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风雪 ...
-
从齐府辞别舅舅出来，尧穆怀陡然怔了一怔。屋外不知何时刮起的大风，裹着粒粒细小的雪珠子，已将道路两旁的景致打白了大半。他经不住打了个寒颤，对着漫天飘飞的细雪，兴致却好得出奇。
帝都的严寒，是晴和之日冷到骨子里去、令人发瑟的生冷，下雪是极少见的。不似他成长的建州城，那儿常年大雪纷飞，是个冰雪雕琢的世界。
一名小厮追出来给他送伞，尧穆怀笑呵呵的摆手拒绝，小厮正不知所措间，他已一头扎进细雪之中。
街道上还有三三两两赶着回家的行人，仍有几个小贩才刚收拾完摊子，顶了一路风雪，骂骂咧咧的挑着担子疾步而行，可见这雪下得着实不久。
尧穆怀看准一个摊子奔过去，笑咧咧道，“这雪下得难得，却不见一个人喜欢。”
那小摊贩见有人挡路，不得已放下肩上担子，苦着脸道，“这好端端的下什么雪，苦了我新做的一炉子烧饼都没卖出去，回家还不得被我那婆娘埋怨死。”
尧穆怀奇道，“这是为何？”
那摊贩可算是个脾气好的，闻言只是皱了皱眉，“这些烧饼，可得连累一家五口吃上两天了，不说大人，几个娃儿早都腻了。”末了叹了口气，衣上发上又落了不少雪，他终于有些不耐烦，道，“这位少爷可让让，再不回去这天就全黑了。”
尧穆怀依言绕开，抬头看看擦黑的天色，小贩的身影渐渐消失，远远看去只剩一个小黑点儿，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又急匆匆追了上去。
回到城王府的时候，尧穆怀将贴在胸口尚有余温的油纸拿出来，递给管家泰伯，王府中人吃穿用度皆由专人打点，极少吃得上外头东西的，以往泰伯总是高高兴兴将东西拿去分了，不想今日接过去的时候还是一脸忧愁的模样。
尧穆怀经不住问了句怎么了，泰伯竹筒倒豆子一般寻他诉苦。长长短短扯了一段，尧穆怀可算理出了头绪，听东苑一小厮说小王爷病了，泰伯心急如焚，当即命人熬药过去，不想楚天烬发了脾气，摔了药碗不够，还赶走了所有服侍的下人。
尧穆怀听的直皱眉，心道楚天烬当真如此骄纵任性？
楚天烬卧房外围满了端水送药的婢女小厮，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所幸屋檐盖得宽阔，雪飘不进来，不至冻得发颤。
饶是如此，尧穆怀心里仍有怒意上涌，拨开众人上前推门，只听房门“吱呀”一声，他反是一愣，回头对一脸无奈的泰伯道，“没上锁，不如您让人都散了，我进去瞧瞧？”
泰伯忙不迭点头，“小王爷尚还听的得尧公子的话，这便劳烦你了。”
尧穆怀摇头一笑，忽然想到了什么，笑意几不可觉的淡了几分，道，“怎么不见城王来劝他这宝贝儿子。”
泰伯示意一众仆从散去，回过头来叹息，“唉，王爷整日里忙得，连王府也极少回来，小王爷又……”说到这儿，他经不住又摇了摇头，“这倒也好，他们父子……”一句话咽下半句，泰伯苦笑着退出几步，竟对着尧穆怀弯了弯腰，道了句，“只好拜托尧公子了。”
尧穆怀忙弯腰还礼，起身时，泰伯有些伛偻的身子已渐渐消失在了拐角。
透过门缝间隙往里望去，心里隐隐有些小小的嘲弄，楚天烬，有个权倾朝野的父亲又如何？他给了你享之不尽的荣华，却连作为一个父亲最寻常的关怀都给不了你，其实你！确然可怜！
然而嘲弄过后，心中有那么一瞬的五味繁杂。
深吸了口气，他终于推开了门，屋子里静的出奇，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一只茶杯裹挟着风声飞了过来，毫无征兆的。尧穆怀极快的侧身闪避开去，伴随着细瓷砸在地面清脆的碎裂声，楚天烬不容抗拒的沉声，“出去！”
尧穆怀听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便放下了与他计较的心思，抬目望过去，见他盖着厚厚的锦被躺在床上，露出的一张脸苍白俊秀，眼睛却是紧紧闭着的，看来并不清楚进屋的是谁。
“小王爷闹得什么脾气？”尧穆怀不觉得这是该纵容的，几步走上前。才一挨着床榻，楚天烬便已睁开了眼。
黑白分明的眼睛，像个干净不谙世事的少年。然而再看进去，却是深不见底，透不出光亮。
“呵，是你啊……”他看着尧穆怀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没有预料中的歇斯里狂，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靠在软枕上，看着他慢慢道，“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走？”尧穆怀顺势在他床边坐下，道，“只是出去逛逛，不想一回来便听说小王爷又发起了脾气。”
楚天烬勾唇笑笑，没有回话。
尧穆怀瞥见他额角细碎的冷汗，皱起了眉，道，“真是病了。”又有些狐疑，“怎么好端端的就病了？”
