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旧时光不能遗忘》乐笙

7、第六章 你若安好 便是晴天

　　我记得那个时候，刚刚下飞机就带着我去见爸爸的妈妈，在爸爸和那个刘阿姨面前，脸上精致的妆容丝毫未变，将比她年轻10岁的刘阿姨都给比了下去。她安静地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依旧工整好看。
　　她笑吟吟地将协议书推给爸爸，然后平静地牵起我的手，转身就离开了咖啡厅。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回过头来，将几张纸币扔到桌上，然后头也不回地拉着我就走。
　　——可是，最终也没走远。
　　她只是带着我到了隔壁的一家酒店，在洗手间里，她把我和她反锁在里面，对着镜子，掩着脸就哭了起来。我茫然无措地看着她，随即也开始哭。过了很长时间，她才来拉我的手，她脸上的妆已经不成样子了，糊掉的睫毛膏还挂在脸上，而失去了伪装的她，看上去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最终，她看着已经14岁的我，轻轻凑近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其实，只要他幸福，就好了。”

　　回忆带着粘稠的血腥味，不经意间就冲进鼻腔之中，干涩地疼。
　　在那之后我妈开始了近乎疯狂的忙碌，除了过年过节几乎很少留在腾溪。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原本从没有挨过父母一巴掌从来不掉眼泪的季珩笙，变成了一个眼泪丰沛不已的人。
　　我开始频繁地在武小梅家留宿，我们关系本来就很好，再加上我家里的事也只告诉了她一个人，她比谁都明白我心里的难过，我们的关系也更进了一步。彼此都可以为了对方豁出去自己的一切，而相比之下，她对我的帮助显然更大。
　　“发什么呆呢，”她见我没说话，伸手推了我一把，很快也明白过来我在想什么了，“是不是……又想你爸了？”
　　“嗯。”我点点头。“珩笙，说实话，你恨他吗？”她突然问。
　　我恍惚了一下，随即却笑了出来：“我真的……不恨他。也许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是我爸带大的，他有多了解我，我就有多了解他，他其实是个话很少的人……很不善言辞的那一种……他说他一生只在一件事上果断了一回，就是在第一次见到我妈的时候，就告诉她，他真的很喜欢她。呵呵，其实说实话……也许你都不相信……我总是认为，我爸选择离开我妈，并不是因为他不再爱她了，而是，他是真的很爱她……所以，才不能容忍他自己的平庸……不愿意看到我妈为了事业而奔波劳碌……他走了，是想放了她……”
　　武小梅听着我的话，一副呆呆的模样，许久才说：“你这么说，我好像觉得我错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却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手机：“陈彬他们今天晚上就去找杨嘉乐了……说是明天早上一定让她来给我道歉……”
　　我不由打了她一巴掌：“你幸福还来不及呢，在这装什么忧郁啊……”
　　她也淡淡地笑了，最后才说：“季珩笙，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生大事了吧，别一天到晚就是一副要普渡众生的样子……”
　　我失笑，却继续装傻：“什么终生大事……那也要有对象好吧？”
　　她不满地瞪了我一眼：“你别整天嘻嘻哈哈的好吧，我说的是周聿，周聿认识吧？你可不能白白让我挡这一杯子，我看你们俩倒是有戏，人家还带着你送的围巾呢……”
　　我被她说的面上一热，却很快镇定下来，铺开被子准备睡觉，她管了电视，像条蛇一样钻进我被窝，头枕在我手臂上：“呦呦呦，季珩笙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啊……”
　　我没再说话，直接把她踹出了被窝，驾轻就熟地伸手按灭了床头灯。

　　黑暗之中，仿佛一切都有了重新来过的理由。
　　仿佛天亮之后，云朵的缝隙之中，会有万道平稳的光华，在穿越了数万光年之后，将纯洁洒遍这人间的每一个地方。
　　好像我们都还身在云端。身后就是一望无际蔚蓝的花海。没错，就是蔚蓝的花。
　　那是青春独一无二的颜色。

