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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悲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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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不答,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眼神盯着施回春,右手缓缓摸向后腰,竟抽出一把亮晃晃的小刀!刃长三寸宽七分,执在莲手中,透着股冰冷的杀气。
施回春惊怔,那刃尖的一点寒光——正对着他!他警惕性地握紧手中的柴刀缓步后退,但是他每退一步,莲就跟着进一步,而且步幅远比他大得多。六步之后,他已背抵树干无路可退,逼不得已横刀在手,骤然睁目一喝道:“莲!别逼我!”
莲浅笑,只随手一抛,那小刀便没入施回春鞋前的土地中,“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施回春点头。
“所以你该还我一条命对吧?”
施回春再次点头。
“那么,”莲一摆袖子慢声道:“在我回家之前,你最好把胡子剃光,再从头到脚洗洗干净,换的衣服我已经帮你搁在床上了。”
“莲,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整理装容,我本就是粗人一个,收拾那么干净作甚?”
“不明白?”莲绕着施回春踱了两圈,一把揪起他的胡子道:“你看看你,二十八岁的人留着八十二岁的胡子,头发乱的跟蓬草似的,都三天了也没见你洗一次澡。”
施回春被莲说得脸上一臊,仍旧力持己见:“你、你懂什么?有胡子的男人才成熟才有魅力,何况我又不是娘们家,三天不洗澡而已,又——”
莲啐他一口:“胡子邋遢的跟山贼一样,你还魅力?!不是娘们又怎么了?你不是人啊?不会出汗啊?”
“可是——等等!”施回春像是想到了什么,猛一定神道:“我剃不剃胡子、洗不洗澡,跟我欠你一条命有什么关系?”
莲拂拂袖子故作苦恼状:“关系密切啊!你一天到晚邋里邋遢地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都快被恶心死了~”
施回春无力地低头皱眉,只因莲快被他给恶心死了,所以为了保莲一命,他就必须严整装容?!嘴角滑过一丝无奈中掺合悲苦的笑,他回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因为长得太过纤弱、太过秀气而被娘亲讨厌,被妹妹当着众人叫姐姐,连隔壁那个他曾经喜欢过的小胖妞也把他当姐妹看。父亲是惟一疼爱他的人,可惜…在他八岁那年辞世了。后来,娘亲带着妹妹改嫁去了远方,他不愿随,便被寄养在了卧莲寺。卧莲寺方丈法号空济,佛心款款又擅医术,怜他孤弱便收为入世弟子授以医术。从十五岁束发起,他开始精心打造自己的臭男人形象,不修边幅、专干粗活、暴晒烈日……时至二十又二,他收拾细软离开了卧莲寺。临行前他去拜别空济方丈,空济方丈自若如常无一言挽留,只闭目持珠赠了他十六字:须臾表象,万世红尘,欺人欺己,空自伤矣。他那时其实是明白方丈语意的,只是——他已经掩饰了七年,在伪装下渡过了七年,如今要他卸下一切面对现实,他怎能——他怎能不犹豫?就像现在,你莲如此直白地要他改头换面,他徘徊在恩情与己见之中,如何能不矛盾?
“小春。”莲这么幽幽地一叫,施回春登时跳出回忆蓦然抬头。他从不曾听莲用这种语气叫过他,幽幽地近乎缥缈,像白雾后随时会消失的山歌。“利磨往事清霜剑,斩却千秋烦恼丝。盈樽笑对阶前月,但看帆前万山青。”莲漫声唱着,来来回回都是这四句。
这感觉就像当年在卧莲寺,那里的小僧们也有唱经的习惯,也是来来回回只唱一句:“南无阿弥陀佛。”施回春一笑,终于舒开了他那对皱的可怜的眉毛,以及那个——从前不愿解开,后来犹豫不决,现在心仍不甘,却最终不得不解开的结。“月下对酌双成影,山中共谱长生曲。苍天命,凡人拙见明暗间。菩提树,拾得善果名为友。生何欢?死何哀?不过须臾尔尔。最为华贵解心禅。”他浅浅吟罢足尖一扬,挑起地上小刀接在手中,他虽然不懂武功,但这种小技巧还难不倒他。
莲弯起纤眉拊掌笑道:“嗯嗯!孺子可教也、朽木可雕也!”他从脚边扯了根狗尾巴草迅速插到施回春头上,然后跳开三步,“小春乖~给你插根卖身的草标,看有没有人买你回去做书僮。”
施君大怒,拔下草标,扑之!
莲君大喜,数做鬼脸,逃也!
