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歌》眸如烟

2、第 2 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傲梅山庄的冷香阁内，窗户洞开，风从窗外灌进来，猛烈犹如野兽嘶喊，床幔纷飞，柔丝如雪，而那斜靠在榻上的人，眉眼低垂，似乎正在沉睡。风扬起他洁白的衣摆，宛如振翅欲飞的蝶。素净，苍白，安静，这是怎样一个如诗如梦的男子？
　　凤仪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绝美的图画。那一瞬间，她几乎呆滞，从来不知道，男子也是可以如诗如梦的。眼前的他，虽然只是安静的睡着，依然能够让人感到一种震撼，那，是心碎的感觉。
　　只是这么瞧着，便再也无法转移开目光，他就是能够吸引住别人全部的注意，不管何时何地，他永远是最引人注目的风景。只是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不快乐？为什么他的身边笼罩着那么深沉的忧伤？
　　沉睡里的人面容上现出了一丝痛楚之色，衬着苍白如雪的容颜，，更加若人怜惜。凤仪猛然惊觉，这才发现了那扇大开的窗。
　　“砰——！”
　　长睫轻颤，楚静彦睁开眼睛，乌丝雪颜，一双眼睛明亮如星，抬头，看向那气势汹汹的人——此刻狠狠的盯着他的凤仪，面容上不禁流露出一丝迷茫。
　　“楚静彦，你想死就给我滚远一点！本姑娘眼不见为净，省得浪费时间浪费心力来救你这个…………这个…………，气死我了！”
　　大概是被这声响动所惊动，涟漪怯怯的出现在门口，小小声的问，“凤仪姑娘，出什么事了？”
　　“你问他！”
　　面对涟漪疑惑的目光，楚静彦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凤仪为什么发脾气。
　　“楚静彦，你的身体状况你自己最明白，自从三年前那一场大战之后，你就再也没有恢复过来，现在又中了寒玑，你明明知道，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它的解药了，你居然还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让她刺，你真的嫌命长？中了寒玑的人就算身体极好的也不敢大意，乖乖的呆在屋里将养，多活几日算几日，你倒好，居然跑去和人家打架，这还不够，现在你又窗户大开，任凭风吹，你不知道这样做会让你体内的毒加速发作吗？”晶莹剔透的泪顺着凤仪的腮边滑落，“早知道你是这样不爱惜自己，三年前我根本就不应该救你，也省得现在为你提心吊胆，坐立难安…………”
　　默然半晌，楚静彦站起身，慢慢走到凤仪身前，轻柔的拭去她颊旁的泪痕，眼波如水，温柔的凝视着她。
　　凤仪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泪如泉涌，她的声音沉闷而破碎，“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让我这么难过…………”
　　楚静彦收拢了双臂，搂住她因抽泣而颤抖的肩膀，“对不起！”对不起，我总是让你担心，我无法带给你快乐，对不起。
　　凤仪的悲伤很强烈，因为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寒玑的毒性，中了此毒，如果没有解药，就只能慢慢的死去，而且死之前痛苦不堪，不但心痛欲碎，还会把身体里的血悉数呕出来，绛雪能够撑过三年等到解药来救她，是因为早在三年前她就服下了少林的护元丹，那是楚静彦死求活求少林方丈仍不肯答应，逼于无奈之下偷回来的，可是在那场大战中，少林寺早已成为一片废墟，所有的经书丹药都毁了，哪里还能求得一枚护元丹？没有护元丹，楚静彦又能够撑多久？如果是三年前的他，还不至于如此担心，可是，他的身体已经垮了，再不能承受任何伤害，那么，他还可以熬多久？她还能陪他多久？
　　靠在楚静彦胸前，凤仪任泪珠一串串从眼角飞坠，渗入他雪白的衣内。分明感到，他的锁骨，烙得她好痛好痛。

　　暮色如悒，山林寂寞。
　　一骑轻尘踏着薄暮斜阳而来，马上的男子青衣如墨，沉稳内敛，双目精光四射，转首盼顾，似在期待，又似找寻着什么。
