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恋慕 见到陈初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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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聪回来了。
第一件事自然是奔来向兄长报喜，拿到同美方的合同，无惊无险。
合同数额巨大，让他在南太平洋落落阳光中颇捏了一把汗。虽然他自己也知道，他在这单生意中不过是贺远程临时安插的提线木偶，但初出来抛头露面，在舞台上稳妥完成全本戏码，也足令他松了一口气。
贺远程手术的事被第一时间报到他的耳朵里，他气得直跳脚，冲进远程的房间问他，你觉得我是这么不可靠的人么？
远程心里有些想笑，想起幼弟的少年事，仿佛他仍是那个6岁，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男子汉而追着哥哥展示他强壮肌肉的小男孩。他的心中泛起无限温柔，好言安慰他说，齐聪，这事本就同信任不信任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想让你经历在病房外心惊胆战的十几个小时，我是你哥哥，不应该让你为我担心。
虽然如今保持兄长的威严对我来说已经很难了，当时的情境下，我希望如果我就此死了，在你心里，能留下我最坚强时候的形象。
贺齐聪不知如何处理猝然喷出眼眶的两行热泪，只好仓皇地别过头去。贺远程看着他略微抽动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说，你应该知道，在这世界上，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齐聪花了很久，才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淡淡地问。
那位陈小姐，怎么没看到。
贺远程心里挂念着她，因而竟没嗅出齐聪刻意装出的不经心。拉住齐聪的手说，我正想同你讲，陈小姐生病了，你方便的话去探一探她。
贺远程的话如同在齐聪心里种了一棵仙人掌，令他坐立不安。且把一切都放下，出到外面护士站找晏菲。
晏医生，总是来看我哥哥的那位陈小姐，我哥说她生病了，你知道她在哪里住院么？
晏菲白了他一眼说，你以为谁都像你们这种大富之家可以住在头等病房不拘时限么，初露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只是照顾远程太过疲惫有点脱水，并不需住院。
我让她多回家休息，她不肯，你哥哥又跟她发了脾气，她所以不敢来探他，又担心你没回来有什么事，几天也没好好休息。你如果找她，可去楼下复健中心。
而这边厢，齐聪一走，远程便叫杰森来到房间。
不为别的，只为弄清楚陈初露到底是什么人。
杰森，你去查查那陈初露，是做什么的。
她怎么这么闲，日日都能在此地。
贺远程不是第一天出社会，他见过太多为着某些目的而接近他的人。往往接近他的人越耐心，他们的图谋就越大。
他心中涌起John西装笔挺的形象，想起他一双大手分过人群将他引荐至这势力场。彼时他以为他是真心善待自己的两个继子，谁知他做了那么多，竟是为那么不堪的图谋。
他摔摔头遏制住自己的走神，发现杰森早已得令离去。
有个知道进退的下属，实在是主人家的福气。
见不得贺远程，不知从何处排解她的满腹忧心，初露开始在医院的复健中心做义工。
是到了这里，陈初露才知道并非世间最惨烈的痛苦都临到了贺远程的头上。他虽然可能终生只能与轮椅为伴，但至少在而立之年已经拥有一份家业，在专业的领域取得辉煌的成就，有不谙世事的幼弟崇拜他，照顾他，宽慰他。
然而，在复健中心的这些如同刑具般的机器上，坐着那么多人，很多受了比他更重的伤，却连他曾有过的都没有。
她从最简单的开始学起，同这些伤废颓然的病患一道，学习互相帮助，宽慰，战胜困难，获得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是举手之劳的一点小小进步：自己翻身起床，自己穿戴衣物，自己上下轮椅，处理自己的排泄，在全无知觉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保持肌肉与关节的灵活性。
他们每个人都曾是这社会的小小分子，无论贫贱富贵，至少都还有明天，梦想，却被打翻在地。
陈初露看见他们，了解贺远程不久的将来就将经历的一切，心如刀绞。就仿佛那温情的24小时从未曾出现过一般，手术后，贺远程又恢复了他初苏醒时般的臭脾气，每见到她就恶语相向。
