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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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齐安以长子之名买下的宅子就坐落在临安城城西。冷冷清清的一条街道，平日里连行人都少有往来。
“那小子不愧是城王楚驭凡的种！和他老子一般的狠绝毒辣！”一粗布麻衣的中年汉子神色忿忿，忍不住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末了，似是想起什么，神情中显出几分尴尬，“公子，这，这……”
“陆久，你这粗鄙的毛病怕是一时改不过来了。”伫立湖边的青衫男子淡淡一笑，转过身来，清俊的面容，眉如远山，虽是淡笑，狭长的凤目之中却是一片清冷，愁思凝重。
陆久讪笑，“公子就别打趣小人了，若非公子看重，小人至今仍与行乞之人为伍，何谈风雅。”感怀于眼前之人的恩情，他眉峰一皱，便道，“公子真打算亲自去茗玉楼为姑娘赎身？”
青衫男子笑意微顿，轻叹口气，语气确实坚定，“当初是我一念之差，将夕儿推入火坑，如今城王既已对她起疑，我岂能再放任她身处险地。”
“可，可！”陆久有些急了，“楚天烬那小王八羔子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这回为了引公子现身，还不知会设下什么圈套！”
几日前，他混入王府打探柳姑娘的消息，本欣喜若狂的从王府书房偷得一张地形图，不想才出书房大门便被擒住。楚小王爷笑的狡猾如狐，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过陪他们完了一钞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以为一场严刑拷问必是躲避不了，准备拼却一死咬牙硬撑。却不想楚天烬竟让人将他带到了熙熙攘攘的长街！
其后的羞愧令他恨不能咬去舌头自尽，却终究没那勇气。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那些鄙夷的目光令他想起过往岁月里的种种不堪，过不多久，已是心神崩溃，涕泗横流的哀声求饶。
楚天烬冷笑着，低声问他，“谁派你来的王府？”
他瑟缩着不答，便多忍受一分奚落、嘲讽、蔑视……没有什么，比大庭广众之下被当做小偷肆意辱骂踢打更为不堪的。他甚至觉得为了公子的知遇之恩，他可以忍受他能想象到的种种酷刑，却着实，面对不了内心的被放大百倍千倍的羞耻！
若非突然出现的那位公子，他不敢想象自己会在何等不堪的境地下，出卖自己誓死效忠的公子爷！
他拼命逃，拼了命的逃，躲在破庙中再不敢出去，接连几天没人找到他，他终于有些信了，信那心计狠辣的小王爷当真放过了他。终于等到公子派人将他接到了齐府，他才知道其实他的一切行踪都在楚天烬的监视之下！
所幸，这宅子在齐大公子名下，牵扯不到公子分毫，否则这差池，他陆久万死难赎！
“正是因为楚天烬要引我现身，所以，即便知道万不能去我也非去不可！”抓着木栏的手指渐渐收紧，青衫男子目中隐忍，“就让我洛忱煜为了自己的心，任性这一回吧……”
二十岁那年，他跪在洛氏一众牌位面前，被父亲正式承认为洛氏子孙，他当着老父的面，对着洛氏列祖列宗，立下誓言，愿舍弃一切守护这个日渐败落的家族！
三年后，他为了这个誓言，亲手放开了他爱的女子……她无怨，他曾以为，他亦无悔！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那种如附骨之疽般的悔恨便开始与他如影随形，再也甩脱不了……
曾经，那女子巧笑倩兮，喊他，“阿煜，阿煜，我今日的裙子好看吗？”
曾经，累的倦不可待，桌案边便会无声出现一杯清茶，或是一句玩笑，“阿煜，别偷懒哦。”亦或是一句劝说，“歇一会儿吧，不急着这一时。”
曾经，他因被父亲责骂而郁郁不欢，总有人轻声细语的安慰自己，“姨夫只是对你期望太大，阿煜，别叫姨夫失望，但也，别太苦了自己……”
曾经，那么多的曾经！他如何能忘？
洛忱煜深深吸一口气，看着湖心悠然自得的锦鲤。
夕儿，等我。
