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同心离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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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凤凰国与寒州相接的西南地带，有一个遗世独立的小镇。小镇没有名字，从天南海北漂泊而来的游子浪人在这里安家。镇上有座孟家庄，镇上的人素来都很尊敬这园子的主人，久而久之，孟家庄就成了这镇子的名字。
孟家庄的这半个月却显得有些沉寂。
滴雨的檐下，鹤发童颜的老头在门外啧啧地抽着他那杆宝贝旱烟，眼睛微眯着，一脸优哉游哉的模样。
身旁的枣衣少女梳着两条又黑又亮的大辫子，却跟老大爷急起来了：“老烟枪，抽死你。你都不担心少爷的身体么？自少爷受伤这都半个月了，少爷还未能露面。真是急死人了，你还有心情抽烟！”
“阿宝啊，你说你个小丫头片子，别动不动就说死字好不好？哎哟——这鬼天气，白某人的烟都潮了！”老头的烟草正好抽完了，瞥了身旁的姑娘一眼道，“你光会急顶个屁用啊，你又不是大夫。何况有絮央姑娘在呢，大夫不急，你急来作甚？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哟。”
“你才是太监呢！老烟鬼。”阿宝撅嘴道，“絮央姑娘虽是名医，可……可少爷身上有旧疾，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救回来的那天就已经是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你让我怎么不急呢？”说着眼眶不禁湿润，那眼泪分分秒就似要跳出来了。
白爷填装好了烟杆又开始吞云吐雾，阿宝鄙视他一眼，径直走开去了。
他不急？错！他比热锅上的蚂蚁都要急。
白爷回忆起自己十七八岁少年成名，二十多岁就开始侍奉夕家，如今也有三十来年了，孟夕白是他照料大的，就像他的亲儿子，甚至待他比待自己的亲身儿子还要好。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少主平安。
他又想起凤凰花节那日，本是拽了阿宝去瞅瞅那薛家小姐的绝世风采，也是为了让少主单独赴约。少主的武功不弱，白爷心中自然是有分寸的。谁知当他们赶到城外的时候，才发现少主虽奋力将敌人一一击杀，身上却带着不轻的伤势，更致命的是那伤口发紫，分明是中了剧毒的征兆！敌人好狠的心肠！
说来还要多谢那薛家小姐那日没有露面，因此他们才及时转道去了城外。少爷命不该绝，才让前来药王谷的弟子絮央姑娘遇见少主，才得到了及时救治，否则也是无力回天。
想起那日少主面色惨白，狰狞痛苦的模样，白爷打定主意是绝不能再让少主只身犯险，否则他被挫骨扬灰也不足以谢罪！
当一个酒鬼要浇愁的时候，他喝酒；而对于一个烟鬼来说，越是焦虑，越是要借着这烟来消愁。
不知不觉间，白爷已抽光了今日的第三袋烟了……
凤凰帝都，消瘦的美人独坐闺阁之中，心中的思绪何尝不是千回百转？
她以前虽未沾滴酒，却也听人吟过那“何以浇愁，唯有杜康”之句。
杯中有酒，玲珑剔透的白玉酒杯就在她纤纤的指间，酒入愁肠，只觉得一股苦涩辛辣的味道呛了上来，紧接着又唤起了今日的记忆。
那是她母亲曾住过的地方，是梵音请求在那里拜见她的生父——当今凤凰国的一国之君，朝晔。
朝晔已经将近五十，与梵音的母亲相差了十多岁。梵音与父亲只见过匆匆几面，实在是谈不上什么血浓于水，像如今这般仔细的端详他，还是头一遭。虽说已酝酿过一些话，梵音请过安后，却没有开口，她将时间花在了细细地端详着眼前的中年男子。
依稀记得头回见到父亲的时候，他是一个帝王，身上是君临天下的大气，教人难以直接迎上他锐利的锋芒。不知是不是今夜灯光昏暗的关系而令眼前的男人不再那么棱角分明，此刻的他是一个父亲，而不是一个帝王。所以她决心要问这个问题：
“父亲，你可曾爱我的母亲？”
皇帝已在房中打转了一圈，停在了一张漆黑的檀木书桌前，用手仔细地感觉桌上的纹路。他回首看着梵音，一袭水蓝色纱裙，酷似柳妃当年。
他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说道：“这是你母亲曾住过的地方，这里每天都会有人打扫，这里的一草一木还保持着你母亲住的时候的模样，连架子上的书本，孤都没有挪动过。”他说着顿了顿，向梳妆台走去，打开奁盒，将一只木簪取了出来，继续说道：“这支木簪是我送给你母亲的。你的母亲是个极好的女子，我给她世上最美的衣服，最珍贵的首饰，可她唯独就是喜欢我信手做的这支簪子。”说着低头地凝视着手中的木簪，仿若数十年前那袅袅婀娜的女子就在眼前，用这支木簪子来固定着发髻，顾盼生姿。
越是听父亲说下去，梵音心中就越是酸楚，她还是要想得到他一句肯定的答案，于是又问道：
“父王……可曾爱过我的母亲？”声音已有些哽咽了。
