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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失而复得 得而复失 ...

  •   岁月是什么样的,几乎每一个人都能说得清楚,却在自以为能说的清楚之后,就再也说不清楚了。我们从未停止过成长,而岁月所起到的作用,就是覆盖。黏稠湿润的触角吸附上你的记忆,抽丝剥茧般将过去从脑子里逐渐抽离。我们遇到的人越来越多,记住的人却越来越少。
      有时候不小心删掉了手机电话簿里的一个号码,就再也记不起来,辗转从以前的朋友那里把号码要回来,却仍旧不联系,让那一串数字在一个早已陌生的名字后面度日如年。
      失去了之后才知道是真的没有了,失而复得之后,却除非是再一次失去,否则,就仍旧把它看作可有可无的东西。

      紧接着的一个周末,我以各式各样的借口从家里溜了出来,几乎是24小时地陪着医院里仍旧在住院观察的武小梅。陈彬由于家教甚严,只能在傍晚学校不完课之后来医院看一眼,顺便送来他从酒店定来的各种养生汤品。幸好武小梅她爸早在外地出了近四个月的差,而她妈在来医院看过她之后,见她伤势并不严重,仅仅是头上破了点皮,便也放心地离开了。在医院里住得神清气爽之后,武小梅甚至开始留恋起来,出院的那一天,她甚至拿出本子让照顾她的护士们都签上名字。
      拆掉纱布的那一天,陈彬没有时间来,也不知道是出于有意还是无意,来的人换成了周聿。他站在门口的时候,一直纹丝不动,看着医生亲自给武小梅拆了头上的纱布。当看到那几处伤处时,我还是不可抑制地哭了出来。
      那里本该是武小梅漂亮柔软的头发,可是现在,狰狞的伤口像是生硬地横更在我喉管深处,带动着呼吸隐隐作痛。我盲目地向后退去,后背“咚”的一声砸在墙上。
      当他一把拉过我的时候,后背只有一阵火辣辣的疼,我听到他的声音,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中投入了一粒细小的石子,“没事了,医生说,那种伤口,很快就好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孔,还是那样一双眼睛,一如从前。我却不由地挣开了他的手,“好?要不是因为你,她会这样吗?”我的声音极低,连呼吸都有些紊乱起来。
      他眼睛里的光芒最终暗了下去,一言不发地走到他刚刚站的地方。
      而我的眼睛里,始终只能看见,武小梅头上,那触目惊心的伤。
      武小梅叫我过去,我便痴痴地走到她身边,她笑着看着我,语气一如平常,“季珩笙,我替你挡了一杯子,你起码也要请我吃顿饭吧?”
      她的笑容让我更加难过,脸上却也挤出一缕微笑来,“好啊,你想吃什么?”
      “我住了这么久医院,吃的全是些清淡的玩意,都快成尼姑了,我想吃火锅。”

      我们三个人打车到达天裕火锅城的时候,陈彬早已经等在了门口,从车上接下武小梅,他的目光只淡淡扫了那些伤口一眼,两片薄如刀翼的嘴唇便已经绷成坚硬的弧度。
      我们四个人坐在大厅里,火锅升腾起白色的烟气,武小梅提着筷子吃得极其开心,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个孩子的满足,陈彬体贴地帮她把滚烫的蔬菜吹凉了再夹到她碗里。
      坐在我身边的周聿却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一般。我注意到他脖子上仍戴着我的那条围巾,只不过将下摆巧妙地塞进了上衣领子。
      不知过了多久,陈彬才在放下筷子之后,抬头看了周聿一眼,“不管怎么样,你总该给我个解释。”
      我也停下了筷子,侧过脸去看周聿,他这次倒没有多长时间的沉默,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云淡风轻,“我会让她来道歉。”
      “道歉?”陈彬的平静已经彻底被周聿的冷淡击溃,语气也不由开始变得失去耐心,“你以为我就要你一句道歉?你也看到了,今天伤的是武小梅……”
      “我知道,”周聿也抬起头来,平静地直视陈彬,“那你想要怎么样?”
      陈彬没有回答,却反问了出口,“你到底有没有跟她在一起?”
      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看见周聿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回答,“没有。”
      陈彬干净利落地笑了,“那就好办。”