陆久殷勤的拿过扶栏上纹理精致的木碟，笑呵呵的递到洛忱煜手中，道，“公子爷不必太过忧心，茗玉楼那边，一切都安排好了，若要硬碰，他们的人怕也得不了大便宜！”
洛忱煜失笑，听他前一刻还在担心自己落入圈套，这会儿却挤出笑容让自己放宽心，这样忠心的人哪……
他忍不住问他道，“陆久，你不后悔？做了我门下食客，莫说自由，便是这条性命，也再由不得自己做主。”
陆久显是一愣，随即一脸惊惶，“公、公子……小人虽然无用，但、但确是真心实意想为公子效力的啊！”
洛忱煜笑笑扶起正欲跪倒的陆久，安抚的拍拍他的肩道，“不必紧张，我没有赶你的意思。”
陆久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怔愣半晌，才呐呐笑道，“像公子这般的贵人，又如何能明白一饭之恩对于我们这些以行乞偷盗为生的人是多大的恩德，况且，公子从来体恤宽厚，甚至在小人失手后还大费周章的救小人回来，小人感激还来不及，何来的后悔！”
“我以为，自由才是最宝贵的……”洛忱煜看着争相争食的锦鲤，淡笑摇头。
大体如此，这世上何人没有求不得的东西。
遣退陆久，洛忱煜一人在湖边静立许久。
“公子。”日头将落的时候，一名黑衣老者匆匆前来禀报，“如您所言，有位姓尧的公子要见您，属下已将他带去书房。”
洛忱煜清朗的眉目舒展开来，含笑吩咐道，“从现在起，别让任何人靠近书房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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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忱煜换过衣服，到书房的时候，果然见到一沉稳俊朗的年轻人坐在桌案对面的椅子上喝茶，身上衣袍素净简朴，没有沾染丝毫帝都的浮夸之气。他面上俱是欣慰，温和笑道，“穆怀。”
那人当即抬眼望来，喜道，“舅舅！”便匆匆放下茶杯起身相迎。
洛忱煜打量着他，“想来虽有多年未见，你倒还有几分少时的模样，不然舅舅只怕真要认不出你了。”
尧穆怀笑的颇有些不好意思，想起十几岁时初见洛忱煜的时候，怎么也不肯开口叫那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为舅舅。后来相处之后，那少年稳重谦和，待他又极是温和宠溺，不知怎的，那声‘舅舅’便出了口。
尽管那时相处时日短暂，尧穆怀却无时无刻不挂念着这位舅舅。
气氛出奇融洽，二人轻松自在的聊了好一阵子，这才说起正事。
“进城那一天我就想先来看看舅舅，无奈脱不开身。”尧穆怀叹道，随即眼含笑意，“说起来还没谢谢您呢，若非您一早安排好机会让我接近城王府，只怕这会儿我还毫无头绪。”
洛忱煜笑笑，“原先不过假借陆久之事让楚天烬注意到你，不想他竟将你带回了王府。”
“我也意想不到事情竟如此顺利。”尧穆怀脸上笑意略淡，透出几分冷静，“只可惜，这些日子一直未见城王。”
洛忱煜心下略有些担忧，沉吟片刻后才道，“楚天烬虽然年少，看似顽劣，却着实不好应付，你需小心为上。”
“他啊。”尧穆怀冷笑，“一颗心长了十七八个弯，让人琢磨不透，确实是不简单的主儿。”
洛忱煜微微垂眸，叹道，“所以这事急不得，若是连楚天烬这一关都过不去，莫论城王。”
“哼。”尧穆怀眸中掠过恨意，声音却愈发的冷静如常，“我不过急着看看这陷害义父满门，害死我父、又令义母与澜弟失去踪影的老贼！”
“姐姐与澜儿……”洛忱煜神色一黯，目色幽深，“他们、怕是已经……”
“不会的！”尧穆怀想也不想便立即反驳，“我会找到他们！”心口跳动猛烈，微微喘息后才平静下来，看着洛忱煜，他无奈一笑，语气依然坚定，“我答应过父亲，一定把澜弟找回来！”
洛忱煜想起自己当年收到的那一份线报，派去救阿姐的人，亲眼看着阿姐她，抱着澜儿跳下悬崖，尸骨…无存！
指尖微微颤抖，洛忱煜忍了又忍，却终究不忍打碎尧穆怀的希望，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好，我们一定把他们找回来……”
希冀，于他，已是奢侈。但所幸，眼前这面容坚毅的年轻人还不曾失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弃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