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春秋之二》五仁

4、落水

　　“上次是划伤，这次是烫伤，你这一双手还真是多灾多难啊。”周冉希将莹绣的手仔细包好，又抬起头对她说。
　　“多谢周大人。”莹绣连忙把手抽回来。
　　“烫成这样，你怎么也不躲一躲。”周冉希忍不住说。
　　“会留疤吗？”莹绣着急地问。
　　“放心，不会。”
　　“那就好，那就好……多谢周大人。”莹绣心事重重地说。
　　周冉希听到却乐了起来。莹绣奇怪：“周大人笑什么？”
　　“我想到，咱们认识以来，你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多谢周大人’。”
　　莹绣想想这是，跟着笑了起来。周冉希见她展颜，又说：“你们相识一场，算是朋友，以后不必对我如此客气。”莹绣点点头：“与周大人作朋友是小女十分……高兴。”她本想说“荣幸”又觉得还是太客气，随即改了口。
　　“与李姑娘作朋友，在下也很高兴。”周冉希站起身告辞，步子没有迈开，却又回了头：“李姑娘，听在下一句话，不要这么拼命，尽本分就很好了。”
　　莹绣愣住了，从没有人跟她这样说过。从前，她是官家小姐时，父母盼她嫁个如意郎君，从小要她学起琴棋书画，进了宫，她又不断对自己说，要拼命向上爬。这样的人生里，忽然有一个人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对她来说好像身在梦中。
　　“周大人，您也许不明白。但是，小女人微命轻，在宫中，只有如此活法。”莹绣苦笑。
　　“或许，有那么一天，你不用再这么活了呢？……”周冉希看着莹绣强忍着眼泪的样子脱口而出，但随即他立刻发现了自己的失态，又补充说：“我是说，姑娘你还年轻得很，将来的路还长着，所以，所以，要多多保重。在下，告辞了。”
　　周冉希匆匆地走了，莹绣还在想他那句话的意思。她摸摸自己的脸，觉得热得发烫，连忙摇摇头，对自己说：绝对不能胡思乱想。这时椿简进了门，他嫌弃地看了莹绣一眼，道：“唷，这双手包成这样还如何干得了活？”莹绣微微皱眉：“公公，太医刚刚说了，只要活不繁重，就不碍事。”
　　“这就好，那你现在去把魏先生的午膳端过来吧。”椿简随即吩咐道。莹绣有些怒气，但口中仍然承诺。她走到门口，却被门后闪出的一人挡住了。蒋玉狸？她从跟着皇上出现在钟离宫就没有单独来找过她，好像她们从来不认识，这个时候，她来做什么？
　　“宫女姐姐好。”椿简认得玉狸是皇上身边的人，所以态度立马变好。
　　“不敢，不敢。公公，我来传皇上的口谕。”蒋玉狸笑呵呵地对着椿简说。椿简愣了半天，才明白这个小宫女是让他跪下。虽然不乐意，但是规矩如此，椿简缓缓地沉下身。
　　“咳咳，朕命你去看看钟离宫那个送茶的宫女伤得怎么样了，告诉她一定把手伤养好了。”蒋玉狸摇头晃脑一字一句的说。
　　椿简趴在地上半天没听见下文，抬起头问：“这就完了？”
　　“哼，大胆的奴才，敢对圣谕不敬。皇上这是要你好好照顾这位女官，还不接旨！”
　　“喏。”椿简只好搁空做了个接旨的动作，才起了身。
　　“皇上天天来钟离宫，你照顾得好不好，到时候可一清二楚。公公既然接了旨，就知道抗旨的结果。”蒋玉狸加重了语气。这下，椿简已经老老实实了，连忙拜道：“女官放心，奴才一定把这位宫女姐姐照顾得妥妥当当。莹绣姐姐，今天您就好好休息，明儿皇上来了，再劳烦您。”
　　玉狸看着椿简离开，转身对莹绣小声说：“快进屋歇着吧。”莹绣对玉狸拜了拜，一低头却是百般滋味：她对玉狸的心情一直很复杂，一方面嫉妒着玉狸百般地不如自己但境遇却总是强于自己，另一方面每次接受了玉狸的帮助也心存感激。正是这种情绪，将莹绣的一句“谢谢”死死地卡在嗓子眼里。可除了谢谢，她又能跟玉狸说什么呢？说让玉狸帮她设法接近皇帝吗？不不，她的自尊心还不容许她这样做。所以，莹绣拜过之后就一言不发地进了屋。而玉狸似乎也习惯了莹绣对她的好意的这种沉默接受，高高兴兴地回万乾宫去了。她们都没有注意到，这时，对面暖阁的小窗户才缓缓地关上。