      我陪着武小梅回家的路上,很快表达了自己的疑惑,“那个……你为什么不制止陈彬?”
      她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了我一眼,“你傻啊,我是在帮你啊。”
      “帮我?”我惊讶,“为什么?”
      她一副“此乃朽木”的表情,“你既然喜欢他,何不借这个机会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在乎那个姓杨的。”我幡然醒悟,自然对武小梅佩服到了五体投地,“小梅姐,在下甘拜下风,甘拜下风……”不过转念一想,担忧又涌现出来,“不会……不会出事吧……”
      她骂了句“没出息”,脸上却是一脸放心的笑容,“陈彬是什么人,他自然有他的把握。也许我在他心中不是没有地位,但至少没有他自己重要。”
      我被她的一番话说得愣在了原地,她的话未免现实了一点,但也是任何人都该心知肚明的,但从向来无忧无虑的武小梅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其妙地让人觉得很难过。她似乎也察觉出来我的情绪变化,停下了脚步,轻轻按住我的肩膀,“珩笙,我只是也想提醒你一句,周聿是什么样的人,他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为人处世未必就比陈彬差些,他如果不帮杨嘉乐,对你来说是好事,却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他日要是你也身处险境,他未必就不会也像今天一样……”
      我看着眼前的她,眼睛里全是关切,只动了动嘴角,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心里湿成了一片。混沌的痛感。真实而磅礴浩大。
      见我面有不悦,她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故作轻松地说了一句,“过了下个转角就到我家了,到时候怎么跟我妈说别忘记了。”我点头“嗯”了一声,步子不由加快了几步。

