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万重》月光饱和

7、第七章

　　昏沉了不知多久，万小宇醒来的时候天已微明，他的第一反应是长长地松一口气——终于从那个可耻的噩梦中醒来了。
　　然而，身旁传来的一声轻咳如惊雷般将他击中，心脏骤然紧缩，战战兢兢地缓缓扭头，当看清楚一切时，才惊恐地发现，原来比噩梦可怕万倍的，是自以为的噩梦原来是真实！
　　万羽没有睡过，眼中布满了血丝，见他苏醒，嘴边一抹阴翳的笑荡开来，“怎样？想自己死，还是想我死？”
　　万小宇毫不犹豫地扼住万羽的咽喉，力气之大几乎可以将喉骨捏碎，嘴里含混不清地喃喃：“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虽被掐得面皮紫涨，眼眶欲裂，目中的笑意却愈加分明，疯狂的、毁灭的笑意，万小宇本就已经崩溃，在这样的注视下更受刺激，全然抱着这个魔鬼同归于尽的想法，手劲更大！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着万羽的眼皮渐渐合上，那笑容也渐渐凝固，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只剩万小宇恨到极致的癫狂，以及沉重的呼吸。
　　忽然间，他颓然松手，用一种深渊般绝望的眼神盯了万羽半晌，终究抓起散落的衣衫，翻身下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制造他人生最深刻痛苦的房间……
　　他不敢杀死万羽，他死了他也活不长……他对自己说，他不能死，他不能死！该死的是这老天！这些不把他当人、随意摧折迫害的人！

　　九迷渊的接引仙人到达的时候，相府上下出迎，宰相夫妇毕恭毕敬站在门口，姿态谦卑地要向仙人行跪拜大礼，哪知仙人衣袖轻挥，膝盖便落不下去。
　　万小宇原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后面，不去看任何人，但忽地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觉，像被一束透射万物的光芒所照耀，周身内里也无可隐藏。不自禁地抬眼，便与一个存在于记忆中的人四目相接。
　　那一晚，一把长剑悬在头顶，持剑的仙人说着他不甚明白的话，剑势突然迅速落下，他以为自己将要被劈成两半，险些尿了裤子。他永远记得那打破了他对仙人崇敬的一剑，也似乎不知不觉地改变了他对这人世的看法。
　　但对方眼中似乎并无涟漪，十来年过去，来往六界，降妖无数的仙人，并不记得当年那有着倔强眼神的男孩。
　　晏隐之的外貌没有丝毫改变，仍旧是清俊悠远，不染纤尘，站在人群之外，旁人的目光或惊奇或崇敬地落在他身上，他都毫无所觉般，只用淡漠的眼神注视那个即将成为自己同门师弟的少年，少年穿着华贵精致的衣衫，头戴高冠，却并无朱门骄奢之气，反有种不属于这个凡俗人间的清冷之感。
　　四目相对的一瞬，少年眼中没有一般人在仙人清资下的自惭形秽，或是诚惶诚恐，却泛起一丝奇异的敌意，让晏隐之一愕，旋即理解为是他被迫舍弃尘缘的愤怒。
　　晏隐之飘然逸至万小宇面前，询问：“可准备好了？”
　　万宰相赶忙拉扯万小宇，让他向仙人行礼，但万小宇只淡淡道：“好了。”
　　晏隐之便伸出手。
　　万小宇以为他要拉他，迟疑了一下。此时此刻，他厌恶透了任何与他人的触碰，但终究也将手伸出。
　　事实上晏隐之只不过凌空画了一道符，印刻在万小宇的掌心。一瞬间，万小宇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如雾似烟。
　　晏隐之也不多说，只对万宰相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万小宇不由自主地随他飘起，不多时便消失无踪。众人看呆了，好一会子才回过神，双腿不由自主地跪下去，向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叩拜。

