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歌》眸如烟

3、第三章

　　夜凉如水。
　　无风无月的夜晚，几颗星子在苍穹下寂寞的闪烁，像冷漠的旁观者窥视的眼睛，天上星辰不懂得人间疾苦，所以，他们东升西落，冷眼看这炎凉的人世。
　　楚静彦手提一盏纱罩灯笼，走向傲梅山庄后山的绝壁方向。
　　与山庄内淡雅清新的景致不同，一路走来，皆是枯叶残枝，断石嶙峋，芳草凄迷。这条路，就算是白天也阴森可怖，何况在这样人迹罕至的深夜。脚踩在松软的地面，偶而夹杂着腐朽树枝脆脆碎裂的声响，更增添了几分诡异的色彩。
　　楚静彦的步履依旧从容，走在这荒凉的山路上，他竟像漫步在落英缤纷的花丛间，人如皓玉，衣不沾尘。
　　绝壁已然在望，楚静彦忽然停了脚步，不，不能再往前走，每多走一步，就好象有冰冷的刀锋狠狠的刺进自己薄弱的胸口，修长的手指悄悄按住了孱弱起伏的胸口，那里有灼热的疼痛弥漫开来。
　　往事怎堪回首？
　　明明心中拼命想要埋葬的残忍记忆，偏偏在刺骨的疼痛中越发鲜明，那么赤裸裸的浮现在眼前，来不及隐藏的心，又一次鲜血淋漓。
　　神思飘忽，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当年。
　　三年前，傲梅山庄的主人并不是楚静彦，而是邱心凌，冷月如夫妇。夫妻两人凭借一套同心剑法，在江湖奇人录上，双双名列第十。两人虽然极少行走江湖，但向来疾恶如仇，加之武功极高，赢得了无数武林人士的尊敬，傲梅山庄也成为了江湖中的圣地。
　　楚静彦是两人在一次偶然中捡到了弃婴，本来想交给一户农户收养，却见他长得冰雪可爱，筋骨又佳，于是收为弟子，与他们唯一的女儿邱绛雪一起抚养成人。夫妻二人对两个孩子都是百般疼爱，楚静彦虽非亲生，却胜逾亲生。
　　曾经，楚静彦以为，自己的一生就会这样平静而幸福的过去，有疼爱自己的师傅师娘，有娇柔可爱的小师妹，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和师妹在绝壁之前练剑，师傅师娘携手相陪相伴。偶而，出去江湖中，看尽世间丑恶。
　　在他早熟而敏感的心里，师傅，师娘，师妹，构成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个环。
　　可是，这个充满着幸福和温馨的环，并没有能够持续到他以为的那么久远。
　　三年前……
　　三年前，沧海化为了桑田。
　　从懂事以来，他所坚持的信仰，被人生生的毁灭。
　　他的师父，他那永远冷静自持，笑看世间风云的师父，他心中最伟大的神，疯了。
　　他从傲梅山庄出来，疯邪的狂笑声里，奔下山去。
　　第二天，武当派下，再没有一个活口。三百四十三条人命，其中包括丝毫不懂武功的妇孺，手段之毒辣，令人发指。
　　武林之中，人心大动。
　　正派人士，妄图围击邱心凌，反而遭到更猛烈的反扑，损失惨重。
　　而那恶魔，仿佛认定了无人能够治他，更加肆无忌惮，所到之处，无不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八月二十三日。
　　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自邱心凌下山后，楚静彦第一次在少室山上看见他。
　　他是为覆灭少林而来的。
　　偌大的少林宝刹，数百人围站周围，中间空荡荡的一片空地，站着孤独的他。衣衫虽然华贵，却早已经残破不堪，沾满油污。满头华发，根根针似的竖着，脏而乱。他的眼睛泛着赤红，并不看众人，覆盖着枯草般乱发的头颅神经质的轻颤，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
　　楚静彦凝神听来，那轻得风一吹就散的声音，听在他耳中，却仿佛平地惊雷。
　　他说的是：“月如……杀了我……月如……杀了我……杀了我……”
　　转首看向师娘，落进眼底的，是师娘满目痛惜。
　　“静彦，记住师娘说的话！”
　　一向文弱的冷月如用少有的果断嘱咐着，飘然跃出人群。
　　两人对视，良久……
　　冷月如的眼神平静似海，邱心凌的眼神却是迷乱的，间或闪过一丝苦苦挣扎的痕迹。
　　“月如，杀……杀了我！”他低喃着，痛苦的神色越来越甚，身形却快逾闪电，一剑遥刺冷月如。
　　冷月如拧身，一式乳燕投林，轻轻巧巧从他身边擦过。“相公，我会的，你可以放心。”
　　几个回合斗下来，邱心凌眼里狂暴之色更浓，招式越发凌厉。
　　冷月如不敢和他硬碰，只有施展绝世轻功，趋闪进退。可是，邱心凌浑身上下散发的肃杀之气一点一点厚重，点滴凝聚，秋高气爽的天气里，大雄宝殿内却冷冽如冰。他赤红的双目再不见痛苦挣扎，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渴望与兴奋，他根本无法自主了。
　　冷月如眼见他一点一点沉沦，心一点一点撕裂，凝雪剑在掌里哀鸣。
　　虚晃一招，邱心凌眼中狂暴之色大盛，没有半分犹豫的挺剑刺来。冷月如唇边一抹笑意如雾里莲花，凄美而哀艳，相公，就算是疯邪的你，依然记得我的弱点，这证明我仍旧在你心中不可动摇，我是该哭还是该笑呢？
　　螓首微侧，长剑从脖颈旁刺过，剑锋的寒意紧贴着肌肤，有丝丝缕缕的柔软发丝随着剑气飘落，飘落在空中，像一首华丽哀伤的诗。
　　凝雪剑在风里清吟，闪烁着灿烂如烟花般的光彩。
　　“那恶魔中剑了，大家快上啊！”
　　不知道是谁的叫喊撕破了殿内的寂静，一拥而上的人群喧嚣着，嘶喊着，兵仞交接，淹没了楚静彦的声音。“不可以，停止！住手！”
　　一切都已经晚了。
　　人群中，楚静彦和冷月如遥遥相望，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么沉重无力的疲倦。
　　血！血！血！
　　肢体断裂，碎尸遍地。
　　以前的种种努力，皆化做水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