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初月如觞

1、第一节 孽债

　　杜鹃吃掉了黄莺的卵却把孩子交给黄莺抚养……小杜鹃杀死同巢的小黄莺独占着继母的关爱……倘若小黄莺没有死，她还会不会向杜鹃母子报复……用同样的手段培养自己的孩子……那么谁是黄莺谁是杜鹃……

　　热气蒸腾……朦胧中隐约透露出一点湿润的水气……
　　女人曼妙的裸背上，一粒晶莹的水珠画一个优美的弧线蹦入浴池中，她微微抬手掬一捧温水敷在香肩，又是几股流水顺着颈项静静地滑落……一切是浑然天成的优雅，只可惜女人的右手--她的右手竟然没有拇指，这是这副美人浴图唯一的败笔。
　　也许太完美的东西都不真实，而真实的东西都有缺憾……

　　“大姐，我可以进来吗？”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只手有礼貌地轻叩门板。

　　“当然，小心门槛。”女人慈祥地笑了，那神态颇是和蔼与她的年纪不很相称，“骊雎，大姐洗澡你也要进来玩吗？”“我才不是来玩的哩……”门外的小丫头俏皮地吐舌，正要推门，忽见一个人影仓皇闪过，她不禁低声埋怨，“又是惜泪，她老是神神秘秘的……”“你在嘀咕什么？”

　　“没……没什么。哦，是籽卉烧了热水她自己又提不动我才帮她送过来的。大姐，你冷吗？”说着她蹒跚地提了冒着热气的水桶进来，小心地倒进女人的浴桶里。女人笑了，用湿漉漉的手抚摩秋千的头发……

　　“真的是她，真的……”黑暗中惜泪没命地奔跑，一边不停用袖子抹泪，“大姐的肩窝上有‘朱’字记号……”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抱住一株竹子的干不停地发抖，“怎么会是大姐？她待我这么好，像对待女儿一样，她怎么会……怎么会是那个‘忘姬’？不可能，她不是的！但是……但是……”

　　她真的不是自己的仇人？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人真的是这个面慈心善又曾经救过她的大姐吗？
　　她想是的--虽然她极不愿意承认，但大姐身上的印记和她断指的事实却不得不使她相信，所谓的“大姐”真的与她有着血海深仇！

　　四年前的雷雨天，赵王朱尚儒亲自把妻女锁进了书柜。他怜惜地摸摸大女儿的头：“广宁，别哭啊。父王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就算……”他失神地低下头，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犯的是多大的罪，是不可能生还的。但她们却还有希望，温柔的王妃，年仅六岁的广宁郡主和自己还不记事的小女儿，他们是无辜的。所以他把她们锁进柜子里，等过会儿刑部来抄家的时候让平日的同好偷运出去。

　　“父王，你为什么不进来，我们一起走。”广宁不舍地拉扯朱尚儒的袖子，“母妃她没有了父王，广宁没有了父王都会很可怜的，还有妹妹……”“好了，广宁听话。”朱尚儒别过身去不敢再看女儿无邪的脸和妻子眼角的泪痕，“娴妹，女儿就交给你了。”王妃没有出声，抱着小女儿默默坐进了柜子里，广平也被锁进了另一个柜子。“千万不能出声，知道了吗？广宁。”柜子里传来闷声的答应。好了，所有的心事都了结了，他可以安然等待死亡的到来。

　　小广宁一边哆嗦一边小心打量着黑漆漆的柜子里面。她很害怕，更加不敢出声。

　　不知闷了多久--

　　“你想就这样死？未免太舒服了吧。”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知道的还会以为是你赵王功高盖主死的蹊跷呢。”“忘姬？你……你来干什么。”他的语气很是意外。

　　“你心里知道，这个时候来找你，自然是来者不善了。”她的声音有点模糊不清。

　　“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不善。”

　　“自然没有你来的多了。朱尚儒。别人只知道你是威风八面的王爷又是骁勇善战的武将，还没几个人知道……你为了招募死士完成你谋权篡位野心的手段有多卑鄙吧。”

　　“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用不着装蒜。这里又没别人。”“这……”“比如你四年前除掉的那个东瀛武士。”“你……你是谁？”“不是谁，我名叫八云尚子。”“你和八云卫是……”“夫妻。”

　　“哦……”“你没想到八云卫的妻子也是武者还潜伏在你身边做你的死士吧。你更没想到的是，告发你的人其实就是我。”“你……杀他的人是我，你何苦连累我的家人。”