傍晚时分——
施回春已经准备好晚饭坐在门槛上等莲回来。现在的他一脸清爽长发披散,身上的淡蓝长衣是莲为他准备的,不过不合他的尺码,显然要大上些许。他料想这衣服定不是莲的,因为莲很纤弱,他穿上都已嫌大,那莲穿上更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但这衣服也不是前人所留的,他看得出,这衣服虽然放了很久,却从没有人穿过。这样的衣服,莲有整整两柜子,而且一件比一件新,就像…就像一个人每年都会做几套衣服,但是从来不穿,只拿它们当宝似的收藏起来。这些衣服是莲做的吗?他为什么要做这么多只看不穿的衣服?思及此,似有什么东西自施回春脑中一闪而过,可惜他没捉住,只叹了口气仰头望天。
栅栏边,一匹身上长有梅花点的白马卧在那,许多小鸡、小鸭、小兔、小猪都窝在它身边,它们相互依偎着取暖,这近夜时分确是有些凉意的。
一头小花猪从白马脖子下面钻出来,屁颠屁颠地跑到施回春身边。别看它肥墩墩圆嘟嘟的,身手倒还轻巧伶俐,一下子就跳进了施回春怀里。施回春本在望天,突然怀里蹦进个东西,着实让他吓了一跳。他低头,那小花猪正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看着他,来到这三天,这是这只小花猪第一次正眼瞧他。重整装容后的他真的变化很大吗?他不知道,他剃胡子的时候没有用铜镜,甚至——自十五岁开始,他就没有用过镜子。一个人十三年不看自己的脸,那是种什么感觉?——对自己,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他摸摸自己的下巴很是得意——看,他仅凭手感也能将胡子剃得干干净净!小花猪自然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它也不在乎他得意什么,只一个劲地在他怀里磨蹭。
“呵呵,你这小东西。”
远远的有一匹狼跑了过来,它浑身是血,看起开怵目惊心!施回春认得它,它是这谷中狼群的首领——狼王。莲经常往它脖子上套花环,虽然很滑稽,但丝毫不减它王者的威严。可是。现在的它毫无威严可言,只有……只有狼狈……
施回春悚然变色。怎么回事?狼群出什么事了?还是——莲出事了?!他放下怀中小猪奔到狼王身边,狼王看他一眼然后转身就跑,他明白那一眼的意思——跟我走!
不知跑了多久,月亮已经出来了,月光透过树林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子,这是一个——破碎的夜。
那是…什么声音?一阵悠扬轻细的声音传进施回春耳里,那是不笛也不是萧,而是…而是…而是叶子!远处,有一人倚树而坐,一身白衣被血染透,在苍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可怖!但他却毫不在意,只拈着一片树叶在唇间缓缓的吹着,似要将世间万物都化在这叶声中。
莲?施回春慢慢停下脚步,立在距莲十步之遥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莲。孤月之下,一人拈叶吹着不知名的曲子,那曲调婉转、悠长,而且——清冷,与他以往听过的任何一支清冷的曲子都不同,这支曲清冷却不悲伤,甚至有点点喜悦掺杂在里面。这样的曲子,他听不懂,蹲在他身边的狼王亦听不懂。
莲仍自静静地吹着曲,他的眼里没有月光、没有树影,明明睁着眼睛,却任谁也瞧不出他在看哪里。那样的他,将孤月化为己色,散发出一种超脱尘世的寂寞气息,就像一缕游荡在洪荒宇宙边际的孤魂,触摸不到别人,别人也触摸不到他。
施回春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眼里没有月光也没有树影,因为他在看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世界里的莫名的无可奈何。
叶声渐微、无兆而止——
莲拈叶的手重重垂下,身子一歪竟要倒下,幸好狼王反应快疾跑过去顶住了他,施回春紧接其后蹲下身扶住莲,焦急道:“你怎么了?哪受伤了?”他担心的检查莲身上各个部位,莲却缓缓握住他的手,吃力的抬起头摇了摇:“我…没事。”
“留了这么多血还说没事!”
“这…不是…不是我的血。”
“不是?”
施回春嗅了嗅莲身上的血,皱眉疑惑——这不是人类的血。
莲的头又垂了下去,他有气无力的说:“我好累…可以…在你身上…靠会儿吗?”
“嗯!”施回春跪坐下来,让莲枕在他的腿上休息。
闭目片刻后,莲深吸一口气微笑道:“将来…你一定会成为众多女子心仪的对象。”
施回春一愣:“呃~何以见得?”
“因为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仗剑三尺除魔卫道的…江湖…俊彦…”莲的语调渐轻渐缓,就像濒死的人在交待遗言。若不是还能看到他胸口微微地起伏,施回春当真以为——他已死了。狼王嗅了嗅莲,仿佛在确定他是否还有生气。
“放心吧,他只是昏睡过去了。”
狼王望着一脸温和的施回春,它其实很不放心把莲交给他,叫他来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整个谷中——只有他能救莲。
面对狼王的不信任,施回春不急也不恼,只抱起莲缓声道:“我会照顾好他的。”很普通的一句话却让狼王莫名的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