他是想逼迫她好好休息，然而陈初露竟单纯地没看出他的心思。她帮不到他的忙，只能带着自己被碾碎的惆怅到这里帮助其他的人，辅助他们完成锻炼科目，安慰他们的心。
齐聪站在复件室门口，看见初露坐在地上，好让坐在轮椅上的病友能够低头同她讲话，不时冲他们露出鼓励的温和微笑，那笑容如同午后微风中一簇小小的带着香味的花，迎风招展，令人心折。
她俯下身子架起一个残废青年，力到中途一滞，两人几乎都跌倒。齐聪急忙冲进来稳住她的身形，帮她把对方扶进轮椅里。
她抬头见是齐聪，露出璀璨笑容，真心欢喜。
齐聪你回来了。远程很是挂念你。
情窦初开的贺齐聪，乍见了这笑容，心跳蓦地漏了一拍。他向复健中心的医生替初露告假，把她安置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奔去一楼的自动贩卖机为她买咖啡，似乎步步都踩在云端。
贺齐聪并不是蜜罐里长大的小王子。只是有慈母长兄的护爱，让他虽曾历经家庭的惨变，却始终维持着单纯的心。即便万花丛里过，同他交过心，过过身的女人，大多只觉得他是个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孩子，并没有一个觉得他是坏人。
但是，似乎是在兄长受伤，见到陈初露之后，贺齐聪才突然明白了恋慕的含义。像是微风吹过碧绿的青草，当你把手抚在上面，柔软的触感似乎拨动心弦。他抿一口医院廉价咖啡的薄薄奶沫，想起初露脸上的笑容，嘴角忍不住弯出好看的弧度。
转过医院走道的转角，还来不及将脸上的笑容掩去，贺远程就看见初露虚弱地蹲在地上，右手扶住墙壁，像只幼兽般孤若无依。他想起她曾在远程的房间晕倒，心里着急，忙撇了咖啡跑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初露？你还好吧？
陈初露轻轻挣扎脱离齐聪的怀抱，按住他惶急的肩膀说，别担心，只是有点低血糖而已。
我怎么能不担心呢，我去问过晏菲，你现今需要好好休息。如果你病了，我跟我哥都过意不去。
说着，不再给初露机会拒绝他的好意，直接把她抱起来，叫杰森帮忙安排单人病房，把她安置在远程的隔壁。然而，贺远程的冷脸给了她太大的惊吓，这样的安排让初露如坐针毡。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她挣扎着要下床，对着齐聪双手乱摇。如果你哥哥知道我住在隔壁，又要生气了。
他如今是非常时期，晏医生说过，他不能太激动。
这样的拒绝怎能被贺齐聪接受，他把她按倒在病床上说，你如今只安心养病，什么都不要操心。我不告诉他，他怎么会知道。
反正他又不能自己走过来看。
这话一出，两人都噤了声。
齐聪自知失言，初露更是将头深深埋在胸口。他不手足无措，轻轻地碰碰她的肩膀，她却不应。
良久，齐聪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你安心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高级病房的小护士随即闪身进来，她们大都已经在漫长的时间里同陈初露熟稔，轻声唤她，陈小姐，伸出右手，我帮你打上点滴。别怕，会有点刺痛，然后会有点凉。是些会让你放松的药，你可安静睡一下。
药剂带来的舒缓很快到来，陈初露只觉得困倦，颓然倒在病房枕头上。
就短短的，甜美睡上一觉的时间，且将一切都放下吧。
在黑甜梦境里，又看见他的脸，从冷硬的钢蓝的夜色里突然出现的脸。他的下唇是抿紧的，车前灯映出他脸上铿锵的棱角，琥珀色含情的眼睛，略微皱起的眉心。在刺耳刹车声里，伸出手臂，大力把她甩开。
他是她的英雄，以他血肉之躯救她安全无恙。
初露旋即从一片血肉模糊里惊坐起，黑暗已悄无声息爬满整个房间。她伸手打开病房内白炽灯，不知什么时候已有人帮她换上蓝白病号服，衣服略显肥大，更显得她瘦小无依。她走到墙边沙发坐下来，知道自己背靠的墙壁背后，就是贺远程的房间。
已经有多少天没有见到他了？陈初露在心里暗暗地计算。
他好么？有没有好好吃饭？医生会什么时候安排他开始复健？那一日出现的令人揪心的痉挛，如今有没有复发？
思念像一根针，骤然戳痛陈初露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轻手轻脚站起身来打开病房门。已经过了探视时间，走廊上空寂无人。护士站里传来小护士们轻声戏谑的声音，她扣紧自己的房门，看定隔壁贺远程的房间，心中突然涌起哪怕被他唾弃驱赶，也想要看看他的脸的冲动。
她狠狠咬一下下唇，鼓起勇气拉开贺远程的房门。
一阵清冷空气扑面而来。雪白床单，雪白棉被，略微刺鼻消毒水味道。
他已走了。
连声“再见”，都没有留。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恋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