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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宴会 第六章 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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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宴会
宴会定在十月的礼拜六,天气晴和。晚上七点开始。
一大早就心神不宁,惟恐自己在宴会出丑,毕竟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晚会,紧张在所难免。
早上送周先生出门的时候,他瞧出我的不安,一边轻吻脸颊,一边微微笑道,“只要我喜欢就好,何必在意别人的想法?”
我不由得心头一定,是啊,只要周望君喜欢就好。
他又刮刮我的脸蛋,“不管夏初打扮得再怎么标新立异,我也不会嫌弃。”
我捧着脸开心地笑了,眉眼弯弯。
上午照例做完功课,又临摹一会儿字帖,很快便中午了。站在衣帽间的镜架前仔细打量,入周家一月有余,饮食甘美,按时作息,气色比起刚来上海,好了很多。
我的相貌跟妈妈差别很大。妈妈鹅蛋脸、细眼长眉,身量高挑。而我,瓜子脸,眼睛大、嘴巴小,黑直发、齐刘海。值得夸赞的一是皮肤,粉中透白,雪团儿捏就一般;二是头发,漆黑直顺,绸缎一般倾泻而下。
午饭吃得很少,一想起晚上的宴会,心就一阵一阵揪。安小姐再三劝我多吃几口,“趁现在多吃一点,晚上忙,只怕连吃饭的空儿都寻不出。”
我又努力夹几筷子,终于还是放下了。安小姐也不再勉强,提醒我去沐浴,一会儿化妆师过来妆扮。唉,又是一桩麻烦事。
下午的时候,化妆师来了,一个女人,短发黑眼妆,手上一块金表,身后跟随一个二十上下的男人,应该是她的助手。
化妆师请我在椅子上坐下,仔细端详我的面孔,探照灯一样。我索性闭上眼睛,任由她摆布。
她向一旁的助手吩咐一声,然后朝我的脸上涂一层黏稠液体,不知是什么东西,凉凉软软,很舒服,一直沁入肌肤深处。随后一双手在脸部轻轻按摩、游走,从太阳穴到下巴,力道不轻不重,正合适。
我居然舒服地睡着了,恍恍惚惚做了一个梦。一楼灯火辉煌、高朋满座,衣香鬓影,摩肩擦踵。我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众目睽睽之下,一句话也说不出。触目所及,全是陌生人,冷冰冰的目光跟蛇一样,紧紧纠缠不放。我大声呼唤周望君,却始终寻不见他的身影。没一个人愿意理会我,他们举杯互视,咧嘴大笑,露出白厉厉的牙齿。
我悚然一惊,登时睁大眼睛。只见镜中赫然显出一个陌生面影,雪肤红唇,吸血鬼一般,对比强烈、鲜明。
安小姐在一边轻唤,方小姐,方小姐。
我这才回过神,原来镜中的人是自己。
可能大人跟小孩的审美截然不同,我一点也瞧不出镜中人美在哪儿。反倒是安小姐一反平日的沉默,两眼放光,一个劲儿地夸我可爱。
化妆师也一脸得色,身后的助手从衣架上取过一条裙子,厚厚白缎,胸口密密一围珍珠,裙身处拿银线细细勾勒各种图案、花纹。乍一看不显眼,灯光下缓缓走动的时候,裙摆一摇一曳,银线图案历历在目,一如水银泻地,说不出的崇光泛彩、熠熠夺目。鞋子则是黑色系带圆头鞋。
等换好衣裙,化妆师开始帮我梳头。折腾了一刻钟之后,头发被高高盘好,助手打开一个匣子,自丝绒垫上捧出一顶钻冠,上头大颗大颗的钻石熠熠夺目。化妆师自他手中接过,小心箍上头发。钻冠很紧,箍得难受,只好咬牙忍耐。
随后坐在椅子上,助手弯腰帮我穿鞋,终于大功告成。
站在镜前,左顾右盼:眼前这个人脸蛋、裙子一体纯白,眸子幽深、盘发漆黑,与脚上的黑鞋遥相呼应,全身上下除却黑白两色之外,唯独嘴唇上的一抹嫣红。
这样妆扮好看吗?我不知道,只觉得陌生至极,好像另外一个跟我眉目如出一辙的陌生人。
但化妆师与安小姐非常满意,一旁助手的眼中同样掠过一丝惊艳。
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钟。化一个妆,居然需要数个小时?当真浪费时间。
安小姐引我到一旁坐下,裙摆又厚又长,只好双手小心提拎,钻冠又箍得头痛,遭罪呀。
楼下慢慢热闹起来,正在为晚上的宴会做最后的准备。门口突然多一个人影,一看之下,竟是周望君。
他径自走来,目光落上我的白缎裙子,眼中满满的笑意。
我跳下椅子,双手提起裙摆,先原地转一圈,又盈盈行个屈膝礼。
我睁大眼睛,热切望向他,“好看吗?”
他微笑点头,“很好看。”
我知道周望君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忙,所以乖乖退到一旁。他拍拍我的肩膀,“真乖。”
才回来一会儿工夫,管家便找上他,商量银器的摆放问题。一会儿又有人上楼,讨论花卉的事。
我拿一本安徒生童话胡乱翻看。插图很美,正好翻见小人鱼化作泡沫的一幕,未免心头恻恻。索性合上书,跟安小姐有一句没一句搭话。
我指指头顶的钻冠,问道,“首饰什么时候归还?”
安小姐笑了,“这不需要归还。”
我瞪大眼睛,“难道不是从珠宝店临时租凭?”
“不是,钻冠是周府的所有物。原本归周太太所有,这回由周先生自银行取出转赠方小姐。”
我明白她口中的周太太是周望君的母亲。
周望君待我实在不薄。
墙上的时钟转过一圈又一圈,当长针接近七的时候,周先生再次现身了。
这是我第一回目睹他的正装,白衬衣、黑色燕尾服,剪裁贴身、线条优雅,愈发衬得眉目深邃、容姿端丽。跟他并肩立一处,女人只怕也要逊上三分。造物何其不公!
他向我伸手,我慢慢走去搭上他白色的手套。
他俯近我的耳畔,低声说道,“一会儿只要牵紧我的手,别的统统不必担心。”
我点头,但一颗心还是怦怦直跳。
楼梯上厚厚的鲜红地毯直铺而下。周望君跟我耳鬓厮磨、气息互融,我又嗅见隐约的兰花香氛。
楼下的喧嚣一浪高过一浪,音乐悠扬,节奏圆快、活泼。
我与周望君十指紧扣,白裙黑服,一步步走下楼梯。
从楼梯往下望,只瞧见黑压压的人头。行到楼梯转角处,大厅内的情形一览无余。底下的宾客察觉楼上的动静,纷纷抬头朝楼梯望去,一个个目光灼灼。此时的唱片恰好切换至蓝色多瑙河,乐调高高回荡大厅内外,分外悦耳、轻快。
我屏息宁神,目不斜视,无所见、无所闻。唯一能够感知的,不过身旁这人肌肤的温度与馥郁的兰花气息。
当右脚踏上最后一节楼梯的时候,周先生扣紧我的十指,示意不必紧张。我侧过头微微一笑。
我们迅速被人群包围,周先生一边点头示意,一边向他们介绍,“这是方夏初。”
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充满探究、审视。我努力朝他们回望微笑。
自始至终,周望君始终与我十指紧扣,不曾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