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西绰》听风沐雨

12、纠葛

　　泰伯让人进来端水的时候，见楚天烬身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靠在尧穆怀肩头，睡的极是安稳。他诧异了一下，忙上前道，“让小王爷躺倒床上吧，这样靠着，尧公子未免太累了些。”

　　“没事。”尧穆怀温和的笑，压低了声音，“他背上有伤，碰着会疼。”

　　泰伯欣慰，心想小王爷可算交到了一位真正的好友。下人们轻手轻脚的端了早已凉透的水出去，泰伯在床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楚天烬的额头，温度显然已经退了下来，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眼见楚天烬呼吸均匀，如扇的睫毛轻轻颤着，在眼下投出极好看的阴影，他忍不住慈蔼的笑了，轻叹道，“这孩子……”

　　尧穆怀心中一动，状似不经意的开口，“泰伯，城王对小烬可是严厉？”

　　泰伯闻言顿了一顿，半晌叹息，“唉，他们父子真是前世的冤家！”

　　“哦？”尧穆怀下意识地漏进了楚天烬，笑道，“这话怎么说？”

　　“小王爷幼时是极乖巧的。”泰伯的目光里有些追溯的意味，想起记忆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嘴角都柔和起来，“那时候他不过五六岁，经常跑到王府门外等王爷回来，当时皇帝年幼，王爷每日里忙着处理政务，许是心里烦乱，回来也不与小王爷亲近。”说到这儿，泰伯眼神一黯，“有时候连我也觉得王爷心狠了些，看着这么个聪明懂事的孩子扑上去甜甜地喊父王，他却总是不耐烦的一把推开……初时小王爷摔疼了还会委屈还会哭闹，日子久了，便渐渐不再出去，他开始惹出一个一个的乱子，闹得府里府外人仰马翻不得安宁，王爷难得回来一次便只是狠狠教训一顿。父子两就这么一天天的疏离……”泰伯疼惜的摸摸楚天烬苍白的脸颊，眼里含了热泪，“这孩子心里难受，可从来不肯说出来，让人看着揪心……”

　　尧穆怀看着楚天烬，心里泛起一阵阵的疼，对城王的恨意一分分加深，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露出一丝疑惑，“那……小烬的娘亲，从来不管他？”

　　泰伯眼中一闪乱，含糊其辞，“王妃早过世了。”

　　“啊，是吗……”尧穆怀露出一丝恍然，不动声色的转了话题，“小烬……有十七了吧？”

　　泰伯回过神，笑答，“是啊，过了生辰就满十七了……日子过的真快。”

　　尧穆怀微笑，心里却疼得不可抑止，十五年了……

　　十五年！别人眼里一晃而逝的十五年，对于他与义父而言，每一天每一刻都是煎熬！义父若是知道澜儿还活着，不知该有多欣喜……

　　“我去厨房让人煎药，天明时分小王爷若是醒了，正好可以喝。”不再让自己过多感慨，泰伯起身对尧穆怀道。

　　尧穆怀点了点头，肩上渐渐酸疼得麻木，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心安。小烬……不，澜弟，别怪哥哥没能认出你，十五年了……你早已不是当年孩童时的模样。哥哥绝不会再将你丢在这城王府，让你一个人面对陷害萧府满门的仇人！

　　天光渐渐大亮，尧穆怀一夜未曾转动的身子开始变得僵硬，他催动内力试图让身子暖和起来，不料耳中一动，听到了几句对话。

　　“他怎么样了？”

　　“王爷放心，昨夜已经退了烧，应该不会再有大碍。”

　　“嗯。”低沉的声音毫无波澜，伴随着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尧穆怀心中一紧，来不及多想，小心的扶楚天烬侧躺到床上，翻身从后窗跃了出去。

　　几乎同时，城王推开门走了进来，淡淡在屋内扫视一圈，“不是说烬儿的朋友在这儿？”

　　身后，端着药的泰伯忙应了一声，环顾四周，“方才还在这儿的。”他有些困惑，道，“这尧公子找看了小王爷一夜，怎么这会儿不声不响的离开了。”

　　城王的视线在床榻上停留了一会儿，回身端过药，淡淡吩咐，“一会儿我有话问他，没什么事别让人过来。”

　　泰伯有些犹豫，见城王不再开口，只好应了声是，看了楚天烬一眼，这才慢慢退了出去。

　　城王走过去，将药放在桌案上，沉声道。“本王知道你醒了，起来把药喝了。”见床上的人毫无反应，他冷哼一声继续道，“别想耍什么心思，你不自己起来喝也无妨，到时候逼我强灌下去，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楚天烬这才慢慢睁开了眼，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喊了声，“…父王…”然后撑起身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住了药碗。

　　城王负手，目光冷锐，“还知道认我这个父王。”

　　楚天烬浑身一颤，握着药碗的手渐渐用力，指节泛起极端的苍白。

　　城王淡淡示意，“先把药喝了。”

　　楚天烬听见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他奋力咬住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他努力平静，将药碗凑到唇边喝了一口，手上一滑，‘啪嗒’一声，那碗应声碎裂在地。

　　“下来。”城王看着一地碎片，平静的开口。

　　楚天烬清冽的眸子里蒙上一层水汽，眼前模糊成一片，他咬紧牙，手肘支撑在床沿，一动不动。

　　“下来！”城王眼见儿子对自己再次的命令充耳不闻，终于怒气上涌，大步上前，一把将楚天烬拽下床来。楚天烬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道，双膝一软，眼看就要跌跪在几片碎瓷之上，城王来不及踢开那些碎片，手上便又使了几分力道，一下将楚天烬掼出几步之外。

　　楚天烬撞在墙上，而后膝盖仍是重重磕到地上，眼泪瞬间滴落下来。

　　城王一怔，随即怒火中烧，道，“你还有脸哭！”

　　楚天烬浑身发抖，仍是无法抑制心内的恐惧，别说，求您……至少别亲口告诉我，我其实……并不是你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