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初月如觞

2、第二节

　　中午，骊雎躺在床上不能动。

　　门开了，惜泪走进来坐在她身边。

　　“你来了！”骊雎有些兴奋，“我就知道你会内疚。这证明我们还是好姐妹是不是？”

　　“当然是。你这么维护我，我怎么能装做看不到？”她从怀里拿出一瓶金创药，小心地撒一点在骊雎的伤口上，“疼吗？都怪我，我只想吓唬吓唬你，要你别管我的事，没想到……”

　　“没什么的。其实我也想让你知道，我完全相信你是为了我们好才这么做。哇……”

　　“哎呀，对不起。”上了药，惜泪收好瓶子，“不过我有点吃惊了……不，没什么。”

　　“说吧。对我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怎么觉得，大姐看到你受伤好像不怎么心疼。”惜泪说着留神于骊雎的表情。

　　“啊？……是你太敏感了。大姐对我们中的每一个都是最好的。”

　　“可是她对籽卉就很特别……你知道吗，大姐是有个女儿的，好像就是籽卉。”

　　“……我不知道，不过也可能是你啊。”

　　“有可能，但是我感觉绝对不是你。你不觉得大姐总是对你很冷漠很无所谓的样子？”

　　“不可能，她人这么善良，就是真的不是她的女儿她也会好好对待的。”

　　“可是你觉得她真的对你很好？好像你越大她就越不关心你了。”

　　“我不觉得。”骊雎沉着脸坐远了些，“大姐她对谁都好，难道她不是好人？”

　　“本来就不是。”惜泪脱口而出，完了立即掩口，“我是说……”

　　“如果你是想说服我，大姐看我不顺眼……抱歉你来错地方了。请出去吧。”

　　“可是，我是真的为你好！大姐她……”

　　“如果你想继续挑拨我和大姐的感情，你还是出去吧。我不送了。”骊雎转身睡了。
　　惜泪脸色倏地一暗，冷冰冰地瞥她一眼就走了出去。

　　“惜泪姐姐！你是来看骊雎的？我就知道……”惜泪正要回去却碰上了来看骊雎的籽卉。

　　“你住嘴。”她寒着脸打断籽卉的话，“你有空不如帮我洗洗衣服，这比较适合你。”

　　“啊……哦，好的。”籽卉听话地接了惜泪放在骊雎门外准备带走的洗衣盆，“我马上好。”

　　“不急，你最好慢慢洗，洗得干净点。”惜泪故意把那个慢慢拖长。有意思，拉不拢骊雎，看看籽卉花容失色的模样也很有意思，这趟不白走。

　　籽卉把洗衣盆拿到自己房里，接了水要洗，忽然觉得一件黑色的衣服摸上去怪怪的。

　　“什么衣服料子这么硬？好像晒成干了一样。”她把衣服浸到热水里，希望能把它泡软……

　　“这……这……”随着衣服被浸下去，一团团鲜红的东西在水里漾开，籽卉哆嗦着手摸了一下衣服，手上立刻红了一片，那粘粘的触感和令她恶心的气味……“血……是血！”

　　她尖叫一声湿着两手跑了出去--那手上湿湿的，全是血。

　　“那是……动物的血。”骊雎房里，籽卉哭着抱住尚子的胳膊，惜泪则抱着手臂着站在一边听尚子问话，“我不知道黑色衣服上有，看不出来。所以籽卉洗到它是个意外。”

　　“那这衣服哪里来的？我没给你做过这样的短衫。”

　　“是我买了练功穿的。练功的时候看到一只野猫就失手宰了它，才溅了一身的血。”

　　躺在床上的骊雎很清楚血衣的来历--她已经悄悄洗过几次了，为的是不让负责家务的籽卉洗到它。所以她心里明白，惜泪是杀了人的，也只有人血能溅得满身都是。

　　她原本以为，惜泪是杀了些为富不仁的人，不过经过中午的事，她也开始怀疑了。但她们终究是好姐妹，是一起长大的，怎么可以对她妄加猜测呢？

　　“野猫？……那就算了。惜泪，要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往后小心点才好。”

