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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皇后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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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闪来那致命一击,少女毫无察觉,直到听到乓的一声,是另一件兵器将弯刀格挡开的声响,才转头看去。
只听来人大喊:“梵音,走!”
“七哥!”梵音不愿丢下母亲,试图背上母亲。
不过三招,电光火石间,刺客已然败在来人剑下,一剑穿喉,血溅当场,笔直倒地。
梵音自小住在庵堂,别提杀生,血都没多见。今日见得血已经够多了,如今有人活生生死在眼前,血柱喷涌,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恶心得想要吐。
火势在两人不经意间已然蔓延到了佛堂,梵音眼前一黑,只记得昏倒前看到佛堂中的佛像被坠落的横梁撞得四分五裂,便不省人事。
七月流火,是凤凰花开得最灿烂的时节。城外庵堂失火之事,如满城的凤凰花般早已传得巷闻街知。到过庵堂的有钱人会在人前吹嘘那庵堂是何等难得秀美的清修之地,说自己曾捐过多少的香油钱,表示自己是虔诚的信徒;没到过的人,露出一脸惋惜的表情,再将听来的话转述给其他没到过的人听,希望借此和一些权贵攀上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一时之间,本是件悲哀的事,却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八月几场暴雨忽然袭来,全城的凤凰在暴雨的摧残下凋落,许多花树几乎只剩光秃秃的黑色枝桠,少了花朵的装饰,失去艳丽的花树如一个迟暮的美人。
帝都这样繁华都市每天要上演许多光怪陆离的故事,那些所谓的有钱人从不缺少谈资,天朗气清的时候,人们仿若从牢房中释放的犯人,上街聚会的话题已是那肆虐的暴雨,只有零星几人还记得庵堂之事。
八月肆虐的暴雨似乎也卷走了少女的活力。
朝瑛站在远处望着那凭栏远眺的少女。
自梵音从昏迷中醒来的头个月,寝食难安,夜晚总在梦魇中惊醒,人渐比花瘦,若是再来场风暴,只怕便要香消玉殒。朝瑛去探过梵音几次,她次次都红着眼睛质问他:“为何不救母亲?为何不救母亲!”
朝瑛是何等不愿一再提起她母亲亡故的残酷事实,她悲伤的神情犹如一把把利剑刺在他的心头。自己母妃过世得早,十多年前若不是得梵音母亲柳妃的提点,怎么能安然无恙地避过造反一劫。恩人的情他尚未还,子育养而亲不在的痛苦,朝瑛不比梵音少。曾可他也是个冷酷的军人,打过太多的仗,见过太多死人,如今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梵音。
远远看去,一行人往梵音住处去,走在最前头的贵妇示意众人噤声,屏退左右。朝瑛已知来者何人,心下有了另一番盘算,暂且回避开来。
梵音已察觉有人接近,缓缓转身过去。
但见来人是姿态雍容,若是仔细一瞧,会发现她的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看上去四十出头的年纪,可她那母仪天下的高贵风范令见过她的人都忽略掉了岁月在她身上刻画的小小痕迹。这贵妇人绝不是普通人,着一身明黄色的凤袍,令人不敢直视。
“皇后娘娘吉祥。”梵音知道方才一番打量与迟疑已是礼数不周。
“起来吧。”梵音没料到皇后竟会亲自扶她起身,二人同时进了梵音所居的闺阁,短短一路梵音没敢直视她的眼睛,只低着头思忖着皇后的来意。
皇后声音淡然,从中听不出这是喜是怒。自己三年前才认回了父亲,因在宫中住不惯才一直随母亲住在庵堂。母亲说过,宫中的生活步步惊心,只要稍稍行差踏错让人抓住了把柄,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梵音正思忖不着皇后此番是何来意。但她知道,她不是父亲的第一个皇后,而这个能稳坐皇后位置近二十年的女人绝不简单。
皇后示意梵音坐下,马上有机灵的宫人送上两盏茶来。
皇后姿态优雅,轻轻将梵音的右手拉进自己的左手,右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安慰道:“真是苦了你,孩子……”
皇后觉得手心中握着的手掌是那么冰凉——如同自己的手掌。两个冰冷的人即使靠在一起也不能取暖的。这道理,她十多年前早已从柳妃那里领教过的。眼前这十五六岁的姑娘长的就如年轻时候的柳妃,是一朵青涩的花蕾,一个下凡的仙子,连她手里的温度也和柳妃像极了,一样是那么清冷。想到这里,索性放开了她的手,转而端起桌上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
她又开口接着说道:“我知道失去亲人是件痛苦的事情。”可接下来,她的语气开始转变,不在是单纯的同情,不再软声细语,她说:“可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还有其他的亲人。你还有皇上,还有你的兄弟姐妹。皇上打算册封你为娴宁公主,今后我将是你的母亲。”
“什么?”梵音惊疑。
皇后又重复了一遍:“皇上打算册封你为娴宁公主,今后我才是你的母亲。”
“不——”梵音斩钉截铁道,“我的母亲只有一个,她的名字叫柳慕莲。”
皇后道:“我明白你失去至亲是何等的痛苦。可有些道理你得明白,你母亲是待罪之身,柳家在十多年前就被满门抄斩了,她早就是个死人,现在连灵牌都不能有!以后这个皇城中也不能再提起她的名字。”
“多些皇后娘娘眷顾。梵音扪心自问,若是不能替母亲立个长生牌便是不孝,做女儿的自然会替亡母立灵牌,不必假手于人。我不需要其他人做我的母亲。”
“放肆!”皇后拍案而起,满面愠色,没料到竟被眼前那酷似柳妃的柔弱相貌给欺骗了。眼前的孩子绝没有外表那般柔弱,她是如此倔强,他日若是羽翼丰满,只怕再难有人驾驭的了。
其实皇后对梵音确有一丝同情,她的至亲虽活着,却已有十多年未曾见过面了——这和死了有什么分别?皇后道:“今日来我不是来管教你的,只是想告诉你,皇上已答应了同寒州和亲的提议,而你是皇家现在唯一适婚的公主。”
皇后不给梵音问话的空隙,紧接着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怎么选择。如果你不能是个公主,那你只能是柳家十多年前未能被斩除的余孽。”
——你只能是个死人。
涅稥阁内燃着熏香,满室芳香,可气氛却是剑拔弩张!
