正想爬起来继续往厨房走，却感觉身子被猛地一撞然后忽的一下升到了空中。
　　“呃。”玉狸确信自己现在就跟个米袋一样被人扛在肩上，难受的不光是大头朝下，而且那人肩膀上的硬骨头正盯着她空空的肚子。每晃一下，玉狸就感觉肚子里的酸水要反了出来。不能吐，吐了不但会被发现欺君，而且又是一条以下犯上的重罪……
　　好容易玉狸终于被摔在了床上，进门的时候她偷瞄了一眼，还在奇怪怎么皇上对她这屋子这么熟门熟路，现在一钻进被窝，玉狸就什么都不想想了，恨不得变成被子的一部分。
　　“哎。”她听见列阳在她床头叹了口气便出门了。确定他走了，玉狸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以最快地速度把身上的衣服都胡乱塞进衣柜，又钻进被窝。经过惊吓，肚子也饿过了劲，她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再一睁眼，屋里还亮着灯，但不知是何时了。桃儿正背对她站在桌子那儿摆弄着什么东西，她叫了声，桃儿才转过身，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你醒了。”桃儿含糊不清地说，她从桌边走开，满满一桌菜出现在玉狸眼前。
　　“这是？”玉狸支起身子，咽着口水。
　　“啊，这是薰主事送来的，说是陛下的赏赐。”
　　“啊。”玉狸稍微整理了下思绪，心里愉快地想，皇上应该是以为把饥寒交迫的她吓晕了，所以过意不去，才送来这些的。
　　“多谢隆恩。来来，快给我拿副碗筷。”玉狸矫健地从床上窜到床边。
　　桃儿得令而去，她一转身，玉狸就呆了：桃儿身后的矮柜上放着两大盘点心，每一盘都堆得跟座小山一样。
　　“这也是皇上赏赐的？”
　　“啊，是啊，是啊。玉狸姐姐，皇上真是对你厚爱有加。我刚刚出去的时候，还跟值班的姐姐说呢，她们说她们在万乾宫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位宫女得到皇上的如此优待，就连，就连薰主事也没有呢。玉狸姐姐，以后你要是飞上枝头了，可不要忘了我这个小姐妹……”
　　“唔。”玉狸接过桃儿递过来的碗筷，看着满桌的珍馐，不知怎的却一口也吃不下了。皇上不是没有脑子，给她这么过头的赏赐，到底是何目的？这饭菜怕是要用命换的。哎，不管了，反正吃死好过饿死，先填饱肚子再说。
　　玉狸一口口地往嘴里扒饭的时候，伺候列阳就寝的宫人刚撤下去。列阳躺在床上还不想睡，明天就是魏师傅给他出得景王离京办法之题的最后一天，可是他现在还是没有个清楚的头绪。忽然，一个念头闪进他的脑海：要是那个小姑娘没有晕就好了，还可以找她商量商量。哎，还是头一次见人被饿晕的。想到这，列阳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是让她先填饱肚子吧，这么得力的奴才应该好好保养才好。这些想法飘飘荡荡，终于远离了列阳的意识，他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