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沧情

7、离人泪

　　冬日阳光微熹，前几日下的雪也渐渐开始消融，兮归坐在那晚桃林的石头上，虽然阳光洒在脸上，可她依然觉得冷，彻骨的冷。
　　脑袋昏昏沉沉的，她不知道昨晚是怎么过来的，只是躺在被子里一直做梦，前世今生，缘生缘灭，不过是一瞬，她便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她坐在这里又是很么意义，自取其辱吗？还是心里的那点卑微的愿望，带我走。
　　白衣白马，依旧是梦中的模样，可是却更加真实而残忍，云逸也骑了一匹枣红色的小马，一脸不情愿，却还是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回去吧，外面冷，你的身体还没好。” 小白并不向前，站在离她一米的地方，明明只是一步，却已是咫尺天涯。
　　兮归抬站起身来，盯着他憔悴的脸，却发现他只是逃避，甚至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兮归冷笑一声，“你不是想看看我长什么模样吗？我现在给你看。”兮归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已经哑到如此地步，每说一个字都火烧火燎地疼，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难受。
　　人皮面具揭下，她不出所料地看到他们眼里的惊异，荷粉露垂，杏花含烟，目如秋水，脸似桃花，额间的桃花胎记似乎更加艳丽，鲜艳欲滴，只是此刻的她，面色清冷，双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像涂了胭脂一样嫣红而妖冶，如女王一般挺直脊梁，红唇微启，“你配不上我！”
　　兮归扯下颈间的凤玉，“嘭”地一声撞在石头上，清脆的声音，就像她心碎的模样，挂着它的红线被凌乱的落在雪地里，触目惊心。
　　“对不起。”他如喃喃自语般的深深看了她一眼，又望了眼碎掉的凤玉，终是跨马离开了。
　　“公子，不是这样的，你跟兮归解释啊！”云逸慌慌张张地对着他的背影喊道，不知是走是留。
　　“云逸，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你这样只会让我更难堪。”兮归背过身前，不想让他看见她早已蓄不住的泪水，滚烫地划过她的脸颊。
　　“哎呀！”云逸说着跺了下脚，也跨马追了上去。
　　兮归俯身拾起摔碎的凤玉，拦腰而断，像分离的两个人，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完璧无瑕了。
　　兮归把它紧紧地握在手中，就像要抓住她正在流逝的爱情，破碎的棱角划破了她的手心，在爱情线上划过了深深的一道坎，鲜血横流，随着滴落的泪水划过长长的血痕，她竟像没有知觉一样，紧紧抓着不肯放手。
　　她姚兮归爱的坦荡荡，分手也要决绝，可为什么，她还是像天下所有的女人一样，想要挽留，这么傻，这么天真地以为，他会回头。
　　绝色倾城又如何，也终究逃不过被放弃的命运。

