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但曾相见 便已相知 ...
-
我记得我在大一选修中国佛教诗词的时候,曾经在课本上读到过一首词,那个时候似乎这首词还没有像现在一样广为人知,大学里文笔华美一个胜过一个的教授也只是评论它说“用情至深”,但我却为了它,难过了整整一天,什么都没有吃下。
写这首词的人,生命仅仅停留了25个春秋,“用情至深”之后,是他十年如一日的等待。
他叫仓央嘉措。那首词,叫《最好不相见》。
宴会上的菜点的极其考究,连装菜的碟子也是一律的青花瓷器,每道菜都用了樱桃装饰,花花绿绿地争奇斗艳。一时间包厢之内安静了下来,只留下勺子撞到碗或者碗撞到勺子的清脆响声。
我百无聊赖地翻动着盘子里的一条小黄鱼,身边陈彬刚给武小梅夹了一筷子蔬菜,小俩口恩恩爱爱百年好合的样子。高承琰突然出现的时候,连我都吓了一跳。他手中握着一整瓶青岛啤酒,不由分说地一把把陈彬拽了起来,“敬彬哥彬嫂——”
陈彬无奈之下只得接过酒瓶,还不忘继续袒护武小梅,“好吧,我一个人喝……”
“这怎么行,”武小梅忙站起来,“还是我们一起喝。”
闻言,高承琰一帮人又开始起哄,连周聿也放下了筷子,向我们这边看过来。
陈彬却只是笑了笑,仰头将一整瓶啤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瓶时面上已泛起了薄红,“怎么能只有我一个人喝,你小子不喝啊……”
高承琰趁机便接过话来,“不如我们来猜数字,输的人,喝一瓶!”
四周一片唯恐天下不乱的欢呼声,陈彬低下头,问武小梅,“你看呢?”
“我没意见。”
一群人笑着闹着开始了游戏,武小梅自愿贡献出了自己的手机,在手机上输入了一个数字。
“46!”高承琰首先开始猜。“46—100!”武小梅喊声清越。“80!”被叫做“猴子”的男生也加入了游戏。“80—100!”武小梅笑意深深。“94!”又有人叫了起来。“94—100!”“97?”“97—100!”只剩下98和99两个数字,猜的权利到达了周聿,正当所有人兴致勃勃地等着他的回答时,他却已起身离开了座位,“你们玩,我出去一下。”
“老大,你很扫兴哎……”“猴子”不满地嘟哝了一句。周聿仍旧风雨不动安如山,“你们玩吧。”
他离开了之后,猜的权利便到了陈彬。他微笑地看着武小梅,嘴里已轻轻报出,“99。”
武小梅没有回答,笑意已经从嘴角溢出。
周围的人纷纷鼓掌,高承琰已经率先叫了起来,“99,99,长长久久……”
我离开包厢的时候,大家正缠着陈彬灌酒,没有人注意到我。
冬日的夜空瑰丽异常,甚至微微泛起了红色。
酒店旁有一大片空地,灯光之下的背影,单薄得仿佛摇摇欲坠。
我靠近他的时候,他仿佛并没有发觉,目光定格在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久久未曾移离视线。我轻巧地在他身边的栏杆上坐下,他这才回过神来,看了我一眼。
我第一次毫不慌乱地迎上他的目光,而他竟然连半分出乎意料的神色都没有,在平静地看了我一眼之后,便一句话不说地等着我率先开口。
年少的时候,我们往往有着勇往直前的锐气,即使摔到粉身碎骨,也义无反顾。
无论过去了多少年,我始终都记得那个冬日的夜晚,雪已经停了下来。细小的雪花随着凄厉的北风飞旋,我站在夜色下的酒店空地里。
我一点一点地解下了脖子上的围巾,然后又一点一点地将它缠绕上另一个人的脖子。
我不在乎他会怎样看待我的举动,只是在看到他露在外面的决绝凛冽的锁骨的一刹那,固执地认为,他一定会冷的。如果可以让他不冷,该有多好。
当他深深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已经不再像先前一样写满疏离,却仍旧没有开口,许久之后,他竟然对着我,轻轻扬起了嘴角,左颊上出现了几道细密的纹络。
我的世界,瞬间光芒毕现。他像神祗一样立在万丈金光之下,将冰天雪地变得温暖。
“不冷么?”这是他第三次跟我说话,确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
我失神地点点头,却又瞬间反应过来,轻轻摇了摇头。
他笑意更深,目光旷远莫测,“你叫什么名字?”
“季珩笙。我名字比较复杂啦,珩是……”
“我知道。”
我当即又愣住,“你知道?”