      武小梅的家在城市西侧,虽然是高层公寓,但将近200平米的实际面积还是开阔宽敞。再加上武小梅有个具有轻微洁癖的妈妈,对保姆的要求近乎严苛,因此连客厅里白色的真皮沙发都能纤尘不染。
      武小梅的妈妈我见过多次了,每一次却都有惊艳的感觉。武小梅的白皮肤和大眼睛都袭承了她妈,而她妈妈则更加妩媚一些,语气神态都有种淡淡的娇羞,由于从小长在上海的缘故,吴侬软语说得柔肠百转,一颦一蹙间极具风情。再加上武小梅有个能造银子的爸爸,家里虽不见得腰缠万贯但总归殷实,她妈妈便早就辞去了工作,只在一家化妆品店做顾问,实际上等同于家庭主妇。她保养得极好,连皱纹都鲜少见到,看起来比我妈年轻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见到我,脸上精致的笑容便瞬间绽放,“小笙啊,来,快进来。”
      我总觉得,在武小梅家里,她妈妈说话的神情动作更像一个孩子,生生把武小梅说话的语气逼成了中年妇女。她妈妈永远不疾不徐,温吞如玉,而武小梅却成天是风生水起,风风火火,十万火急。
      保姆端上来两杯椰汁的时候,她妈妈已经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卷起的衣袖外露着两截依旧纤细的手臂,精致的袖扣上还绘着银色的花纹,一串看起来是玛瑙的手链松松地挂在手臂上。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硬着头皮叫了声,“秦阿姨。”
      她“嗯”了一声,随即便面色凝重地问了句,“梅梅的伤,确实是在下楼梯时弄的吗?”
      我心虚地点点头,“那扇窗子的玻璃本来就不结实,谁能想到那天就突然被人打碎了,不过幸好伤势不重,头发长出来就好了。”
      秦阿姨也有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拿发带轻轻绾了起来,等她检查完了武小梅头上的伤,竟也没有过多追问,只是在问她“疼不疼”时,眼里露出了孩子似的惊恐,好像那些伤口是长在她头上一样。良久,武小梅终于很不耐烦地推开她的手,“好了,我没事了,妈,珩笙她妈妈到外地去了,今晚她就睡我房里了。”
      她妈妈又迅速“嗯”了一声,转身去嘱咐保姆给她拿晚上做面膜的材料,武小梅于是迅速地就把我拉进了房间。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住在她家里了,踢掉拖鞋之后,只穿着袜子站上了她铺着羊毛地毯的地面。她很快关上了门,从衣橱里找出那套仿佛就是专门为我预备的睡衣来,轻轻搭在椅背上,“你先洗一下吧。”
      我连连摆手,让她先去洗,她也没再推辞,卫生间很快响起了水声。房间里的暖气早就已经提前开好,温暖得让我的倦意瞬间涌现出来。我站在她书桌前,看着她满柜子各式各样的书籍,随手拿了本诗集用来打发时间。她很快就洗好出来了,由于伤口不能沾水,头上还套着浴帽,出来之后才取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我洗好澡出去的时候,一眼并没有看见武小梅,直到换了个角度,才看见她正用头蒙着被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机。我头发上的水还在滴滴答答,一时间竟然没有勇气再靠近她一步,倒是她先发现了我,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床位:“来啊,怎么了?”
      我走过去,一声不吭地在她身边坐下,半晌才鼓足勇气问了句:“你怪我吗?”
      她一下子愣住了,随即飞快地推了一下我的肩膀:“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
      我莫名其妙地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又湿了,暗地里骂了句自己太没出息。她侧过脸来,恰巧看见我眼睛里面的泪水,便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伸手将我揽住:“珩笙,以前你不是这个样子的。”
      是啊,以前我不是这个样子的。
      以前的季珩笙,是打不死砍不烂的,即使遇到了火星上来的牛鬼蛇神,腰板都不会因此弯一下,流眼泪这种事情更是永远都不可能发生。
      因为无论遇到了什么委屈困难,只要有爸爸轻轻的一句“没事了”,什么就都过去了。
      回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再想起爸爸了。尽管我知道他的新家在离腾溪不远的一座城市里,尽管每个星期手机上的未接来电里还会有他的电话,可我却拼命地,就快要把他给忘记了。
      可是他的样子,却那么清晰地根植在我的记忆深处。记忆中的他,依旧淡淡含笑的样子,脸上总带着文学家的那种孤高,却没来由地让人想要亲近,脸色总是苍白,人也很瘦,但经常抱起我的手却仍旧温暖有力。
      可是当他最终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从家里离开的时候,那笑容却已然变得令人觉得冰冷而绝望:“珩笙,爸爸是个很没用的人,吃的用的还要靠你妈妈去挣,我真的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我跟你刘阿姨在一起,也许日子没这么宽裕,可是我想自己挣钱,然后照顾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即使过去了两年多,我仍旧可以记得他说这一段话时,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悲伤。虽然在他离开的时候,我妈还远在三亚开一个研讨会,在电话里只丢给他一句冰冷的“等我回来再说”。他临走之前,还没忘记在我专用的玻璃杯下面垫了300块钱,嘱咐我一定要按时吃饭,别把胃饿坏了,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给他。
      可是他忘记了吗,那个玻璃杯,是在我看到小伙伴家里有一个之后哭着闹着要他买的,城里大多数超市早就没了货,他抱着7岁的我坐了很久的车,下车后又走了很远的路,直到我已经趴在他瘦弱却仍旧宽广的肩上沉沉睡去。
      他离开了,那个玻璃杯,也在我14岁的那个夜晚,碎成了一地冰冷的月光。

      那些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东西,被信誓旦旦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我们给忘了。
      在不经意间,在我想起你就泪眼模糊的同时。
      怎么就把那张原本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脸,给忘了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失而复得 得而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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