　　哭着哭着，泪仿佛已经流干，她失神的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一直坐到黄昏，手心的血已经干涸，意识逐渐陷入混沌，可她依旧那么坐着，背脊笔直，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落寞。
　　这一年的桃花又开了，只是奇怪地开在了最冷的冬月，一日之间便全开了，开到荼蘼花事了，绚烂到极致便开始枯萎。
　　“公主，主上已经命臣找了您多时了，请跟我回国吧。”话说的虽恭敬，可人却不客气的被两个丫鬟架住，这壮汉正是小时候抓她去去的大将军，只是相较于上次的草莽气息，如今更添了几分阴鸷。
　　兮归没有回应，仿佛是没有了生命的傀儡娃娃，任由他们带她离开，如今的她，心已死，嫁给什么样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慢着！”熟悉而焦躁的声音响起，大喝一声，却生生点燃了她内心的希望，原来她还是如此渴望，只要他回头，她还是会牵起他的手，不离不弃。
　　刀剑的声音响起，兮归转过身去看着她等待的人儿，他终于骑着白马来到她身边，这次无论如何他都要紧紧地抓住他。
　　兮归挣开两人的束缚，跑到他身边，一把抱住持剑的他，“谢谢你回来。”
　　小白亲吻了她的发顶，柔声说：“我带你走！”
　　周围的侍卫见状都不敢上前，把两人围在中间不敢向前一步。
　　“逆徒，你还不回来，将军是我请来接公主回去的，你快给我回来！”花白头发的老者气得满脸通红，气喘如牛，略显凌乱的发鬓满是汗水。
　　他是知道她的身份所以才要离开她的吗？兮归的身体僵了僵，却还是坚定的抱住他，不愿放手。
　　“爷爷，你不要再拆散他们了！”云逸也是满脸焦急，说着便冲进了包围圈，护在两人身前，“公子，我们一起把她救走，我们三个再也不分开了！”
　　“混账，你也跟我添乱，快回来！”老者此时已是暴跳如雷，只恨不得自己上去把他们抓回来。
　　“师傅，我已经伤了归儿一次了，这次说什么也不会让她被抓回去！”说着便不去理会他说什么，和云逸交换了眼神，把兮归夹在中间，便开始带着她杀出重围。
　　她从不知道他们竟然还有功夫，她夹在中间，有一点怕，却只是用没有受伤的右手紧紧地抓住小白背后的衣衫。
　　小白一面抵抗着对方的进攻，一面要保护她，剑气凌厉精准，腕劲干脆，却每每在伤及对方要害的时候躲开致命的伤害，打晕至一旁。
　　云逸虽没有如此功力，但也保护着后方不被偷袭，两人配合默契，奈何对方十几人也顾及着兮归的安全，竟一时打得难分高下。
　　“你要干什么？”站在局外的老者不知何时被身后的壮汉挟持住，颈间的刀刃紧紧贴着皮肤，留下长长的血痕。
　　“识相的话就赶快交出公主，要不然我现在就送这老头下地狱！”将军粗犷的脸上满是阴鸷，让人不寒而栗。
　　小白一个愣神，被对方找到机会，一剑刺破了手臂，白衣上瞬时鲜血横流，鲜红的血蜿蜒的流过剑尖，像是要嗜血一般。
　　“小白，先去救你师傅，我不会有事的！”兮归松开紧紧抓着小白的手，她知道，他师傅对他一定很重要。
　　“你放心。”说着转身握了握她的手，四目相接，她看到他眼里的坚定和安慰，她没来由的相信他，他一定会带她走。
　　一瞬，他便提剑一跃跳出战局，那将军也顿时把那老者推到一边，“锵”的一声，刀剑相击，一时间风起云涌，剑气如虹。
　　云逸也不敢怠慢，拼命一般挡在兮归面前，身上已经被割开好几道口子却还是不让对方有任何可乘之机。
　　突然，兮归感觉有剑光一闪，一柄白花花的剑竟向她袭来。
　　“归儿！”兮归听到小白近乎绝望地嘶吼，那一瞬间，她惊愕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嘶”，兮归听见剑身穿透□□的声音，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可是她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有一具身体紧紧地抱住了她，有温热粘稠的液体从他的口中喷出。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那身体失去了最后一分力，抱着她一起跌落在了地上。
　　地上的雪水化开了，泥泞而潮湿，四周没有风，可那冬月里的桃花竟像是下雨般纷纷飘落，落在化开的雪水里，肮脏不堪。
　　兮归伸出双手抱着怀里的人，竟发现自己的手颤抖到甚至无法抹去他嘴里源源流出的鲜血。
　　“云逸！”老者悲痛欲绝的声音响起，拨开围着他们的侍卫，一把推开抱着他的兮归，护住他一直淌血的心脉，却也阻止不了喷涌的鲜血。
　　“哐”地一声，小白手像瞬间失去力量一般，失掉了手中的剑，迈着千斤重的步子蹒跚地向云逸走去。
　　“归儿……”云逸虚弱的喘着气，抓起被推进雪水里的兮归。
　　“你怎么这么傻呢？他们怎么干伤我，他们只是想引开你罢了，你怎么这么傻呢？”兮归终于哭出了声，抱住他满脸是血的头，“你这个坏小子，每次不是笨蛋就是白痴，今天怎么不叫了，快叫啊！我给你叫，我再也不跟你斗嘴，不惹你生气了！求求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傻丫头，不要哭，我……我心甘情愿的，我……我，没有资格喜欢你，所以……希望你，和公子，能幸福……”他断断续续说着，每说一个字都像费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你不在了我和小白还怎么能幸福！怎么还可以……”兮归用衣袖擦着他嘴里源源流出的鲜血，却发现怎么也流不干净。
　　他伸出手来，抬了抬，却不知究竟是没了力气，还是怕亵渎了眼前的人，终是缩了回去。
　　“你不要怪……怪公子，他有，他有他的苦衷，求你原谅他，好不好。”他说地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向了她，疼得她肝胆俱裂。
　　“好，只要你好起来，我就不怪他！”兮归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逐渐流逝，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剑身穿过他的胸前，刺穿了整颗心脏，留下像一朵罂粟花一样的伤口，妖冶而沉重。
　　“爷爷！”云逸像突然又活过来了一般，脸上泛着从未有过的神采，“做你的孙子我很开心，你不要为我难过，我很开心。”
　　说完，兮归便感觉他握着她衣角的手重重地垂下。
　　兮归觉得眼前突然一片漆黑，胸腔一热，一股腥甜溢出嘴角，她很想起来抱着云逸，让他走得不那么孤单，她想跟老人道歉，是她害死了云逸，她想安慰小白，让他不要那么伤心，可是她真的没有力气了，浑身已经烧到快要沸腾，意识也逐渐模糊。
　　“归儿……”站在人群外不敢向前的小白，摇摇晃晃地跑到兮归身边抱住了她。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师傅，你就马上离开这个女人，她害死了已经害死我孙子，难道你也要我死才甘心吗？”花白头发的老者痛哭流涕，竟像一下子衰老了几十岁。
　　“不！师傅，这不是归儿的错！”
　　“混账！”说着老人便一拳挥了过去。
　　兮归多想起身挡在他面前，该打的是她，该死的也是她，可是她真的没有力气了。
　　长久的沉默，兮归的一时越来越单薄，她感觉到一双颤抖的手捧过她的脸，轻轻的印下了一个冰凉的吻，沿着嘴角一直吻到她的耳边，轻声道：“归儿，我是姜小白，齐国的姜小白……”
　　兮归的心抽搐地疼痛着，她很想听听他对她说着什么，身体却像掉入了无底的深渊，漆黑一片。
　　桃花瓣如泪一般纷纷落下，离人泪，殇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