　　武小梅将我推醒的时候，我还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看见屏幕上时间一栏里安安静静地闪着：03：16.我愤怒地正准备痛斥武小梅的无耻行径，她的声音竟然已经带了哭腔：“珩笙，珩笙，怎么办……陈彬他们，出事了……”
　　是地球被什么莫名其妙的小行星撞到了吗，要不然，我脑子里，怎么会在一时间，空白一片。
　　仿佛宇宙深处的大爆炸，发生在那么无关痛痒的位置，却偏偏让我痛痒难耐。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跟着武小梅偷偷从她家里出来的，也不记得她是怎么给我套上一件外套就拽着我往外跑的，直到坐在了出租车上，她拉着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我才转过脸去，轻轻问了一句：“出了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我，她的眼睛里一片荒芜，我什么都看不到。
　　直到她匆忙直接甩给了司机50块钱，在司机“小姑娘钱还没找”的声音里又拉着我下了车，她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而事实，至少比我想象得要好很多，至少陈彬没有躺在医院里一身是血，他甚至一点伤都没有受，只是被人锁了起来。
　　隔着铁门，他柔声安慰武小梅不要担心，但同时，自己的脸上却愁云满布：“我约了杨嘉乐晚上来这里，然后带了这十几个人来，只是准备吓唬吓唬她，没想到，她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钥匙，就把我们锁在了这里，她已经打电话给学校了，教导主任他们，马上就到……”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站着的十几个人里，也有高承琰，见到我们，他却没有像陈彬一样淡定，只是扑上来就牢牢抓住我的胳膊：“你救救老大，你快救救老大……”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来，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杨嘉乐也带了人来，把老大搞走了，那小贱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大现在很危险……”
　　武小梅听到这里，也已经慌了，却仍旧故作淡定地走过来，问高承琰：“他们可能会去哪里？”
　　高承琰睁大眼睛想了想，才开了口：“我真的不确定，但是杨嘉乐经常和那帮人去‘新时代’，我不知道老大……”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已经转身就朝马路跑了过去，任凭身后武小梅的声音分外焦虑。由于这个地方是一处极偏的化工厂，早就废弃多时，而且又是在这样的深夜，我等了很久都没有出租车经过。可是我脑子里却几乎已经混沌成一片，几乎想都没想，我就已经顺着马路跑了起来。
　　途中经过一个隧道的时候，我身体里的绝望和恐惧都已经膨胀到了极点，眼眶里的眼泪已经漫了上来，却仿佛看到了5岁那年，因为半夜一个人上厕所而站在黑暗里哭泣的自己。只是，黑暗之中，再也不会有一个我爸爸重新出现，有力的大手轻轻将我抱起，手掌一下一下抚摸着我的脊背：“珩笙乖，爸爸陪着你，我们不怕。”
　　爸爸，那个时候的你知不知道，有一天，我的身边又是这样的一片黑暗，可是你，却早已经离开了我。
　　我越跑越急，终于在下高速了之后拦到了一辆车，我打开车门进去的时候，已经有黏稠的汗液从脖子里涌出，我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却一点也没有觉着冷。司机显然是对我的样子吃了一惊，没有问我去哪，反倒是先问了一句：“怎么了，小姑娘？”
　　我突然就哭了出来：“我爸爸，不要我了……”
　　司机不过也是三四十岁的年纪，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怎么了？你先不要哭，告诉叔叔怎么了？”
　　小笙，你别哭，告诉爸爸，怎么了。
　　珩笙，别害怕，爸爸在，爸爸一直陪着你。

　　我匆忙抹了一把眼泪：“叔叔，快送我去新时代……我要找到他……”
　　他一踩油门，将车子开得飞快，很快，我就能看到“新时代娱乐中心”几个大字映入了眼帘。我说了声“谢谢”就飞快地付了钱下车，匆匆向着大门奔过去。凌晨的“新时代”依旧人山人海，集聚了太多各式各样的人，舞厅里有不少男男女女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仍旧穿着暴露，游戏机房里也有抽着香烟的小痞子将游戏机敲得震天响。我一个一个房间找过去，各式各样的人从眼前掠过，却唯独没有见到周聿。不安的情绪越来越深重，我终于在找到最后一间台球室时，无力地蹲了下去。
　　直到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小姑娘，这么晚了，怎么也在这种地方？要不要哥哥教教你，怎么玩呀？”我猛地站起来，看见一个明显比我大不了几岁的男孩，一脸坏笑地站在我面前。这样的天气里，他身上的那件黑色背心显得格外刺目，手臂上纹着一条青色的长龙。见我不说话，他大力地吸了一口手中的烟，低头打量起我来：“看你的样子，是第一次来吧，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哥哥我。”
　　说话间，他的手已经握住了我手臂，脸上的笑容更是猥亵到了极致。我立刻伸手挣开了他，他奸笑着正欲再缠上来，却已经有人从身后拽了拽他：“杨哥。”
　　他不耐烦地转过身去，挥手就扔掉了烟头：“怎么了？”
　　那来的人将声音压得很低，这才开了口：“就你妹妹带来的那个小子，姓周的，把犀牛打伤了。”
　　那“杨哥”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去问到：“妈的，你们十几个人，搞不过他一个？别给老子丢人了……”
　　我一整片黑暗之中的世界，终于重新有了光亮，光华重新苏醒，却必须首先划破混沌。
　　在这之前，即使是万丈污秽，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扑进去。
　　我顿时化作小鸟依人状，在杨哥的一片惊愕之中挽上了他手臂，脸上强行挤出生动的笑，尽量使自己的脸看起来更加妩媚：“哥哥，我来，就是想看打架的……”
　　他低头看了看我，显然我的这张脸对他还是有一定的诱惑力，于是他嘴角便有了笑意，伸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那哥哥便让你见识见识，哥哥的本事。”

　　“新时代”开业以来，我也仅仅来过一次。这家□□号称腾溪第一娱乐场所，是腾溪人休闲娱乐的不二选择，同时，这里在任何一家家长的嘴里无不是“禁地”：哪里哦，只有那些小痞子小流氓才会去的哦，我家某某最听话了，绝对不会去的……
　　而我唯一的一次来，也是跟武小梅一道的。武小梅从初中开始情史便颇为丰富，她初三那年，不知从哪里认识了个“小五哥哥”，那男生早就不再上学了，成天蹲在我们初中门口对着漂亮女生吹口哨，却对武小梅一见倾心，从此跟着她一个人后面。而作为武小梅最为亲密的好友，在“小五”生日的时候，也就义不容辞地陪着她来了这家“新时代”。
　　可我从来不知道，这家□□的电梯，还可以通往-1层。
　　当那扇门缓缓打开，我一颗漂浮了许久的心，终于尘埃落定，不再喧嚣。

　　我在你不在的时候，曾经以为，我想念的，是你这个人。
　　我放不下的，只是仅仅属于我们之间的，无数个过往。
　　直到有一天，你终于离开了我，我才在一夜之间突然醒悟过来。
　　原来，我在乎的，真的不是跟不跟你在一起。
　　你若安好，我的世界，便一直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