　　“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知道当初你带给我和卫的遗腹子也就是我女儿的打击有多大！你也有女儿是吧，你说小郡主们失去父亲过着流放的生活会不会比我的女儿快乐呢？”
　　朱尚儒沉默了……

　　“好吧，反正我也活不久。我跟你出去，任你处决便是……你，不要为难我的家人。”

　　“来不及了……受死吧。”

　　一声闷响，朱尚儒还来不及反抗就重重倒在了地上。

　　透过柜子的缝隙，广宁看得到父王身上汩汩涌出的血……

　　“这就是武者，一对一你没有胜算。”她一字一句地诅咒出这样一个句子，像是耗费了她半生的精力。话音未落，一声儿啼划破了血腥中朝拜着的死寂，“谁？”
　　隔壁的柜子被撬开。

　　“王妃是吗？”女人冷笑的口吻刺一样尖锐，“久仰美名。哦……小婴儿。”

　　“你……你要干什么……啊，王爷！”王妃凄惨地干嚎了一声跑过去，小郡主更是哭得昏天黑地，“你怎么就不等等我呢……我原本打算等安顿了女儿就回来和你团聚……你怎么就……”

　　广宁惊恐地瞠着眼，连呼吸也能催下汗来，她用力捂住嘴巴……
　　王妃哭了很久，那女人没有吭声。半晌，她镇定了些。

　　“姑娘，我不知道你和王爷有什么冤仇……但我的孩子是无辜的……你也是女人，总会明白做母亲的心情……我请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如果王爷的命还不足以抵过你的痛苦……那我只好随他去了，求你看在我一辈子吃斋念佛的德行上，饶恕她们……”

　　“母妃……”广宁呐呐地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一声。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缝隙里呈现的是两具染血的尸首。

　　“你……你这又何苦，我没要你死！”女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怪只怪我没有制止你。当初你丈夫没杀我，我逼死了你是欠你们一条命。就用我武者的名誉来还吧。”

　　一声闷哼……一截手指掉落在广宁眼前，血淋淋的。“我恐怕再也不能用剑了，报应……”

　　女人悄然离去……

　　没想到造化弄人，朱尚儒聪明一世还是棋差一招--柜子被直接抬进了刑部--所谓的同好是小人中的小人。没多久，广宁和几个家仆被判流放。

　　途中非人的生活折磨得她奄奄一息，差点就过去了。好在遇到了“大姐”。

　　大姐是一个身手很敏捷的女人，尽管她不能用右手但不费多少功夫就解救了所有的人，她甚至给了他们钱财催他们回去生活--只有广宁没有走，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去哪里。她已经没有亲人了，连唯一的妹妹都被前去查抄的人杀了，因为她再没有听见过她哭声。

　　“怎么可以哭呢？”大姐这样开了口，“女孩子也要勇敢。这世上比你不幸还很多……至少，你还有大姐啊，大姐愿意和你在一起像你母妃一样照顾你。”大姐用她没有拇指的右手擦干她的眼泪。

　　于是，广宁化名为惜泪一直跟随着大姐，同行的还有两个女孩：籽卉和骊雎，大概也是大姐从什么地方收养来的。她们相依为命，生活得虽然辛苦但也很温暖……她也曾经怀疑过这个少一根手指的女人，但她对她的好却怎么看也不像是虚伪的。

　　可是事实总是那么残酷……

　　十年后--

　　“惜泪姐姐……”一个柔软的声音中断了梦境的延续，“你醒了吗？大姐叫你去吃饭。”
　　一个一身翠绿色小袄的少女盈盈侧坐在床榻上觑眼看睡着的人，是籽卉。
　　床上的人翻个身面向里面故意不看她。

　　“骊雎……怎么办，惜泪姐姐还没醒。”籽卉蹙起两弯翠眉很犹豫地望望外面的帮手，“我是不是应该叫醒她？还是……让她多睡会儿？奇怪了，她很累吗？是不是生病了？”

　　“是，不是，可能，不至于。”门外的骊雎一面玩着盆景一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回话。

　　“骊雎？”籽卉更加茫然地张望她，想确定她是不是在和别人说话。

　　“你一连问了四个问题我只好一连回答四个答案了。别左看右看了，小傻瓜！”骊雎打趣地笑笑，叼了一截狗尾草走进来，趁籽卉不注意在她脖子上搔搔……

　　“啊！骊雎你好调皮！这么大了还玩小时候欺负我的把戏……我告诉大姐去了。”她一边笑一边佯装气恼地跑了出去，“我真的去了，看你以后还拿我消遣！”

