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黎明之后 黄昏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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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都还很年轻的时候，世界好像要比现在美好得多。无关乎风月，也没有经历过多少生死离别，棱角分明，锋芒毕露。那个时候的我们看不见别人的冷眼，也不会把仇怨记得多久，转个身又是天高海阔神清气爽。
那个夏天带着长盛不衰的雨水在我的青春里落下了帷幕，而记忆里那个秋天也留下了大段的空白，我只记得在不经意间，武小梅的脖子上就已经换上了温暖的羊毛围脖。
她皮肤本来就白，戴着米黄色的围脖更加衬得肤色莹然，即使是做诸如在车棚门口大呼小叫这样的事依旧让人觉得风度翩翩。
年少的时光，就如同苍白的冬日，迷幻冗长。
我跟武小梅并肩骑在寒风凛冽的大街上时，她已经在我家楼下等待了将近半个小时。我冷得连腿都迈不开，边哆嗦边蹬着自行车，还要听着武小梅一年四季风雨无阻地抱怨，“季珩笙，你就不会买辆轮子大点的车，你骑的这叫什么玩意？”
我一边默默蹬车一边还没忘记嘴硬，“我妈非要说小轮子安全，我有什么办法。”
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都多大了，还这么听你妈话，耽误的全是你姐姐我的宝贵时间……”
“我当然听我妈话，再说了，我腿这么长，小轮子也无所谓……”
武小梅瞬间无语地从车子上摔了下来，半晌之后才从地上爬起来，“季珩笙，我服了你……”我皮厚地对着她笑，却在几秒钟之后听到了她惨绝人寰的叫声，“啊啊啊啊今天陈彬过生日，我衣服湿成这样……”
可惜陈彬同学的生日并不是什么黄道吉日，一下午的数学化学物理英语上的我跟武小梅都头昏脑涨，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打响的时候，我已经连激动的兴趣都没有了。不少人冲上讲台去找老师问问题，而像我和武小梅这类胸无大志的人，已经开始悄悄盘算下了课去什么地方逍遥。
当班主任终于恋恋不舍地宣布放学，我已经坐到快要半身不遂，幸亏有武小梅无聊之下不断用蹄子踢我。班主任刚消失在视线之中，她已经将一串钥匙砸在我课桌上，“季珩笙，快把你车钥匙拿出来。”
我云里雾里地掏出钥匙给了她，她一把抢过，随手就扔给了身后的人。
“你干什么？”我惊讶。
“帮你跟人家换了辆车，走吧，陈彬已经去酒店了。”
我走到73号车棚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特有的北风沿着围巾的缝隙灌了进来，我一心想着赶快找到车子骑去酒店，却在走进车棚的一瞬间愣住了。
齐刷刷的几十辆自行车，从左到右一字排开。那么，到底是哪一辆……
我在心里将武小梅祖宗十八代都诅咒了一番，还是决定一辆一辆地试。
当钥匙已经不知道被第多少个钥匙孔拒绝了之后，我已经愤怒到想要杀人，却在这个时候，听到了争执的声音。
女生的声音高且亮，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分手？”
接着便是一个男生的声音，轻柔和缓，却听不真切。
女生的声音再度响起，“什么叫我们从来没在一起过，你说你从来没喜欢过我？”
男生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却什么都没有捕捉到。
女生的声音却已软了下来，“我是不该那样做，对不起，对不起还不行吗？”
短暂的沉默，男生再也没有开口，女生的声音已带了哭腔，“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你不要这样……”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行为其实很猥琐，跟拿望远镜偷看男生宿舍没有什么区别，便决定先去找武小梅问清楚是那辆车之后再来。正准备偷偷离开，却在转身的一刹那，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时重心不稳，狠狠摔了下来。
果然……人还是不能做坏事的。
我愤怒地对着绊倒我的链条锁骂了几句，才听到脚步声已经临近。
我抬起头，尽管车棚的灯光十分昏暗，我还是在瞬间认出了那张化了淡妆的脸。几乎在同时，她也认出了我，“季珩笙？”
我尴尬地低头准备站起来，却无奈脚跟吃痛，只能故作淡定地抬头打招呼，“杨嘉乐。”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又回过头来淡淡看了我一眼，朝我伸出一只手来。我拉住她的手，努力站了起来，立稳了脚跟。她已经松开了我的手，朝车棚外面走过去，却在走出几步后又回头补上一句，“回去我给你打电话。”
我这才注意到那一直一语未发的人，他仍旧没说什么，安静地看着杨嘉乐离开。
我瞬间有了五雷轰顶的感觉。
如果说我听到别的女生说出“我真的很喜欢你”这样的话，一定是不怎么吃惊的，可当说话的人变成了杨嘉乐，我的惊诧之情溢于言表。在腾溪一中，杨嘉乐是极其特殊的存在，成绩倒数，但却及其受到欢迎，精于打扮，也确实妩媚动人。她男生缘及其好，也喜欢跟男生相交，八卦绯闻不断。她是不愁没有男朋友只愁选谁当男朋友的那种人。
而让她如此改变的人，不是别人。
正是同样折磨了我将近几个月的人。
等到杨嘉乐已经渐渐消失在外面的风雪里，周聿才恍然大悟般地注意到了我的存在，昏暗的车棚里，他的一双眼睛却熠熠生光，明亮之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情绪。我被她看得心惊肉跳，只好低下头去，重新开始试锁，刚把钥匙凑近锁孔，却听到他的声音，仿佛是雪花砸在玻璃上，莫名地让人觉得寒冷，却又是温暖的寒冷，“同学，这是我的车。”
