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痕红（断袖）》白箫澜

7、傷痛

　　入夜已深，屋内却亮如白昼，木桌上摆有一颗夜明珠，不过鸡蛋大小，发出的光却更胜屋外皓月。
　　莲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却没了先前的那股死气。
　　施回春在厨房里烧水，灶旁的地上另支有一个小架，刚才他给莲把脉时，发现莲除了微染风寒和过于疲劳外并无它恙，所以熬了锅姜汤等他醒来后喝。
　　“嗯~```还没醒啊。”施回春掀开帘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轻轻地坐到床边，翻过莲的右手腕又替他把了把脉，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在房里踱了两圈，对着窗外夜色疑惑。究竟是什么让莲如此疲累？他身上的血又是从哪来的？施回春转头看床上的莲，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婉转悠长、清冷却不悲伤，甚至还夹杂点点喜悦的乐曲。那真是一支——令人费解的曲子。莲…为什么会吹出那样的曲子？
　　施回春五指拢额轻轻地叹了口气。想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他根本什么都想不通！还是去给莲找套干净衣裳换吧。
　　靠西墙共有两大一小三个柜子，莲的衣服都搁在那小柜子里，施回春细看了一下，二十七套衣服中有三套为白色，其它的颜色各异，衣服的质地相当柔软而且风格各异，华丽的、淡雅的、朴素的……
　　这么好的手艺，不开裁缝店当真可惜了。施回春摇头笑了笑，翻出一套双袖、下摆皆绣莲花纹样的大红锦衣，他抚着那朵朵莲花感叹绣者绣工之精湛超绝，不以金线做绣线，而是将蚕吐的丝直接作为绣线绣出这些莲花。蚕丝细甚，比全线者尚不能六一，且极易断毁，非鬼斧神工，无以为如此绣中之极！
　　这些蚕丝？施回春仔细瞧了瞧又嗅了嗅，突然全身猛的一震。——没有染色！这金——乃蚕丝原色！能吐金丝的蚕…那不是名绣山庄…才有的吗……他的表情慢慢变得痛苦、闭上了眼。名绣山庄大小姐自十四岁起开始钻研育蚕，九个月前她在自己十八岁诞辰上宣布，金蚕已育成，吐丝色金质韧堪称世间奇宝，若为商用未免庸俗，因而决定赠与有缘之人。此后两月，名绣山庄门庭若市，求丝之人不计其数，皆为大小姐以无缘谢去。直至上月十六，名绣山庄大小姐病逝，山庄才对外宣布，小姐已于半年前遇得有缘人，金丝皆为其制衣所用再无剩余，育蚕之术亦随小姐香魂绝迹于世。
　　只有她才有金丝，只有她才有那样精绝的绣艺，不是——吗？施回春缓缓睁眼，眼里满是痛苦的黯淡。他打开旁边的大柜子，将一套宝蓝锦衣翻了出来，双袖、下摆上同样是金丝所绣的莲花。他扯动嘴角很是自嘲地一笑。施回春啊施回春，你竟如此驽钝，上次看到这套衣服时，你就应该想到了，不是吗？他若不出谷，这衣料由何而来？这金丝由何而来？你当真以为他是天人降世、无所不能吗？他一直以来都在欺骗你！他可以眼睁睁的看着你痛苦，自己却像个没事人似的什么也不说，任你整日千思百量要如何出谷，而他明明知道出路就是不说！你其实很清楚他一个人在谷中的孤独与寂寞，你其实——其实是愿意留下来陪他的。你只是——不甘愿——不甘愿被欺骗而留下，因为一直以来你都是信任他的，你打从心里认为他是个好人，好人是懂得为他人设想的，好人是不会冷眼看别人痛苦的，就像他今日以救命之恩挟你改头换面时，也是不希望你永远把自己隐藏在看似安全的面具背后而误了一生幸福。他为你设想过、为你排解过痛苦。但是——但是……
　　“别再揪了，那衣服都快被你给揪破了。”背后传来莲有气无力的声音。
　　他何时醒的？施回春艰难地转身，莲没有看他，只右手支床侧身坐着，那一身血污让他看起来甚是狼狈，但他竟似没瞧见，双眼静静地盯着夜明珠想在沉思又像在发呆。
　　屋内突然出奇的静，落针可闻！过了很久，施回春才缓缓开口：“为什么……欺瞒我？”
　　“我欺瞒你什么了？”莲仍然没看他。
　　你不看我是因为无颜以对吗？施回春一步步的走到他面前，举起手中的锦衣说：“你知道出谷的路，为何不告诉我？看我如困兽般哀叹，你——很开心吗？”最后这句话几乎是质问出来的。
　　“你有问过我吗？”莲低声反问，抬眸看着施回春手中锦衣上的莲花纹样。那个叫名绣碧漪的姑娘，一手绣艺精绝天下，可惜上天不怜红颜，她自小患有肺痨顽疾 ，能活过十八寿辰…也算她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施回春被他反问住，一时间无言以对。是啊，他的确从未问过莲。出寺六年，他已经习惯了与自己为伴，什么事都自己解决，他相信自己有那个能力，所以他从不去请教别人自己的下一步该往哪走，主观上而言他是自主的，但换作客观…他其实像个老顽固，以为自己的人生经验已够多，不需要再去询问、寻求什么。施回春突然发现，即使他从不向旁人求助，但内心里——其实还是希望有人帮助他的。只是他不说，别人就无法了解，只是他一直摆出一副很能干的样子，别人就误以为无需施援。他只会隐藏自己，却不会表达自己。
　　“人就是人，即使执掌天下、权倾朝野、富可敌国、武功盖世，他也一样是人。是人就要彼此依靠，没有人能脱离万众而独活。人可以要强，却不能逞强，逞强太欠明智，是鲁莽无知的行为，那是会——要人命的。你不会表达自己，就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知己，更体会不到那种与知己交心的畅快。你是人不是神，神尚且会有软弱的地方，更何况你呢？”
　　莲这一番话让施回春的心灵防线彻底崩溃了，原来他的痛苦——一直是自己给的，是他自己在不断埋葬自己……
　　沉默让空气近乎凝绝——
　　“咳咳——咳咳——”莲闭上眼，低头捂嘴不住地咳嗽，有人轻抚他的背帮他顺了顺气。

作者有话说

　　决定胜负的日子，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