　　“这句话我从没听你说过。大姐，是不是你特意编了来训斥我的？”

　　“你该多读点书了。还是放弃习武做正经姑娘吧。”

　　“不可能，如果习武是不正经的，那不正经的人可就多了。是不是，大姐？”

　　尚子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是不是惜泪已经知道了，不可能的当时在场的人都死了……

　　她是如何知道的……她真的知道吗……

　　“哎哟……大姐，你们能不能不要在我房里说话，我很困了。”这当口骊雎忽然一搅和。

　　“那随你吧，惜泪。小心就行了。”尚子不得不放弃疑虑携着籽卉离去。

　　惜泪转而笑着向骊雎：“你看，她可曾关心过你？”

　　骊雎没有回答。她仿佛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为什么刚才惜泪看大姐的眼神寒冷刺骨，却又绽放着攫取的□□，她想要什么？

　　……好像有件大事要发生了。

　　骊雎顿感阵阵寒意袭来，禁不住微微发颤。

　　是夜，籽卉睡在尚子房里--她太胆怯以至于不敢独自睡觉。望着籽卉毫无防备的睡脸，尚子失眠了。愧疚和爱怜让她一遍遍抚摩籽卉随意披散的长发，她不愿闭眼就怕一觉过去一切就变了。
　　她满足于现在这样宁静和睦的生活，如果有人要破坏，她必然与他反抗到底……但是，若那人便是惜泪又该如何呢？她是亏欠了她的。可她能看着惜泪毁掉她们的生活也毁灭她自己吗？

　　毁灭……她也是被毁灭过的人，她知道那种悔恨和烙印的灼烧是怎样的煎熬。

　　也曾经有人告诉她“不要报仇，万物自有他们的主宰”，她不能领会--她不能理解父亲的话。

　　曾几何时，父亲也是一个权倾天下的人物，他的名字是苏毋健一。是他一手使“苏毋”这个姓氏是三十年前东瀛幕府掌权者的标志，使这个氏族几乎掌控了整个王室。尚子便是其中年纪最小也最得宠爱的公主“庄姬”。她还记得，宫变前夜父亲还笑说要让她成为“庄宫”入籍王族，谁知道再见面竟然会隔着大宅的篱笆--父亲在里面，她在外面。而有的人已经永远见不到面了，比如她的哥哥们和母亲，他们都死了，死在了政变的义军手中。

　　“尚子！走！快走！记住，不要报仇，万物自有他们的主宰，你强求不了。父亲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他示意八云卫--他特别为爱女招募的年仅十五岁的忍者把她带走。于是在尚子声嘶力竭地哭喊和熊熊火光中他强行带走了她。甚至和她漂洋过海到了明朝的疆土上开始新生。

　　她还记得自己曾经用尽了方法和这个没有感情只懂效忠的死人作对：叫骂，捶打，甚至撕咬，但他都无动于衷。尚子恨他，诅咒他强迫自己离开父亲的罪行，诅咒他逼她离开故乡的罪行，诅咒他不允许自己独处的罪行……八云卫的一切都是她诅咒的对象。

　　但这种状况在渐渐改变。尚子拒绝向卫妥协但不表示她看不到卫所做的付出：她也曾为他的体贴感动过，也曾为他的维护感动过，也曾在一次次面对新任幕府伸向她们的爪牙之后无力地躲进卫的臂弯里哭泣过……终于她承认自己已经离不开卫的身边--那时，尚子只有八岁。