楚天烬笑的虚弱，竟还有心情开玩笑，“许是坏事做尽，遭了报应。”
尧穆怀不想他如此说，一怔之下脱口道，“胡说什么！”等反应过来，脑中猛然闪过几个画面，不禁有些发冷，狠狠的想，报应？呵……真是报应，也未可知啊。
楚天烬没看他的表情，仅仅听到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笑意渐渐敛了，收起了开玩笑的心思，抬手指了指右侧肩膀，一皱眉道，“这儿……旧伤，时不时便疼上一回，其实已是稀疏平常之事。”
“什么伤能疼成这样……”尧穆怀看着他的样子，终究有些不忍，叹了口气，伸手按上他指着的地方。
楚天烬低低呻吟，疼极又笑，断断续续道，“你……真想……知道？”
尧穆怀微站起身，一边去拉他的衣襟，一边随口道，“哦？听听。”将要看到伤处的时候，楚天烬抬起左手隔开了尧穆怀的手，尧穆怀愣了一愣，也未在坚持，再次坐了回去，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我父王打断的。”楚天烬随意捋捋衣襟，松松垮垮搭在肩头，也不再管它，抬眼看看窗外，有些浑不在意，“也是这样的雪天……”
尧穆怀无法理会心头的震撼，几乎下意识的吐出几个字，“为……什么？”
“为了我娘。”楚天烬缓缓道。
那个雪天，楚天烬拦在娘生前的屋子前，不甘心的想，凭什么连我都不能踏进一步的地方，却要让给那个女人住？
城王负手而立，连眼都未抬，淡漠的道，“让开。”
“不。”楚天烬脸色发白，身子微微打颤，却固执的站在那儿，半分不肯移开。
城王终是失去耐性，一步步逼近儿子，冷冷威胁，“你以为你挡得住？”
楚天烬牙关开始颤抖，那是一种来自心底最深处、对自己父亲的惧怕。几乎本能的，他想要缩手让开，然而直到城王在离自己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他依旧没有移开半步。
“为父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让是不让？”
楚天烬微微蜷曲了手指，然而那一瞬后，他重又伸直了双臂，缓慢而坚决的摇头。他在赌，赌父王对娘最后的一点珍惜！
“喀——”几乎看不到城王的任何动作，腰腹间已挨了重重一脚！
楚天烬弯下了腰，低头闷哼，脊背依然紧绷，没有丝毫妥协。城王抬脚，脚尖狠狠砸在右臂肩膀，那痛尖锐的穿透肩骨蔓延开来，整只右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几乎已经觉察不出腰腹间的疼。
他将左臂抵在门框上，抬头负气的盯着城王，心里凉成一片，“父王说……说过，不……允许任何人……踏进娘的屋子……”
连我，都不能例外，不是吗……这一句，楚天烬没有说出口。那一刻，他集起所有心神，等着左肩遭受同样的重击，然而那份疼痛终究没有来临。
城王踢断了儿子右肩的肩骨。
楚天烬用最后的力气，出其不意的从城王手中夺过屋子的钥匙，伤处疼的入骨，他笑得负气，“这锁链由玄金打造，如今这钥匙毁了，父王要进此屋，只怕还需动些武力……”
城王看着那串被内力震得弯曲变形的钥匙，脸色阴郁的几乎滴下水来。
“醒来的时候，池岩告诉我，父王为那女人另寻了住处，我那时候想，即便这条手臂震得毁了，也是值得。”楚天烬平静的叙述完，眼里一分自嘲，“我赌的，仍是父王对娘的情意，若非如此，他又岂能被一个与娘长有七分相似的青楼女子迷惑。”
尧穆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抓住一点，急急问道，“你说你娘……你说那青楼女子与你娘有七分相似？”
楚天烬微微笑，不动声色，点点头，“怎么？”
尧穆怀脑中一片轰鸣混乱，强笑道，“啊，没，没什么。”末了想到，“那你的手……”
“养了两个月，便没什么大碍。”楚天烬慢慢躺回锦被中，看起来有些倦怠，果然阖上眼道，“我有些累了。”
尧穆怀此刻心乱如麻，闻言站起来道，“哦，好，那我……你先睡会儿，过会儿我来送药……”
楚天烬含混的答应一声，不一会儿，呼吸已是均匀浅薄。
尧穆怀叹了口气，心里不知是乱还是难受，随手替他整理好被角，便悄悄推门而出，一路都想着舅舅洛忱煜口中的柳夕颜，她正是因与义母洛影长有七分相似才被安排去城王身边。
方才楚天烬却道，城王之所以接柳夕颜出茗玉楼，正是因为她的容貌长得太似他的娘亲？
不，这之间定是出了什么差错，城王深爱义母无可否认，但……楚天烬却绝不可能是义母的孩子，楚天烬他，绝不可能是萧澜……
长出一口气，尧穆怀加快了脚步。当务之急，还是先稳住楚天烬，切不可叫他看出端倪。
然而他并未察觉，早在他跨出房门的那一刻，楚天烬已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风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