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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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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曾经在自己走进里家的第三天毫不费力地从屋顶的暗格里找出了母亲藏着的弦术秘笈,但是上面的功夫他早已在宗家通过观看练习学会了。不过这样的东西多少有些存在的价值,所以他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这里,直到花月出现。
此刻夜半正站在空无一人的里家大殿,凝视着那把纯黑色的座椅。火把的光芒隐隐绰绰,被相对的墙面反复映射直到弥漫成一片隐晦的杀气。
“夜半,明天黑鸟院的人就会来这里了,你走吧。”
“不杀掉我没问题吗?”
“那是弱者的做法。”
“所以,您才一定会赌输的。”
“也许,是吧。”
他自母体内就有了意识,知道自己来宗家的原因,所以从未叫过宗主夫人母亲。他们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谁也不打破。他经常看到宗主夫人悲伤地笑着,为了宗家偏差的强悍。宗主最后并没有任何要杀他的意思,于是他离开,迈着尚稚嫩的步子,心智再成熟身体也还是个孩子,三两步就小小地跌一跤,安静地喘口气,站起来继续走。那时候他听到身后的女人叹息一般地说“可惜,孩子,我是多么想爱你……”
他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正的宗主继承人,还是自己。其实这也是无关紧要的,毕竟她始终只是“想”而已。
毕竟,不爱。
所以夜半并没有惊讶疑惑什么的,只是在迈出宗家大门时看了很久很久的夜空,仿佛有不停息的曲子缠绕着,在心里,渐渐形成了某种答案。
一定要知道,是什么左右了命运。
于是他站在这里,看着黑鸟院主公的座椅上精美华丽的雕琢,展开一只翅膀的黑鹤,尖利的喙朝向座椅上的人,仿似一种威胁,一种惩罚。夜半知道高台下一定藏有里家的秘密,而开启它的必定是这只诡异的鸟。
夜半的手滑过椅面上交错的曲线,缓缓地坐下。
……现在的我没有任何还手的力气……
女人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脑海。
……杀了我吧……
面前是女人苍白的脸孔,她黑色的长发与自己父亲的一模一样。她在笑。
……我不会杀你的……
谁的背影消失在冰冷的夜色里。女人长久地蜷缩在椅子上颤抖。
……我做这些,不过是为了等你来毁灭……
面无表情的人群从大殿仓惶散去,火把上淡淡的暖恍惚成窒息般的空寂。他觉得所有的力气被彻底从身体里抽离,睁开眼时只望见孤独的月,遥不可及。
尖利的鸟鸣在背后骤然划破寂静,然而在声音的间隙里,他听清了不平凡的弦抽打空气的叹息。
花月匆匆地带着手上缠绕的红弦赶到竹林时,迎接他的是钉在地上泛着寒光的飞针。十兵卫的影子隐藏在竹林里看不清晰,却隐约感觉到僵硬。
你怎么了,十兵卫?花月问道,疑惑地看着地上的针。
告诉我花月,你真的想毁了里家么。
是。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那为什么……要用那种理由。
什么理由?花月疑惑,他感到十兵卫的声音在静寂的夜里显得突兀,一种不好的预感隐约浮起。
爱上夜半……之类的……
哈?花月睁大眼睛,随即松了一口气,十兵卫真是的,那么严肃害我吓了一跳呢。那个是因为……
他停住了,因为感觉到脚踝上细微的牵扯,知道自己多走一步骨头都会被切断。同时也感觉到空气里有一股淡漠的杀气,仿佛那个人直视着他的眼睛。
夜半在这里。花月毫不怀疑,他甚至可以想到夜半在自己身后的某个地方颇为玩味地勾起嘴角,手上的纸鹤蓄势待发。
“既然不恨我,我就做到你恨我为止。”
花月忽然明白了夜半的目的。于是他看着十兵卫笑了,嘲讽地,淡漠地,就像是夜半一直以来的表情。
他拣起地上的针仍向竹林的方向,十兵卫,你的忠诚对我一文不值。
十兵卫接住了针,良久沉默。花月注意到周围淡漠的气息在减弱。
果然,是这样的么……十兵卫自语似的说,之后便转身走开了。
他的脚步是凌乱的,花月渐渐开始惊讶自己的镇定。五年前十兵卫也是从这个地方以他的身份为理由抛下他一个人的,那时候他真正像是生活被完全倾覆般迷失了方向。他是将十兵卫看作唯一的朋友看待的,却被因为身份而抛下,现在又因为身份被他拿生命来忠诚,真是讽刺。
脚踝上的黑弦撤去了,花月看到夜半在不远处屋墙的阴影里低头站着,凌乱的头发遮住了眼睛,没有任何气息仿佛化在了空气中。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花月皱了皱眉,向夜半走去。
夜半勉强睁开了眼睛,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阴影。他转过头,莹白的月光流进眼底,花月的黑发舞动的婉转痕迹隐隐约约,铃铛孤高的破碎般的声响冰冷地滑过。他知道花月正走近,只是越近,越是遥不可及。
你怎么了?
花月的声音不知是从那个方向传来,夜半没有打算回答却开了口。
……现在的我没有任何还手的力气……
他感到惊诧,却无法阻止自己说下去,身体已被下了咒。
……杀了我吧……
花月的双手从耳际滑过,像是安慰脆弱的孩子,将他拥进怀里。
我是想毁了里家,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杀你。
与驻留在椅子上的回忆一模一样的对话,一样遥不可及的月亮,一样的绝望。
这便是命运么。
视野里的月光水幕一样流失成了一片黑暗,夜半向前倒去,同时也听到了那句话,女人颤抖的影子在脑海里明明灭灭。
……我做这些,不过是为了等你来毁灭……
……
这是,命运……
花月在夜半闭上眼睛的前一刻似乎看到纤弱的星光,闪烁与消失都那么突然。然后他发现了夜半背后细长的伤口,鲜血沿着浅色的大衣浓烈地蔓延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黄昏的光芒,专注地,不顾一切地燃烧自己的生命。他感到了那疼痛。
他知道自己并不懂得医术,能救怀里人的,只有手上的红弦,十兵卫应该不会走得太远。
于是,就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