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沧情

6、当时明月在

　　兮归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这昏昏沉沉的几天似乎从未醒来，揉揉睡得发酸的眼睛，屋内已是漆黑一片。
　　“小白？”临窗而立的背影依旧清瘦，映着月亮的清辉，愈发出尘。
　　“你醒了？”小白闻声转过身来，走到床边，握住兮归向他伸出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今天好冷啊，早上你出去没冻着吧？”兮归感到手心里的温度，心里踏实了许多，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身上也感觉热了好多。
　　“没事，外面下雪了，要不要出去看看。”
　　“真的！”兮归一骨碌坐了起来，眼睛一亮，又瞬间被迅速侵袭的冷空气冻得一哆嗦，这才意识到自己仅着一层亵衣，薄薄的贴在身上，白晃晃的异常刺眼，勾勒出发育良好的身形，兮归的脸热了热，一把捂住自己单薄的身体，不敢看小白的表情。
　　室内有一瞬间的沉默，小白略带低沉的声音响起，“你穿好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等小白的身影消失在房间里，兮归迅速起身穿上衣服，迫不及待的跑出客栈。
　　“云逸呢？快叫他出来，好大的雪啊！”兮归像个孩子一样跳到小白身边，一把握住他的手，拖着他一步一步踩在没有被踩过的雪地，咯吱咯吱地，兮归觉得快乐极了，还有什么比牵着爱人的手更幸福的。
　　“怎么这么大了还跟孩子似地。”小白宠溺地把落在兮归鬓边的乱发拨到耳后，一轮圆月反映着雪光，这世界都仿佛罩上了一层温存的晕圈。
　　“还不是你惯的！”兮归咯咯地笑了出来。
　　梅香暗浮，月上枝头，不知何时落了一地的残红，在雪地里竟像是溅了一地的离人泪,冷空气丝丝渗入皮肤里，街上依稀走过的几个人影，缩着肩，像是没看见那坠落的花瓣一般无情地踩过。
　　兮归的心突然像被撞击了一样，抽搐地疼了一下，她松开握住小白的手，缓步走到梅树边，拾起一片被碾碎的花瓣，不知怎的眼睛酸了起来。
　　“小白，这花瓣是不想离开梅树的吧，我们会不会像它们一样被迫分开？”
　　兮归感觉身后有一双温柔的手，穿过她的黑发，在她颈间挂了一个东西，温润的触感，带着他的体温和味道，兮归用指尖仔细摩挲着它的纹路和轮廓，白璧无瑕的一块凤玉，每一个细节都被雕刻的栩栩如生。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龙凤扣，你带着它，便是走到哪里都不会丢了。”
　　兮归望着小白的眼睛，心里还是哀伤的，可终究还是被胸前温热的物体熨烫了，“还有一半在你那里吗？”
　　“是的！只要我们都在这世上，它们总有合并在一起的时间。”

　　第二天兮归三人便带着不多的行李离开了这座边境小城，走走停停到了一个人不多的偏僻村子，村里离县城太远，再加上贫困，许多家里都看不起病，三人便留在一户病情严重的农家。
　　“哎！你知不知道云公子可以心上人啊？”躺在一个被窝里的兰香侧过身来，右手支起小巧的脑袋，凑近兮归的耳朵说。
　　“不知道。”兮归也不睁眼，面无表情地横躺在床上闷闷地说。
　　原本她是极不情愿住在这里的，倒不是嫌弃这家过于寒酸的房子，而是因为兰香第一次见小白，便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他，让她心里很是不爽，要不是看在她娘病得那么严重的份上，她才不会陪小白留下。
　　刚开始她还只是旁敲侧击的问一下关于小白的事，现在倒好，直接问起这些来了。
　　“哼！你不说拉倒，我知道你是嫉妒，今天云公子喝了我亲手煲的鸡汤，还夸我心灵手巧呢！我看你长得还没我好看，云公子怎么会看上你呢，虽然你们是一起来的，你应该是他的婢女吧！这么说来，公子的身份真的很高贵吧……”
　　兮归冷笑一声坐了起来，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她现在外表是不怎么样，但她怎么也轮不着着自以为是的女人说长道短，在这个小村子里，她兰香算是长得有几分姿色，也有几个男人喜欢，可她凭什么对她品头论足。
　　“喂！你也不是什么高贵的人，你什么态度啊！”兰香也恼了，坐起身来，怒目瞪着她。
　　兮归实在受不了这个聒噪的女人，起身不再理她，径自起身穿好衣服出了门。
　　刚一出门兮归就打了个冷噤，南方的湿冷果然让人受不了，昨天晚上才下过雪，还没有化，村子里人本来就少，这竟像是一副完美的画，白璧无瑕，就像他。
　　兮归想着想着，嘴角流露出温柔的笑意，也许是这雪光太过于迷离柔和，兮归觉得这里也不是那么让她难以忍受，只要有他在身边，什么都是快乐的。
　　夜很静，兮归慢慢地走着，她听着自己的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如影随行，不知何时，竟走出不远的一处桃林。
　　正值寒冬桃树还是落寞的枯荣，一片萧索之感，兮归找了块石头坐下，望着天上的月亮，皎皎明月，上次看见它的时候都是圆的，如今却只剩下如眉的娥眉弯钩。
　　“怎么这么晚了一个人出来？”小白一身白衣，像踏着清风一样走到她身边来，明明是责备的话，却又满是温软，疼惜的握住她冰凉的手。
　　“你去哪儿了？我想找你说说话的，可你不在，我就出来寻你。”兮归抚平了他眉间的皱痕，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沉闷的心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又浮现出来，“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可能是最近太忙了，都没时间陪你。”小白环住她单薄的肩，低声答到。
　　“我就知道，你个滥好人，看见谁都治，你是有多少钱用不完啊！”兮归抬起埋在他颈窝的头，她其实一点也不怪他，只是心疼他，最近他一直忙着跟村里的人治病，连云逸都忙得晕头转向的，他都不知道心疼自己吗？
　　“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是你怎么也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兮归终于看见他温润如常的笑容，心里踏实了许多，“我看你是被兰香迷昏了头，所以才不愿回来见我的，是吧？”兮归撅起嘴，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横着眼望着他，嘴角却泄露了她的情绪。
　　“喂！怎么不说话了？”兮归侧过头看着小白怔伀的表情，不安道，“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我没吃醋，只是想让你高兴……”
　　“别动，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模样。”小白仔细地在她脸上一笔一划勾勒着她的每一笔线条，像是贪恋着不属于他的东西，留恋却挣扎。
　　可是当时的她还太过年轻，没有察觉他指尖的微凉，她只记得那一晚的月光，如此静好，让她觉得此生足矣，可是一生那么长，她怎么就那么笃信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他和她，在一起。
　　有那么一刻，兮归很想撕开这人皮面具，可小白爱的是即使不那么美的她，那么那倾国倾城的美丽又有何用呢？
　　轻柔的吻，轻柔的触感，他的唇紧贴着她，温柔缱绻，抵死缠绵，如同他带来的温存，他的气息，他的呼吸，都带着他独有的味道，心跳不受控制地狂跳，在最炽热的时候却戛然而止。
　　她的头靠在他的颈窝，两人都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他尖瘦的下巴在她的头顶摩擦着，暖暖的，兮归伸手环住他的腰，裹在他大大的披风里，闭上眼睛，不再想，不再看，她的小白便是她的世界……

