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旧时光不能遗忘》乐笙

8、第七章 此去经年 晓风残月

　　即使过去了很多年，我们再谈起年少时候的冲动往事已经能够都付笑谈中，但那种曾经一往无前轰轰烈烈的少年心绪，早就已经不复踪影。
　　很多年之后，再次遇到杨锐，他早就洗掉了身上的刺青，其实他同样很年轻，也很好看。只是那个时候的我们从来没有想过。
　　我们认为一定会分开的人，早就已经分开了。
　　我们认为不会分开的人，却更早地分开了。

　　当那扇门“啪”地一声打开的时候，我一直忐忑不安的心，竟然在一瞬间就平静了下来。
　　万物归真，仿佛从来就没有任何人打破过这份宁静。
　　随后，我的眼睛，终于捕捉到一丝光亮。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视觉可以敏锐到这种地步，在任何一个阴暗潮湿甚至腐朽的地方，都可以找到，你自己想看到的那个人。
　　我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周聿。
　　我早就从班级其他女生和武小梅嘴里听说过周聿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似乎具备所有青春期女生的理想对象的条件：家世优渥，成绩优良，体育全能。甚至，他还有个在文化馆当领导的妈妈，精通乐器，使得周聿天生就具有一种冷清如艺术家的气质。再者，拥有这样的一切的周聿，却从来不像其他纨绔子弟一般成天惹事，高承琰他们的一句“老大”也都只是玩笑话，他总是淡漠孤高的样子，似乎连打架这样的事情也不屑。
　　而面前的他，目光中，竟然全是杀机。面对一屋子的人，他甚至没有一点的畏惧，甚至照旧连其他的情绪也没有。我看到了他脸上的血，猩红一片，让我瞬间就有种冲动。
　　他不该这样的，周聿应该是天下最干净的人。
　　那犀牛被两个人扶着，伤得显然不轻，见到我们进来，慌忙一瘸一拐地就走了过来：“杨哥！”
　　刚刚靠近，却发生了谁都没有料到的一幕。杨哥一脚就把他踹翻在地上，眼睛里的凶狠瞬间乍现，随手就抄起一条破板凳腿，向着周聿喊到：“你想死是吧，老子成全你!”说完，就直接把手里的板凳腿向着周聿砸去。
　　这时，却冷不丁地听到另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哥，别——”
　　我这才看到，那一直站在周聿对面的一片阴影里的，竟然是杨嘉乐。她哭着拦下了杨哥手里的板凳腿，声音已经走了样：“哥，我不想把他怎么样，我只是，真的很喜欢他……”那杨哥一听，脸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就这么贱？他有什么好，他到底哪里好？”杨嘉乐伸手抹掉了脸上的泪，正欲开口，却猛然发现了逐步靠近周聿的我：“季——季珩笙？”
　　我心里暗叫不好，果断地拉起周聿就跑，他也很快反应过来，迅速就踢倒了两个挡着路的人，拉着我就向电梯跑去。身后的人早已反应过来，迅速追了上来，周聿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已经迅速地按开了电梯，在后面的人追上来之前，果断地关上了电梯门。在从-1楼到1楼的短暂空隙里，他甚至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却在电梯门重新打开的一刹那，果断地拉着我就奔跑起来。一直到跑出了新时代大门，他的手还死死地抓着我的手腕。
　　冬天特有的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我却只有满心的温暖。
　　甚至、轻盈得快要飞起来。只希望这一条路，永远都没有尽头。
　　——周聿，你知道吗，那一刻，我只记得，这个世界上，有你，有我。有我们。
　　我注意到他选择的是一条极僻静的小路，在跑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停了下来。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听到身边周聿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良久，他才注意到他的手仍旧抓着我，这时才放开来，问到：“你怎么来了？”
　　我用力地拍着胸口，想让气能够顺过来：“高承琰说你被带走了，所以……”
　　“你担心我了。”他突然看向我，脸上的笑意已经渗了出来。
　　我顿时面上一红，却看见周聿突然收敛了笑容，脸上的表情归于平静。他轻轻跳起，跃上路边的栏杆，低下头一声不吭地坐着。
　　我靠近他，却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却见他已经又抬起头来，半天之后却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穿这么少，不冷吗？”
　　我摇摇头，但微微哆嗦的身体却已然把我出卖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终究自嘲地笑了出来：“我就穿了一件，也没法脱给你。”我这才注意到，寒冬腊月，他竟然只穿了一件衬衫，但是沾上了血迹，也有几处地方已经被刮烂了。而他脸上的那道血痕，却显得更为明显。我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餐巾纸，就给他擦脸上的血。半天之后才反应过来，也许我并没有这样的资格，只是没来由地，从第一次我给他带上围巾开始，就莫名地想要倾我所有，保他无忧。
　　他显然也是一愣，半晌之后才轻轻说到：“季珩笙，有时候真的觉得，我们认识了几万年。”
　　我笑了：“是啊，一定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
　　他亦是笑了出来：“季珩笙，你为什么就愿意豁出去救我？也不怕……连累你自己……”

　　我突然想起来，6岁的时候，爸爸抱我去街上看耍猴，那里人山人海，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大家都全神贯注在看表演，我也一直伸着小手鼓掌，直到看到身边的一个男人，偷偷把站在他前面的女人口袋里的钱包掏了出来，而那个女人竟然一点也没有发觉。
　　我顿时就叫了出来：“小偷！有人偷东西了……”
　　那小偷突然就转过身来，由于我被爸爸举在头顶，他伸腿就对着我爸踹了一脚，随即迅速地跑出了人群。人群很快散开了，甚至那个女人也没有来道一声谢，我看见爸爸疼得蹲倒在路边，就哭着跑过去问他：“爸爸，你疼吗？”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却还是强挤出一丝笑容：“笙笙，爸爸不疼。”
　　然后，他轻轻地说：“笙笙，这个世界上，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所以，但凡是能做到的，就别怕别人连累什么的……”
　　我含着眼泪点头，却把爸爸的话，从此就记在了心里。