我大窘，慌忙松了手，又欲盖弥彰一样地补充了一句，“我跟别人换车骑……一时找不到车……”
他没有回答，我只能控制好自己发抖的身体，抬起头来看他。
却只感觉到手上一凉，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拿着我的那串钥匙走开了，正拿在手里，反复查看。而我心里却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啊，一定是五年前去五台山给菩萨磕的那个头起了作用……
灯光下他看钥匙的样子十分专注，侧脸的轮廓线极其柔和。隔很久眼睛才轻轻眨一次，他的睫毛很密，即使隔了2米我也能看得清楚它们轻轻振动的样子……
他什么时候走近的，我竟然一点也没发觉，只听到他干净得不染尘埃的声音再次响起，“同学，找到了……”
我这才看到，他已经推着一辆自行车站在了我面前。我连说了十几个“谢谢”，慌忙从他手里接过钥匙和车子，他不再说话，也已经找出自己的车子，在我之前便离开了，而在这之前，是一句极度礼貌的招呼，“我先走了。”
我正在他那最后一句话中神游，为现在还有这种长相端正又家教良好的男生而称奇，却已经听到武小梅不合时宜的怒吼声从车棚外出传来，“季珩笙，你掉在锁眼里死啦？”
我偷偷看了眼一旁，灰溜溜地瞪着车子出了车棚。
果然，武小梅怒气冲冲地等在门口，帽子上因为长时间的等待已经落满了雪。看见我出来，却没有继续大吼大叫，只是奸诈地凑近我耳边，轻轻问了一句，“我没看错吧，刚刚那个……是周聿？”
我心虚地一拉帽檐，答了句“我不知道”，便飞快地蹬着自行车骑出老远，这大轮子的车子，很快便将武小梅甩出了老远，很快，我便听到她中气十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季珩笙，你给我骑慢点——”
在从学校到陈彬过生日的酒店的路上，依旧有冷风不知疲倦的呼啸。
武小梅依旧聒噪。道路两边的树只留下光秃秃的枝桠。呻吟着，压抑着。
白色的耳机线，在脸颊上盘旋，终究从毛衣的领子里伸展进去，连接到牛仔裤的口袋。
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可是我知道，有些东西，在不经意间，已经变了。
它在我身体里悄悄滋长，在每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苏醒。
陈彬的父母都是生意人，家境殷实，生日地点选在距离学校校区3000米的德轩大酒店。我和武小梅停好车走进大厅的时候，陈彬已经站在楼梯下迎客，量身定做的西装纹丝不乱，配以彬彬有礼的笑容，也确实赏心悦目。
武小梅已经对着门口的玻璃不知道检查了多少遍仪容，及膝的大衣没有一丝褶皱，行至陈彬身边，她一脸得体笑容，将装着礼物的纸袋递给陈彬，我也慌忙跟上去，把礼物塞到他怀中。陈彬不由笑意更浓，看着武小梅的眼中全是温情，“你来了。”
“嗯，”武小梅人模狗样，笑容精准，“我来晚了。”
陈彬顺势帮武小梅取下肩上的书包，转身踏上一级楼梯，“没事的，走吧。”
我们走进包厢的时候，人已经基本上坐满了，三桌子的人吵吵嚷嚷一片混乱。看到我们进来，几个认识武小梅的人已经率先开始起哄，“彬嫂，彬嫂——”
武小梅一脸淡定，脚上6.5厘米高的长靴敲的木地板啪啪作响，我却替她满脸通红，跟在她身后就像个小跟班。
我跟武小梅紧挨着陈彬坐下，他已经笑着在给武小梅介绍晚上来的人，桌子上都是些高三的人，我们年级除了我和武小梅之外，便只有篮球队的人，我装作无意地看了看四周，却唯独没有看见周聿，我正在暗暗纳闷，却已经有人问了出来吗“彬哥，我们老大没来？”
陈彬依旧笑着回答，“你们老大的性子，你们又不是不清楚，我哪敢强迫他？”
我认出问话的人叫高承琰，是隔壁3班的人，也就不难猜出，他口中的“老大”是谁。
果然，高承琰很快就又说到，“也是，我们周老大，肯定又去找花姑娘了……”
几个人很快笑成一团，“高老头，你活腻了吧，要让老大听见……嘿嘿……”
“老大又不在，除非你个死猴子讲出去……”
“嘿，你明明就是嫉妒老大……”
高承琰正欲还口，却见陈彬已经率先站了起来，对着门口刚来的人，一脸出乎意料的神情，“周……周聿？”
周聿显然已经回家换过衣服，在这么大冷的冬天只穿了件单薄的线衣，脸色阴郁。走进来的时候只微微向陈彬点了下头，便目不斜视地向着高承琰所在的桌子走了过去。高承琰已经满脸通红，暗暗责怪自己的多嘴，却又侥幸地希望自己的话没有被周聿听见。后者却全无表情，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样子。
我从他进来的那一刻起便一直愣愣地看着他，知道他已经坐了下来，才匆匆转回视线，却看见武小梅一双写满狐疑的眼睛，“季珩笙，难道你……”
我的眼睛里甚至有了眼泪，而我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我揉了揉微微发热的眼睛，对着欲言又止的武小梅，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在这一刻，我终于百分之百的确信，我终于可以勇敢地对着我最好的朋友点头。
我已经真真正正地，喜欢上了周聿。
冬日的白天那样短。
黎明之后，黄昏之前，就是短暂却璀璨异常的白昼。而就是在那个白昼。
这一切开始有了意义。相遇不算早，可是幸好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去相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黎明之后 黄昏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