　　他们躲藏了八年！八年的平静过去后，这种相依为命终于修成正果：苏毋尚子成了八云尚子。

　　幸福的生活让她放弃了隐藏在血液里的复仇欲望。是卫的陪伴使她做到的。

　　在她眼中，夫君无疑是真正的武者：勇武而不凶残，果敢而不卤莽，自傲而不张扬。最重要的是卫的心，那是一颗懂得如何去爱去珍惜的仁心。“仁者无敌”说的便是这种境界。

　　但纵使八云卫从未与人为敌，真正的敌人还是出现了--赵王朱尚儒。他的欲望要求他不断寻找死士来成就自己胸膛中日趋壮大的野心。他找上了卫，在一再被拒绝之后杀死了他。

　　不是他的手段高明，而是此时的卫早已弃剑，他的武器是一枝细竹！它断了，在它想要刺入侵犯者胸膛的时候；而那把罪恶的剑却乘机了结了他的生命！

　　尚子跪在卫的墓前起誓，誓杀赵王为亡夫报仇。虽然她已经怀上了卫的孩子……

　　在一户老农家中，她生下了女儿。第二天，尚子离开了，把女儿交托给农户的她只身加入了赵王府。她很庆幸卫不但是她的丈夫和庇护人也是她的师傅，她的一身剑术全是拜他所赐。留在王府的日子里，一想到赵王会死在卫所传授的剑下，尚子就感到极度兴奋……

　　身上仿佛燃烧着攫取的□□……

　　终于她成功了。她利用自己发给与赵王政见不和的权臣的密函揭露了朱尚儒的阴谋。那是为了削弱他的势力。事实证明她很明智，赵王真的孤立无援死在她手中……只是她欠了他一条命，她逼死了王妃。为了弥补自己的罪过，尚子收养了他们的遗孤，但悔恨依然折磨了她十几年--尤其是当她见到自己的孩子，体会到王妃的感情之后。母性的力量和自责的痛苦促使她视郡主为己出，但这种煎熬还是每每在深夜，在早晨，在傍晚，在时时刻刻提醒她：你有罪……

　　“我是有罪的人啊……”尚子轻叹一声，身边的籽卉翻了个身松开了一直牢牢圈住她的手。尚子怜惜地凝视她单纯的侧面，忽然间觉得自己像是对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她该如何面对籽卉，当她得知真相的时候？如果惜泪的种种不只是孩子的游戏和撒娇，那么她就不得不让籽卉知道真相--她口中的“大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的心会碎掉的。籽卉太纯真了，她害怕自己晦涩的过去会给这个无辜的少女带来巨大的打击！还有……不止是籽卉，还有骊雎！想到这里尚子被自己的念头骇住了：“不会的……不会发生的……”

　　如果真要她在生命和感情之间选择，如果劫数真的这么避无可避……她只能选择妥协，她太珍惜上天给她弥补罪过的机会了，而这种美好的感觉是她最不愿意破坏的。

　　“籽卉……”尚子低下头在籽卉耳边轻声低语。没人知道她说了什么……除了月光。

　　突然觉察到有什么东西在窗外沙沙作响，尚子警觉地起身跟随而去……

　　她刚走不久，一道人影闪入了房间，是惜泪。她提了武士刀向床边的籽卉靠近。

　　“籽卉，怨不得我。谁教你有一个这样的娘……”她冷笑着睇一眼床上的人儿，刷地抽出了刀……

　　“住手，惜泪。”不知何时竟多了个人一把摁住惜泪的手腕，“少安毋躁。”

　　“师傅！”惜泪一见此人立刻恭敬地退到一边，“不知师傅有何打算。”

　　“你确定她是苏毋尚子的女儿？”那人怀疑地摇头，“如此没有警觉……”

　　“这……那女人没教她武艺。”

　　“是吗。当年我奉命追杀她和八云卫时可对此人很有了解。她八岁就有自觉习武，如今她的女儿怎么可能是普通人。你还需多加留意，为师以为她不会把女儿带在身边，而是藏在别的地方了。”

　　“可是她对这个人很用心。”

　　“她对你也不错啊，那是不是连你也是她女儿？惜泪……为师知道你报仇心切，但我会传授你武艺也不只是为了帮你报仇而是希望你能替我完成任务解决苏毋家族的余孽。所以，务必周密调查，将他们一网打尽！切不可打草惊蛇让她有所防范，今天师傅再教你一招。”

　　“师傅教训得是，徒弟牢记在心，请师傅指点。”

　　两人稍有动作，便都退去，房里的气愤再次缓和。籽卉依然安稳地熟睡，丝毫不觉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