“她走的时候，除了你，没带走任何东西。她曾穿过的衣裳，曾用过的首饰，孤都原封不动地放在这里……”
“可你……”梵音欲言又止，“父王还不曾回答我的问题，你可曾爱过……”
“够了！梵儿。”话未说完，已经让皇帝厉声打断。
梵音没料到方才那柔情似水的男子会突然变了脸色，着实一惊，面色更加苍白，泪已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她拿过桌上那只白玉做的酒杯，紧握在手上，内心悲痛地质问道：“父王说‘够了’，可怎么个够了法？”
梵音将白玉酒杯举在手上，亮在了朝晔面前，说道：“父王可认得这白玉酒杯？”
作为父亲的见女儿泪流满面，心一下软了下来，说道：“怎能不认得？你母亲最喜欢这白玉酒杯。”
“原来父王知道啊。”梵音说，“那父王可知，娘亲过世时旁边就摆着这盛过毒酒的白玉酒杯！”
朝晔已皱了眉头，他的手掌紧紧地抓着书桌的边缘，手背上青筋突起。他已不想再听见梵音接下去的话，可他却也走不得。
梵音道：“父王，你若是爱着母亲，为何要赐她一杯毒酒？娘亲死的时候十分安详，仿佛得到了解脱，十多年来，我母亲日夜诵经念佛，我都未曾见到她得到过一日的平静。她是心甘情愿喝下这杯酒的！是吗？
“我的师傅们，可也是父王派人杀去灭口的？父王……为什么？”
朝晔道：“梵儿，几十年的风雨恩怨不是一时能够解释清楚的。这当中流血牺牲的人又何止那庵堂中的十数人。”
梵音凄凄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是这个道理么？若非我还有和亲的价值，是不是连我也要被抹杀掉？”
“不是的！”朝晔久久没有出声，这斩钉截铁的否定，令梵音也觉得不可思议，她原本以为父亲在自己一声声质问中会就此缄默下去。朝晔又接着道：“你身上流着我朝家的血，孤怎么忍心杀你？难道为父在你心中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吗？”
是！你就是！
梵音多想这样回答他，好撕下他的面具，让他残暴的本性显露出来。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她从不了解眼前这个被唤作父亲的男人，不知道他所谓的几十年的风雨恩怨是什么。她突然想起了母亲那安详的面容，她觉得母亲至死都深爱着眼前这个男人的，尽管他不再年轻，不再有少年时的意气风发，风流倜傥，可母亲还是爱，这一爱便已是超过了一生时间……
有件事，梵音心头也放不下，她害怕父亲的回答会令她对自己最信赖的七哥彻底失望。可她还是冷冷说道：“七哥却说是夕家派人来杀我的。”
朝晔读出了她话语中的深意，自己这个女儿可真是生了颗七窍玲珑心呐……
他嘴上苦笑，可眼睛却没有丝毫笑意，说道：“那是因为他知道的确实如此，夕家的少主确实曾在帝都出现过，那日提着弯刀要杀你的便是夕家的死士。”
梵音并没有忽略掉他那没有丝毫笑意的眼神，他的话闪烁其词，眼中却仿佛时刻藏着把尖刀，隐藏着杀机，但他还不会杀她。
梵音顿时感到一阵悲恸铺天盖地袭来，四肢百骸都僵住了，眼前见到的皆是幻象，什么亲情朋友都是假的，早就随着那尊佛像一块儿灰飞烟灭了！
哀莫大于心死——
梵音再不会问父亲是否爱过母亲，就算母亲生前有多么爱这个男子，可他带给自己的却只有仇恨与恐惧。
此刻，在这个柳妃生前住过的地方，俨然变成了父女唇枪舌战的战场，他们坐在彼此对面，却良久无言，陷入各自的回忆中。
桌上的灯迸出滋滋响的灯花，梵音伸出手将灯芯拨了拨，四周又恢复死寂。
她冷静道：“我会去和亲的，但我有个要求，我要为母亲立个长生牌位。”
“只有这件事，绝不可能。”父亲语气沉重，直视她。
男人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将梵音内心存在的最后一丝侥幸劈裂。他不仅是一个父亲，更是一个帝王，她应该学着害怕这份足以撼天动地的震慑力——只有了解害怕的滋味，她才能知道什么的勇气，才能勇敢地保护自己。
这是场父女之间的对垒，很明显此时的梵音处于弱势，和亲绝不会成为她的筹码。
既然在这里，母亲不能沉冤得雪，那么我一定要得到超越凤凰的实力，只有超越它，才能让它臣服！
从回忆的思绪中回来，梵音已恍恍惚惚喝尽了四五壶酒，她从不知道自己酒量这么好。
梵音苍白的脸上早已开出娇艳的红晕，嘴唇翕动着喃喃道：“这酒乃是穿肠的毒药，今后还是少碰为妙。”
梵音将白玉杯中的苦酒洒在地上，任其东西南北流，对天敬了亡母一杯酒。
梵音趴在桌上，碰倒了酒壶。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白玉酒壶，讪笑道：“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母亲，你这是何苦呢？何苦呢？
“我这一生绝不要为‘情爱’二字束缚！”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同心离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