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万重》月光饱和

8、第八章 这是万小宇

　　周围往来之人皆端美飘逸，有些见了他，微微点头，目中并无好奇。

　　万小宇整整衣衫，暗道自己一身紫锦金线太过俗气，与这飘渺仙境格格不入，唯有让脸上的神色更镇定自若些，当下便朝着师兄所指的方向去了。

　　真和宫庄严雄大，屋顶的琉璃在云霞中闪耀着肃穆的光辉，殿前的两头石雕神兽威风凛凛，万小宇不过与那铜陵大眼一对视，就感受到彻骨的压迫，仿佛心内有一个黑漆漆的房间突然受到
　　四面八方的挤压，令他胸闷不已。

　　站在殿外往里望，似乎里面极深极阔，却没有光亮。万小宇有些忐忑，不知该不该径自入内，正踌躇间，一个雄浑的老者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何故徘徊不前？还不入内拜见！”

　　万小宇这才进去，他脚才踏入，殿内一下子就亮堂了，摆设不多，大气圣洁，看不到屋顶，也看不到墙壁，有无边无际的感觉。一个身形高大、须发皆白的老人立于殿中，面上带着慈和的微笑。

　　万小宇跪倒在地，道：“弟子万小宇，来自京城相府，家父万申。”

　　老者道：“万小宇，你可知你身在何处”

　　万小宇不敢抬头，大声道：“弟子身在九迷渊仙境，真和宫大殿之中。”

　　“既然知道，为何还不忘前尘旧事，提起凡间世家？你不知一入仙门，尘世种种便若云烟消散了么？”

　　万小宇一阵羞愧，又不愿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便大起胆子说：“师父教训得是，但弟子并不是贪恋前尘，只是想着为人之本，须知自己从何处来，才能把握到哪里去。且师父在上，弟子的一切都不敢有所隐瞒。”

　　老者眯起眼，居高临下地打量了面前这有些与众不同的弟子，九迷渊门人不少，从不曾有人在新入门便敢于这样回应师长的训话。他捻须微笑，道声：“起来吧，看来倒是本尊执迷了。”

　　万小宇立时以头触底，“弟子惶恐！弟子以下犯上，忤逆师长教诲，实该受罚！”

　　“哈哈哈——，本尊活了八百多年，现又忝居九迷渊掌门之位，岂会如此小气？你且起来，你并无忤逆，反而本尊认为你那番话颇有道理，记得自己从何处来，才可把握往何处去，这并不悖于修仙摒除尘缘之准则。不过，你小小年纪竟能有如此体悟，实在难得。”

　　万小宇在心中苦笑，一生多经变故打击，怎还会如一般少年懵懂无知？他再次顶礼，道：“多谢师父宽宏。”

　　他这才知道面见的并不是一般授业师父，而是九迷渊掌门，乃至整个仙界执牛耳者——净华仙尊古格修，于是那声师父叫得更加响亮。既来修仙，谁不想拜在最强者座下为徒？

　　古格修道：“你起来，上前些。”

　　万小宇照做了，也不敢靠得太近，恭谨地垂首而立。不知怎的，他似乎能感觉到古格修身上自然流露的浩荡之气，那气息和殿外守护神兽的气息差不多，让他有些压抑。

　　古格修又细细看了他一会儿，脸色越来越惊奇，又不可置信般绕到万小宇身后，将万小宇每一块骨骼都看清晰了，这才长叹：“果真天不负我九迷，没想到继晏隐之之后，还能碰上第二个如此英姿天纵之人！”

　　万小宇心中迷惘，英姿天纵？是在说他吗？

　　不等他细想，手就被猛地拉起，只见古格修脸上满是喜悦不胜之情，拉着他往外走去，“快快快，马上随本尊去拜了本门仙祖，哈哈哈……苍天垂怜，苍天垂怜！本尊有生之年竟还能再收这样的徒儿啊！”

　　.

　　回廊蜿蜒，殿宇重重，万小宇紧跟在古格修身后，一路遇到众门人均向古格修行礼，发现他们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也有了惊讶与艳羡，心中微哂。

　　不知觉间走到一处奇异之地，凛冽的寒气肆无忌惮地将人包裹，携带着清新的香味，脚下仿佛踩着棉花，柔软而轻盈，没来由地让人感到巨大的安宁祥和，万小宇胸中的抑郁之气一扫而光，只不由自主地想要匍匐下去，皈依于这片天地间最宁远包容的所在。

　　古格修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万小宇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

　　“宇儿，这便是九迷镜光湖，湖底的迷神殿是我派历代仙祖的供奉之所，乃是门派重地，有仙灵守卫，你平素勿要独自前来。”

　　万小宇低头答应，眼角扫视四周，只觉雾气缭绕，草木有形无影，不知从何处投来的淡淡光线将一切笼罩，有种不知是幻是真之感，心中不禁讶异，之前在高处俯视，觉得这大湖波光粼粼，澄明无比，怎的近前来却这样神秘飘渺？

　　随着古格修大袖一挥，一扇凭空出现的石门缓缓打开了，在古格修示意下，万小宇怀着敬畏之情走了进去。

　　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迎面而来的不是肃穆庄严，也不是金碧辉煌，而是黑暗，无尽的黑暗，那种黑暗与夜晚不同，你知道夜晚终究会过去，太阳终究要升起，而在这里，黑暗的浓度与长度会让你相信直到时间的尽头也不能解脱。

　　即便古格修掌中的火光照亮了前行的视线，但黑暗如同怪兽，依然如影随形。

　　万小宇脑中也混混沌沌起来，走了不知多久才停下，古格修仰头环视了一圈，脸上是十分郑重的表情，突然重重跪下，掌上的火也灭了，对着黑暗中的空气叩拜道：“九迷渊十九代掌门古格修拜见历代仙祖，今得一资质奇佳之少年入我门中，观之乃知资质奇佳，实属罕见，故意欲收入我座下，特来告知列位仙祖。”

　　万小宇本来随古格修一齐跪在地上，古格修话音刚落，忽然之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掀起，直直飞了出去，又狠狠砸在地上。头像要裂开一样，眼前金星乱冒，几乎晕死。

　　古格修大惊失色，对着虚空急问：“列位仙祖为何动怒？这少年有何不妥？”

　　没有回答，至少眼皮正慢慢合上的万小宇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在模糊中看到古格修慢慢转过身来，之前的慈祥爽朗被一种忧虑和痛心的神情代替了，他缓缓幻化出一柄光华夺目的长剑——这是万小宇第二次面对仙人无情的剑。

　　那剑尖似乎比从前那柄更锋利，也更狠厉，那一次他至少知道是因为自己被妖怪附了身，那师兄要除妖，而这一次，他连句为什么都问不了。

　　巨大的委屈，巨大的怨恨，万小宇心胸之间激荡着难以忍受的悲愤，在那剑还未有动作之前，他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