　　想到了爸爸，我顿时又开始难过，于是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就沿着小路走了起来。
　　如果。没有周聿的那句话。如果。那是不是。我们就没有开始。就可以平静地两两相忘。
　　可是。从一开始。我们的结局。就已经写了出来。没有刻骨铭心。没有矢志不渝。在最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有了美好的模样。
　　在我静静前进的时候，身后的周聿，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季珩笙，你跟我……在一起吧……”

　　我们两个并肩走在小路上的时候，我的脸上还始终留有余热，身边的周聿一直很安静，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极其微弱，良久，他才说到：“季珩笙，其实你要是不去，我反而能快点跑出来……”
　　我瞪他一眼：“你就吹吧……”
　　他认真地看着我笑了：“真的，其实除了杨锐难搞一点，其他都是小儿科。”
　　“杨锐？就那个……杨嘉乐哥哥？”
　　“嗯，就他。他从小学就出来混了……打架不要命的……”
　　“你要小心点……话说，杨嘉乐确实很喜欢你……”
　　“那又怎么样？我不喜欢她。”
　　“那魏竹韵呢？”
　　“也不喜欢。”
　　“嘁……那你还跟人家在一起……”
　　“怎么，某人吃醋了？”
　　“行了吧你，做梦吧。你季爷我没功夫。”

　　我们走到马路上的时候，天色仍旧昏暗，带着冬日特有的倦怠。我准备看时间的时候才想起手机还落在武小梅家里，便转身去问周聿：“几点了？”
　　“快6点了……嗯……我送你回家拿书包吧……”
　　我点点头：“不过……我书包在武小梅家里，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了，你回家吧。你脸上还有点血，在车上好好擦擦。”
　　他伸手替我拦了一辆车，我打开后坐车门坐了进去，却看见他也坐了上来，随手带上了门,见我满脸不解，忙解释到：“我家里人不怎么管我的。我书包上个礼拜五就没带回去，放班里了，我还是送你去吧。”
　　走到武小梅家楼下，我用公共电话打了个电话给武小梅，让她帮我开门，免得让她妈听见，却听见电话里的的武小梅已经分寸大乱：“珩笙……怎么办……陈彬他们让学校领导带走了……他让我先回来……可我不放心啊……”
　　我安慰到：“没事的，你先给我开门，回去再说。”
　　周聿看到我进了楼道，才转身打车回学校，我很快就在武小梅的掩护下进了她温暖的房间，钻进她被窝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冻得快要失去知觉，身边的武小梅同样浑身冰冷，紧贴着我的身体就像一块冰。
　　我伸手揉揉她头发，柔声安慰到：“真没事，陈彬成绩那么好，学校不会追究的……”
　　黑暗之中，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落在我手臂上一片灼热，她的声音，第一次显得那么茫然无措：“学校现在正在抓这种事，而且陈彬就快高考了……怎么办……都是我害了他……”
　　我一把将武小梅揽进怀里，紧紧抱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保姆来房间外面叫早的时候，我慌忙拉起了哭累了的武小梅，她也保持着聪明伶俐的状态，瞬间就换上了懒洋洋的声音：“——起来了——”
　　保姆答应了一句就离开了，我替她打开柜子，故作轻松地问她：“今天穿哪一套啊？要不——这个裙子怎么样，配你那长筒袜，很好看啊……”
　　“珩笙……”
　　“要不这件风衣，配这条牛仔裤？”
　　“珩笙……我是想说，今天周一，要穿校服……”
　　“……”

　　我们在学校门口下车的时候，我手里还紧紧抓着武小梅妈妈专门准备的营养早餐。保温杯里一瓶核桃芝麻粉冲的液体一动未动地躺着，而手上一直抓着的蔬菜味的饼干也纹丝未动。武小梅同样也没有心情吃，一下车就十万火急地向着行政楼走去。
　　天色尚早，行政楼有几处窗户还亮着灯。武小梅拉着我直接往三楼教导处冲，直到我在电梯口把她一把拽住：“你想干什么啊？你也想把事情惹大？”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无比认真：“我想好了，陈彬是因为我才会像今天这样的，我已经下定决心跟他共患难，不管……”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电梯却已经到了，电梯门“哗”地一声打开，紧接着，陈彬，和高承琰他们，缓缓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武小梅迎过去，想像平时一样一把牵住陈彬的手。
　　这个时候，却发生了，我们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陈彬面无表情地绕过了武小梅，转身就走出了行政楼。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那个永远像火一样繁盛而热烈的武小梅，眼中的光华，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她甚至没有追上陈彬去问一句为什么，她只是仍旧保持着那样一个僵硬的姿势，直到整个一楼大厅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轻轻地走过去，摇摇她：“小梅……”
　　她仍旧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终于伏在我肩头，用力地大哭了起来。

　　时间是最残忍的，他一刀一刀，将整个世界变得面目全非。
　　在他的切割之下，我们的心也早已经四分五裂，再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我们早就不再是年少时候的我们啦。我们该走了。
　　可是我舍不得啊。让我再多看一眼吧。
　　可是你知不知道，他日孤舟上的我孑然一身孤独醒来，只能抬头望月，对影成三，无奈而伤感地喂叹一句：此去经年，杨柳岸、晓风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