梵音若惊弓之鸟,无从辩驳。香已将燃尽,梵音恭送皇后离去。
梵音想,皇后之心果然难以揣测,她那一番铁石心肠的话听着却又像是关心,不知十多年前的事,她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可以肯定的是,她此番是来做说客的。
梵音呆坐着,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她看到门前站着的那个高大的身影,是她所仰赖的七哥。她默默地看着他走到自己跟前,不再问他相同的问题,他却已开了口。
他凝视着梵音愁眉深锁的样子,还以为梵音仍旧是为母亲的事而伤心。他说:“你母亲已经死了,你必须接受这个现实。你要替她活着,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只有活着你才能知道真相。”
这番话触动了梵音,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连指甲都快嵌入的力气让这个久经沙场的将军竟有些吃痛。这是多日她又一次开口再次质问他:“什么是真相?母亲……她……她是让什么人害死的?”说着泪不经跳出眼眶。
自梵音记事以来,她所认识的母亲是犯了错被贬做尼姑,一生幸福的时光太过短暂。母亲是冷漠之人,每日只在佛堂诵经念,梵音自小跟在庵堂主持身旁学习。
她又想起佛堂那尊四分五裂的佛像,母亲虔诚地念了十多年的经文,最后还是没有得到庇佑。梵音心中最后一分信念开始土崩瓦解……
“此事说来话长了……”
他将她扶至榻上坐稳,开始娓娓道来:“凤凰国本是分裂成两部分,由‘朝凤夕凰’两大家族各自掌管。太祖皇帝大败夕家,执掌政权,自此夕家退守在西北方凤凰国与寒州相接的中间地带,迫于寒州之势,吾等与夕家对峙三四十年多年,未能将其连根拔起。这些年来,夕家一直蠢蠢欲动,要借寒州之势夺吾政权,三年前,他们已秘密送了一位女子给寒州的国君。这次,是夕家人要来杀你。”
原来全寺的人竟是因她而丧命,这等罪孽她怎么担负的起?
梵音眉头紧锁,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方才见皇后来此,想必你已知道父王答应了与寒州的和亲。”
朝瑛的眼神黯淡下去,说道:“父亲子嗣虽多,可只有三个女儿,你有两个素未谋面的姐姐已经出嫁多年。世人皆知我凤家后背上有一形状似凤的印记,独一无二。现在你是唯一适婚的公主了。”
“是父王要我去和亲?还是那班所谓的大臣决定的?”
“不。”他斩钉截铁道,“是凤凰千万百姓的性命全系在你身上。”
“为什么我自己的命运却要别人为我拿主意?我若是不答应,便要成了这天下的罪人了?”梵音非但没有感到痛苦,满眼是对那些自以为是的朝臣的鄙视,嘴边的笑容仿若成了一种嘲讽。朝瑛从没有见过她露出这样近似疯狂的表情,眼前的人,仿佛是一个陌生人。
朝瑛的眼神更加黯淡了。他是个军人,本该在战场抛头颅洒热血,如今却将一国存亡系在了一个孱弱的女儿家肩上,一时间悲愤交加。
“七哥。”梵音顿了顿,冰冷双手紧握这朝瑛的手。
朝瑛的手很宽很大,虽然常年手握重兵生出厚厚的茧子,却有着一股暖意,梵音直视着他道:“七哥,你是个坚强的人,才能对我说出这番话。可我确实个懦弱的人,我最不愿做的是就是每天早上醒来,因为在梦里我还能告诉自己,母亲还活着,师傅们还活着,可醒来我就不得不面对这残酷的现实。现在这么沉重的担子摆在我面前,我怕我挑不起。
“可这世界上不论少了谁,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所以这担子无论多么沉重,还是得有人去挑的。如果那些懦弱的道貌岸然的匹夫不愿去挑,那我就要证明给他们看,这副担子我挑的比谁都稳。”
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身上同时流着柳家的血,以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朝瑛凝视着眼前说出这番话的女子,只觉得此时的她已不是十五六的年纪,而是一下子长大了十岁。她的眼中有他读不出的悲恸,曾经纯净如水的眼睛已经让悲伤和仇恨湮灭了。
朝瑛原本黯淡的眼中突然放出异样的光彩道:“梵音,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替你挑起这担子——我绝不让你去和亲。这不仅仅是作为军人的尊严,也是作为哥哥应尽的责任。
“我自小母亲不在身边,早些年曾闯了些祸,多得你母亲提点,才保下性命。我既然欠你母亲一条命,这一世自当护你周全。”
朝瑛一番话真是雪中送炭,让梵音感到自己身边还有可以倚仗的人。这些日子以来,她才总算能真正露出了笑颜。
“我要见父亲。”梵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