　　“可以起来了吧。”看籽卉走远了，骊雎这才靠近床上的惜泪，“我猜你已经醒了。看你睡那么晚，昨夜里很忙吧。想不想说说都在忙些什么？”她很从容地从屏风后面撩出一件黑色的夜行衣，揉一揉却发现已经僵硬了，“有四个时辰了吧，动作真快。我都没发觉你出去过。”

　　担忧的眼神又一次停留在惜泪身上——十年了，骊雎从不敢告诉大姐，每个夜里惜泪都会独自外出，而现在又带了这么一件衣服回来！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惜泪已经穿戴停当站在她身后。“其实你已经跟踪我很久了，常常用着这种隐晦的话试探我。今天你必须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每次你都有办法甩掉我不是吗，我还能知道什么？”

　　“我不管你知道什么，我只想知道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她冷漠地看着窗外。

　　“没什么，我只希望你以后出去能让我们知道……让大姐知道了，会很担心你的。”一说到“大姐”，骊雎的眼神微微地涣散，但很快又恢复了清澈。

　　惜泪没出声，依旧望着窗外。风吹拂起她的额发，使它显得凌乱，但她的脸却是出奇的平静--平静得好像凝固了表情。“你还是对她说了……”她的眼神骤然冷却，阴寒得让骊雎吃了一惊。

　　没给她时间解释，惜泪蓦地一击身边的桌子，一秉长刀突然从桌下的暗处跳出来被惜泪接在手里：“看来不给你个教训，你是不会安静的。接招！”她飞身一跃直取骊雎的门面。

　　“你……”骊雎来不及说话只好匆匆避开。

　　一攻一闪，来来回回一阵子后两人又跃出了房间，在空地上打得更加凶险。

　　“你怎么……可以……对姐妹……这么狠心……下手这么……重……”骊雎一边躲闪一边质问惜泪。但惜泪不说话，一门心思要让她“见红”。

　　“这……大姐！”籽卉正挽着大姐赶来看看惜泪--她真的以为惜泪是病了。才走了几步就看到她们两人在院子里打斗，“大姐，别让她们打了！会出事的！”

　　八云尚子仿佛没听到籽卉的话。她完全被这两人的招势吸引住了。

　　奇怪……多年来她都很少在孩子面前动武，右手更是无法用兵器，那么他们的身手是怎么来的？尤其是惜泪，居然学会了用刀--东瀛武士刀，招数之多速度之快足见功底，不知是从何处学的；而骊雎，用的套路和她的很接近，看来是趁她练功的时候偷学的，所以她只能空手招架。但看她们一张一弛的对照，骊雎并未示弱……莫非，她偷学的招数还胜过惜泪的剑道？

　　“大姐！她们很危险！”籽卉惊慌地拉扯尚子的袖子，“你去劝她们好不好？”

　　不错，骊雎现在有危险。惜泪招招凶险，简直视她为敌，而她只肯招架没有半点还手的意思。尚子开始着急，这样下去骊雎总会露出破绽的！

　　“住手，不许再打下去。”没用，两人都集中了精神没心思理会她的话，“够了！”尚子只好掠到她们中间挡住。“大姐当心！”骊雎一见马上收了手，却不防惜泪冷剑刺来！肩头一热，骊雎低头看时只见血流如注，“你……”

　　惜泪一楞，她没想到骊雎真的不会闪开：“我……我不小心的。”

　　尚子心里清楚，刚才的一剑若是骊雎闪开，伤的恐怕是自己了。

　　“骊雎你流血了！好多血啊……”籽卉惊叫一声，差点吓昏过去，她最害怕看到出血。

　　“我……我去拿药。”她慌张地跑远，还差点跌了一跤。

　　“可以告诉我你们在干什么吗？”尚子看一眼骊雎的伤口，深深的窟窿让她触目惊心，“别说这是在玩。”好重的手，惜泪怎么会对骊雎这么无情！

　　“是在切磋啊，大姐。”见惜泪一声不吭，骊雎平静地开口，“还是惜泪技高一筹。”

　　“那么你们是从哪里学的？”

　　“这个……”“你用不着知道。”惜泪冷冷地瞥她一眼。

　　“那你学它是为了什么？这总可以告诉我吧。”

　　“是为了……为了让自己学会反击。”惜泪用一种奇特的目光注视着尚子。

　　“大姐，我想惜泪也是想要保护大家才这么做的，是不是？”骊雎捂着伤口一面故作轻松。
　　惜泪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尚子的眼睛，尚子感觉到脊背发寒……

　　一刹那，有个声音在警告她，一件大事就要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