　　脚踏长剑，在万里高空腾飞，因为速度太快，有时遇到阻碍转折时剑身会猛然倾斜，万小宇生怕自己摔下去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两手下意识地扣住前面的人。
　　晏隐之很不习惯腰被人这样攥住不放，不悦地耸了耸身子，。
　　忍了许久，那手还没松开些的迹象，晏隐之便道：“如此胆小。我的腰带也快被你拉坏了。”
　　万小宇一窘，手立马放开，哪知脚底不稳，身体一偏，眼看就要掉落云头，一声惊呼便再没忍住，破喉而出。
　　晏隐之皱着眉，一把将他捞起，继续嫌弃：“人间富贵公子，没受过半点辛苦，胆儿又小，对生死之事又如此看重。哼，修什么仙。”
　　万小宇一怔，怕死乃人之常情，难道修仙就可以不爱惜性命了？他心中不以为然，面上还是万分羞愧的样子。“师兄教训的是。”
　　晏隐之虽然不屑，却还是以法术幻化出一道与剑身平行的横木。“抓着吧。别再大呼小叫的。”
　　这是个有效的法子，万小宇牢牢抓住，心中也踏实下来，暗道好神妙的术法。正要扬头道谢，忽然被一把临风飘扬的头发扫上脸，发现师兄原本半挽的发髻散乱下来，才知这木头扶手是他束发的木簪。
　　两人没再多言，一路沉默地飞行，风声呼呼作响，刮得耳朵生疼，眼睛也不好睁开。万小宇心中叫苦，却不敢让这位冷漠的师兄放缓些速度。
　　不知行了多久，忽听一声清亮的嘶鸣划破长空，山谷回声不歇，万小宇心下一紧，长空之上怎会有这样雄浑的叫声，是遇到妖怪了么？
　　“喂，你该睁眼看看，青鸾在同我们打招呼。”
　　晏隐之冷淡的声音含了一丝喜悦中，听起来出现的并不是妖怪。
　　万小宇用力将眼睛张开一条缝，才见些许影像，立时就不顾风大刺眼，惊奇地饱览起这美丽的景色来
　　奇峰迭起，祥云缭绕，流光从天幕上倾泻，将整个视野涂上一层金黄，其间有从没见过的各种大鸟悠闲翱翔。远远几只体态优美，与众不同的，应该就是发出嘶鸣的青鸾。
　　“行了一日，终于到了。带人御剑真累。”晏隐之忍不住发牢骚。
　　他随之长啸了一声，远处几只青鸾仿佛辨得出他的声音，欣喜地飞过来。速度极快，一下子就扑腾着巨大的翅膀来到两人身边。眼如铜铃，形态威严，万小宇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飞鸟，吃吓，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怕什么，青鸾是神鸟，不会伤人。自古只有灵气聚集之地才有神鸟出现，我们九迷渊便是这样的地方。”
　　再次被鄙视，万小宇闷闷地“哦”了一声，大起胆子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最近的那一头青鸾。它似能读懂人心，配合地将翅膀靠得更近。抚摸着那柔顺细滑的羽毛，万小宇暗骂自己见识短浅，心中责令自己切不可再这样没胆色了。
　　很快，白云中露出一点苍翠。
　　九迷山巍巍千丈，峰壑多变，秀丽雄奇兼有，乃天下灵气所钟，却掩映在一片密林与白云深处，寻常人根本无法找到。
　　山峰合围之下，中间是一个能将天上流云清晰映出的大湖，因为永远不会有风吹过，湖面如同一块万年古镜，永恒静谧。
　　这四面环山的一片宽阔腹地，便是九迷渊——飘渺仙界中地位最为尊崇的门派。
　　万小宇震撼于这片仙境之美妙，不由发问：“到了么？”
　　晏隐之微微颔首，突地从峰顶俯冲而下，遽然停在一处平地，“到了。”
　　不等万小宇站稳他便收了木簪，害万小宇一个踉跄。重新束了发，转身就走，扔下一句：“师父在右首第一座的真和宫中，你自去拜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