　　第二天早上，当小白牵着兮归的手回到农家时，兮归直接忽略兰香绿的发青的脸，进了房间睡觉。
　　昨天她竟然睡着了，今早起来时竟发现小白竟一夜都没睡，眼底已经泛了淡淡的青，青黑的胡渣也长了出来，略显疲惫和憔悴，她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可现在她脑袋昏昏沉沉，浑身像煮沸的开水，除了叮嘱他好好休息以外，她也只有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了。

　　兮归觉得最近小白望着她发呆的日子越来越多，就像此时坐在床边的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看着她，兮归睁开惺忪的眼，有些羞赧地用被子遮住了脸，“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没多久，快点趁热把药喝了吧。”小白端过一只粗糙的碗，习惯性的把几颗杨梅蜜饯交到兮归手心里，她不知道，他已经坐在她床边守了一天了，药也是凉了再热，热了再凉，来来回回竟已经换了好几副药。
　　兮归还是不喜欢药的味道，可还是乖乖地喝了下去。
　　“你看，我很听话吧，一口把它喝得干干净净！”兮归得意地把碗倒过来，碗里的药汁却不给面子地滴落下来，掉在小白雪白的衣袖上，“哎呀！我真是病糊涂了，怎么净干些傻事呢？”
　　说着便用自己的袖子蹭了蹭他袖上的污渍，她的白璧无瑕怎么可以有污点呢？可她沮丧地发现，那污渍竟越擦越大。
　　“算了，归儿，别擦了，我有事跟你说。”小白正色道，却并不看她。
　　“什么事？”兮归微微蹙眉，最近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不安又浮现出来。
　　“我们要走了，离开这里。”
　　正值傍晚，天还没有完全黑，炊烟袅袅，空气里都是烟火的气息，让人错以为这只是农家里最寻常的小夫妻，伉俪情深。
　　“那好啊，反正我也不喜欢这里，我们一起去一个更好的地方，反正兰香她娘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云逸在这里也呆腻了吧，我们一起走！”兮归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故作轻松地说。
　　长久地没有回应，兮归摇了摇一直盯着自己手的小白，“喂！怎么了？是不是舍不得暗恋你的兰香啊，你怎么可以这么花心呢，再这样我就生气了啊！”兮归一副娇憨着撒娇的模样，心里却已经乱成了麻。
　　“归儿，‘我们’是指我和云逸，你……对不起。”他的话很轻，像从天外飘来，却又像是雷霆万钧，砸向兮归原本就忐忑的心。
　　“你说什么？”兮归不知道此事她怎么还能冷静地下来，原本娇美的声线此事因为高热已经变得粗噶而低沉，她突然觉得自己用如此丑陋的声音，笑着跟他撒娇，实在是可笑。
　　“明日我便要跟云逸一起走了，你先在这里住着，我走后会有人来给你安排你以后的生活，你想干什么他都会尽量满足你，如果再遇到一个更爱你的人，你就嫁给他，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托付。”说完便不等兮归出声便起身离开。
　　“为什么？”兮归压抑着哭泣，哽咽地说，他却还是没有回头。
　　“兰香姑娘！你怎么在门口？”小白打开门，面如菜色地望着趴在门上偷听的她。
　　“我来给兮归姑娘送吃的，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兰香尴尬得直起身来，笑着说。
　　小白再没说什么便离开了，兮归望着那渐渐远去的白色身影，逐渐湮没在暮霭中，是不是爱情来得太快，便失去的如此简单，一句话，便摧毁了她自以为是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