“嗯,”他起身跳下栏杆,“原来真的是你。”
我想起了车棚里的那一幕,不觉耳根已微微发热,他的声音在耳边久久回旋。他的声音真的很轻,仿佛是落在雪地里的天鹅绒,让人不忍去惊动,就连习惯了在武小梅面前大呼小叫的我也不忍心大声,去破坏这一份安宁。
趁着这短暂的安静,我已经偷偷将袖子里的东西拿到了身后,在他转身的一瞬间,笑着举了起来,“怎么样,要不要?”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水到渠成,却仍令人百看不厌,接过我手中的啤酒,伸手就拉开拉环,“我还以为没有听装的。”
我连忙解释,“是没有听装的,这是我买的。”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我已经得意地将手中的啤酒举起老高,“你2次失恋都被我撞见,这啤酒,就当一醉解千愁!”
他仰头灌下一口啤酒,才悠悠地开了口,“我心情确实不好,不过,不是因为失恋。”
我刚刚的那一句本来就属于信口胡诌,见他这么认真,只有硬着头皮问下去,“那是因为什么?”
他却不再言语,良久才默默转过脸去,看着酒店大楼的一派灯火辉煌,“孤单。”
我闻言,惊讶地差点把嘴里的酒喷了出来。没开玩笑吧,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男生,竟然觉得自己孤单,殊不知他一声令下,高承琰那帮人保证跑得P颠儿P颠儿就冲过来,还有魏竹韵跟杨嘉乐,个个都在渴望着他的恩泽……
像是猛然察觉我们并没有多谙熟,他也不再解释,只是看了看我去掉围巾之后裸露在外的脖子,“我把围巾还给你吧。”
“不用不用,”我连忙慷慨地挥手,“我家围巾很多,这条送你。”半晌之后我才猛然察觉,那条围巾虽然是浅灰色,但下摆还有鸽子须一样的装饰,样式也有几分女性化,脸顿时又是一热,“你不喜欢的话也没关系——”说话间,我已经转身跑开,“你等着——”
我骑着车在三环路上猛蹬的时候,路灯早已经亮了起来,在夜色中安详不已。
冷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我竟然全然未觉。
骑了将近半个小时,那家店的牌子才远远映入眼帘。
我披着满头雪花推门进去的时候,年轻的店主正准备休息,看见我风尘仆仆的样子,不由吃了一惊,“小姑娘,你要买什么?”
“我要围巾,就是那种灰色的,本来是情侣款的,我要男款……”
她恍然大悟地笑了,让我在一边的沙发上坐下,“你等等,我去给你拿。”
我坐在店里的沙发上,轻轻搓着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双手,不一会她已经走了出来,手上正拿着我要的围巾,她轻轻将围巾放在一边的案台上,从下面的抽屉里取出针线,“小姑娘,你要绣什么字?”
我扬起头,开心地报出了早就想好的那个词。
等我回到酒店,酒店门口停的车已经少了不少,我回到空地上时,周聿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只能将围巾戴上自己脖子,去包厢先找武小梅。回去的时候,武小梅正扶着已经半醉的陈彬往一旁的沙发上坐,见到是我,一个“季”字刚刚出口,便已经愣住。
刚刚还人声鼎沸的包厢,瞬间竟然鸦雀无声。
我大脑一片空白,正在回忆是哪个细节出了问题,却分明感觉到,凌空挥来的一巴掌。
我莫名其妙地挨了这一巴掌,甚至没有看清楚是谁打的,武小梅已经几步就从沙发边冲了过来,扬手就给了那个打我的人清脆的一巴掌。
我呆呆捂着脸,视线所触及到的,竟然是周聿。他站在离我几米外的桌子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而他的脖子上,静静绕着我的那条围巾。
我惊讶地收回视线,却看见杨嘉乐已经瞬间失控地朝武小梅扑了上去。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凌晨2点,我妈的房间早就是一片漆黑。我努力放轻了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掩上门。
眼睛突然在黑暗之中湿了一片。当杨嘉乐挥手打来那一巴掌的时候,我没有哭;当杨嘉乐把一个玻璃杯砸在武小梅头上的时候,我也没有哭;可是当我终于回到了家,一个人在黑暗中惶恐不安的时候,却真正体味到了周聿口中的“孤单”。
手机在口袋里微微震动了一下,我一把抹掉眼里的眼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那个新存进来的号码,正一明一暗地闪烁。
我几乎是立刻接了起来,将颤抖的声音压到最低,“喂?”
“是我,”电话那端的声音,依旧平静,“武小梅没事了。”
我忍住几乎要嚎啕大哭的冲动,却仍旧止不住地在电话里哭出了声。
他的声音再度响起,“晚上的事对不起。”
我终于控制住了铺天盖地的情绪,“我没事。”
他便也开了口,“那我就先挂了,嗯,对了——”
“怎么?”
“你的围巾,就送给我了。”
我站在冰天雪地之中向你观望,你如遗世独立一般立于污浊之中。
你的眼中有千年不化的霜雪,你的笑容却温暖了我的整个世界。
也许这样的开始注定充满伤痛,可年少的我,用尽了全力去相信,我们的结局,一定不会像仓央嘉措和玛吉阿米那般令人肝肠寸断。
即使是读到了那样的句子,我也依旧相信我们的未来一定是瑶池仙境。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度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