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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命运赌博 他信神,但 ...

  •   对于目盲的人来说,白天或者黑夜的概念是模糊的。
      在短暂的失明的日子里,贺远程每一日醒过来,总会觉得睁开眼睛的一瞬间,眼底会盛满娇艳的日光。无论自己有没有开启眼睑,都只是一片绝望的黑,这样的体验,总是让他一贯冷静的内心一阵惶恐,像是坐在快速行进的列车,忽然车厢摇摆,不知会发生什么。
      若换做旁的人,或许会暴怒,怯然,反复从身边的人身上寻找忠诚的证据。只是他并不习惯怨天尤人。面对命运的大手所能对他做的事,停下来颓丧大喊或自暴自弃并不是他的风格。
      他信神,但不信命。
      在他看来,这次手术就是押上性命,来同命运赌博。
      因此这一日手术结束,当他睁开眼睛看见头顶白炽灯耀眼的光,几乎有落泪的冲动。
      感谢主。他赌赢了。
      他回转头,看见陈初露像只小猫般蜷缩在沙发上睡着。脸颊上一片红肿,还带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他抬起自己的臂膀,用左手抵住右手的手腕,将手指翻过来看。
      原来自己的指甲已经长了这么长,在昨天的殴斗中将她的脸划伤。

      在他的右手食指上,还残留着一片小小的殷红。贺远程闭上眼睛,回想十几小时前,护士来到病房为他做好手术前最后准备,晏菲递上的板夹里是知情同意书,他没办法将自己的名字签在正确位置,有院方工作人员拿来印油,告诉他,在同意书上按下食指指印,便可代替签名。
      他自觉被弃在黑暗角落,孤立无援,不知道合约的内容,却需按下指印。
      是陈初露分开众人来到他身边,一字一句地把同意书的内容念给他听。
      那声音如同苍茫大海里一支灯塔,在众人略微屏住的呼吸声里熠熠生辉。
      彼时的贺远程,决定放手一搏,不成功,就要成仁。
      他是个稚龄丧母,幼年丧父的孤儿,早早开始训练自己果敢坚韧。在创业的一路上,几次杀伐决断,下决心时,都如现在这般,只需短短一瞬。
      只是那些事业的起落,或者名利的沉浮,都不是拿性命作赌本。

      他双手不便,自然又是陈初露帮他托住薄薄同意书,又捏住他的右手帮他按手印。
      虽然运动能力尚未恢复,但他双手拇指、食指和中指已经有了知觉。印泥柔软的触感和复印纸的光滑质地通过手指的细胞传导致贺远程的脑中。
      想到这个触感可能引致他的一生就在此处终结,贺远程蓦地有些胆怯,不由拉住陈初露的手,不愿放开。
      她站在他身边观察他的神色,心里了然,不动声色,将五指插进他的指尖,用自己的手掌抵住远程的手心。医生推动轮床,送他去手术室。这一路上医生细碎的脚步,病人嘈杂的声音,仿佛都退到一张幕布后面。站在幕前的只有初露,一直握着他的手。
      不知为什么,这个小小动作,让贺远程的心平静下来。

      你醒了。感觉如何?
      晏菲走进来,打断她的思绪。他看见晏菲将头发束在脑后,扎着一只粉色兔子发箍,冲她笑,说,你的头绳很漂亮。
      晏菲听见他的话,知道他视力已经恢复,心中雀跃,叫他伸出双手握紧自己的手指。
      贺远程无法完成这个动作,但他内侧的三根手指感觉已经恢复,并且能够根据大脑的指令活动。
      对于他的伤,这已经算好消息。
      晏菲回头看看还兀自睡在沙发上的陈初露,对贺远程说,你何必总是赶她走,她一直守在你身边,真心挂念你。
      如今世风日下,有这样的心真难得。
      贺远程心里一动,垂下眼睑。晏菲走过去拍拍初露的手臂,陈小姐,你醒醒,贺先生醒了。
      陈小姐?
      陈初露并未回应晏菲的呼叫,晏菲在手上加大力道推她的手臂,她仍然没醒过来。
      贺远程心中不安,奋力用手撑起身体看向她,却只能看见晏菲白色褂子,和一声紧似一声叫她的声音。
      晏医生,她怎么了?
      晏菲,回答我,她怎么了?
      没事,晏菲出言安抚贺远程,奔过来按下他床头的呼叫钮。贺远程趁她尚未离开,伸手抓住她的衣袖。
      晏菲,到底怎么了?
      晏菲将他的手轻轻拨开,说,不知道,她一直不清醒。我叫医生来看看。
      你先别着急。

      如何能不急。晏菲招呼护士推来轮床,将陈初露推出房间,叫守在门口的王郭两位护工进来相伴,贺远程水不沾唇,目不交睫,直勾勾地盯住房门。
      因为都是善良的人,他才体会到这半个多月以来陈初露对他拳拳的心思。
      如果她有什么事,都是他害的。
      这样的心情。

      好在晏菲没有让他等得太久,过了一阵便急匆匆跑来。
      她没事。她不等他问,说,这几天太累了,有点脱水。已经输上液了,人也清醒过来,就是很累,我知道你在挂心,专门来告诉你一下。
      贺远程听见她的报告,默不作声。
      他所期待的,无非是晏菲的这样一个说法,然而如今晏菲有了说法,他却仍然无法放心。就连对他赤心关怀的陈初露都曾利用他的残疾欺骗他,何况如今他刚挨过凶险手术,就算初露此时死了,大概他们也不会对他说吧。
      越是怀有这样的想法,对晏菲的安慰就越是生疑。他不愿拂了晏菲专门来传话的好心,冷然说我不相信,却也不愿堆起笑容对她安抚,只静默望住天花板。晏菲又轻轻叹一口气,说,她好好的你不高兴,她不好了你也不高兴。我真是没见过你这么别扭的人。
      他又怎么了?门口过来陈初露的声音。
      贺远程转过头看,小小少女将输液瓶子举高,头发都散下来披在脸颊,靠着门框,冲他笑起来。
      我没事,你别担心。
      似是被猜中心事,又或者生气她身体虚弱还这样胡来,当然,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陈初露觉得疲惫极了,四肢酸痛,走路像踩在一团棉花上面。在这样的时候,看见贺远程的脸,和耳根,泛起充满温情的,淡淡的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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