　　玉狸从钟离宫出来，觉得心中实在畅快，一时起了玩心，忽然想再找找望舒宫，但是走了半天，记不得望舒宫在哪里，倒是走到了芸华池边上。她想着从这里绕路回去也不枉此行，就沿着湖边走起来。冬日的芸华池结了薄薄一层冰，岸边没有上冻，但水面仍然散发着浓浓的寒气，所以虽然是大白天，这里仍是四处不见人。玉狸走在湖边，见无人注意，顿时觉得舒坦，步子也大起来，走两步还跳一步。就在一处拐弯窄路初，她正往前走，却听见脑后有人叫她，一回头，却感觉腰上被猛地一撞，就天旋地转地往湖里面倒下去。湖水冰冷刺骨，还漂着冰碴，幸而玉狸水性好，所以她在水里扑腾了好一阵。也是她幸运，正好有侍卫走在附近，好歹将玉狸拉了上岸。听闻她是万乾宫的宫女，侍卫们不敢马虎，给她披上件斗篷就赶紧往万乾宫送。玉狸呛了水又浑身冻得没知觉，进了万乾宫宫门已经神智迷糊了。晕过去之前，她好像听到了连元良的声音，她心里想问问他可知云真身在何处，但是实在体力不支，刚伸手抓住他就失去了意识。再醒过来，已经是躺在了自己的床上，身边坐了一个小宫女。她扭头看看外面：天色已经全黑，想是夜里了。
　　“桃儿”她叫那小宫女的名字。小宫女一下子蹦起来，叫道：“哎呀，你醒了，我去告诉薰主事。”
　　“桃儿，你别走。”玉狸下意识地觉得她一个人呆着决不是好事，但是桃儿的动作太快，她的声音又太微弱，玉狸只好躺在床上看桃儿跑出了门。
　　桃儿走得急，连门都没有关。门外的冷风吹了进来，让玉狸昏昏沉沉地脑袋清醒了一点。不久，她听见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玉狸心里踏实了一点：这么大的阵仗，来的一定不要杀她的人。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随后门就呼一下被推开了，第一个进门的是薰，后面跟着德胜，再后面跟着几个宫女太监，桃儿也站在他们中间。
　　“嗯，是醒了。”薰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玉狸，又说，“德胜公公这下放心了。”
　　“奴才是为皇上办事。”德胜在身后笑眯眯地说。
　　玉狸身子沉得很，想起身作个揖也不得，反而身子一下歪倒床边去。
　　“桃儿，还不快扶着点，不然别人要说我不珍惜手下了。”薰冲桃儿说。桃儿还是一惊一乍地跳到玉狸身边，架着她的胳膊把搬回枕头上。薰在一边瞧着，道：“蒋宫女真是有福气，自个不小心落了水，竟然劳烦皇宫卫士来救你。这还不算，惊动了主子，以下犯上，竟然也不用追究。看来真是我这个主事见识短浅了，蒋宫女你有朝一日飞上枝头，除了德胜公公，还请别忘了我呀。”
　　玉狸脑袋发晕，舌头打结，根本回不了话。倒是德胜在一边圆圆场，说什么她是菩萨庇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俨然将玉狸归成了他的“爱将”。玉狸这时无奈地想，薰素来跟德胜不对付，德胜对她如此态度，薰也很难不与她交恶了。而现在的时机还有她的体力显然不容许她解释太多，所以在乖乖地听完了两位几轮你来我往，玉狸只是简单道了谢，然后表示自己也要继续休息。薰临走前，又对玉狸说了遍“咎由自取”的话，然后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玉狸心领神会，这是让她对落水的事情闭上嘴。见玉狸点头，薰吩咐桃儿留下继续照顾玉狸，剩下的人一律不得前来探视。玉狸愕然：这个冒失的小宫女，不来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