　　他是齐风。
　　到了约定的那棵枯树之下，齐风勒马停步，跳下马来，左右察看了一番，没有他期待的那个人的影子。
　　“绛雪，绛雪…………”齐风的叫喊回荡在空旷的山林之中，被夜风吹得很远很远。
　　可是除了被惊得振翅高飞的鸟雀嘶鸣外，再没有任何的回应。
　　鸟鸣山更幽，齐风只觉得此刻周围死一样的寂静，心，好冷好冷。
　　她终于还是走了。虽然早知道她就像天边的浮云一样变幻无定，不可捉摸，他始终以为，三年的相处，她不会这么决绝。可是，她走了，真的走了，竟没有道一声珍重。
　　面容痛苦的扭曲，说不清到底是哭还是笑。绛雪，难道我在你心目中就如此的低贱？
　　“你回来了？”清冷如空谷幽兰的声音乍然响起在身后。
　　齐风猛然转过身，那一袭白衣，悄然而立的，不是绛雪是谁？
　　她静静的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任凭夜风吹得她衣袂飘飘，仿佛下一刻就会乘风归去的琼楼仙子，那么清冷，那么清丽，那么清透。
　　齐风痴痴的望着她，眼底是狂热的爱恋和崇拜。“你，你，还在……”一张脸忽然涨得通红，心里又羞又愧。羞的是，自己狼狈落魄的模样全被她看在眼里，愧的是，自己竟然这样猜忌她。
　　但绛雪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她面容沉静，眸清如水，静静的看着他，淡淡的问，“你去哪里了？”
　　“我去市集，买了一些吃的东西。”齐风扬起手来，想展示自己所获，不料手中空空如也，这才发现，方才情急之下将手里的东西一古脑儿全丢掉了。他有些尴尬的望了望附近地面的一个口袋。
　　绛雪抿紧了唇，凝视着齐风的眼光中透出几分严厉，颇有责备之意。
　　“你去见他了。”她深深的吸了口气，眼波朦胧，“我感觉到落梅山上梅树的清香了。你去见他了是不是？”
　　齐风的手握紧了掌中长剑。
　　“是，我是去见他了，我去找他决斗，我叫他不要再纠缠你！”看到绛雪神思迷离，心像被什么撕咬着，钝钝的疼。
　　“为什么？”
　　“绛雪，你已经答应要和我归隐山林，做一对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难道做丈夫的不能帮妻子尽一份力吗？我只是希望我们以后的日子里不再有杀伐和血腥，我只是不想他再苦苦的纠缠你。”
　　“你错了。”
　　“我错了？”
　　“你错了，一直以来，不是他苦苦纠缠我，而是我苦苦纠缠他。世人都知道邱绛雪和楚静彦携手江湖，旷世奇缘，可是他们不知道，父母大仇，我和他不共戴天。我当然会纠缠他，直到他死在我手里。我的确答应过你归隐，但在这之前，我必须要让我的凝雪剑染上他的颈中热血，你懂吗？”
　　望着绛雪依旧沉静的容颜，齐风觉得她忽然是那么陌生，刺骨的寒意从心底泛滥。
　　“绛雪，你还是喜欢他的是不是？你答应和我归隐根本就不是因为你爱上了我，而是你需要一个幌子，一个借口，骗尽天下人！”长久以来深埋心中的模糊概念，此刻忽然变得那么清晰明朗。
　　绛雪闻言却是一震，纤细的身子不堪重负般的靠到树身，树影下，那绝美的容颜不胜凄楚。
　　还爱着他吗？这样的问题，早已经自问过无数无数次。怎么能够忘记，他和熙如春风的笑容？怎么能够忘记，他温柔体贴的低喃？怎么能够忘记，他拥她入怀的温暖？
　　爱得太深也是太苦，如今无法自拔的只有自己而已。
　　相思入骨，归途不复。
　　“就算有爱，也已经死了。曾经深爱着他的，是那个笑容明媚的邱绛雪，从他一剑刺入父亲的胸口时，那个邱绛雪已经死了，如今的我，只有恨，只有恨！”
　　“齐风，不管我是不是真心爱你，我既已做出承诺，我就不会反悔，你可以放心。”寥寥几个字，却似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身体的重量都交给了依靠的树身，依然无法阻止从四肢百骸里散发出来的虚脱感。眼前的一切都渐渐模糊，唯一清晰的，是父亲染血的脸。耳边仿佛又听到母亲凄绝的呼唤，“绛雪，不要…………”
　　母亲，你想告诉我不要冲动是吗？你不用担心了，你的女儿不再是当初那柔弱得只会藏在你怀里撒娇撒痴的小女孩，我会用自己的手段来给你们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