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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激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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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整整两日,终于有了转晴的迹象。
冰雪消融之初最是寒冷,然而临安城的街道上却是出奇的热闹,憋闷坏了的行人在各处摊前驻足流连,小贩们喜气洋洋的腆着脸,吆喝一声比一声起劲。
小小的酒楼内人声鼎沸,一群平日里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儿围了火盆取暖,兴致勃勃的高声谈笑。说到昨日洛家二公子洛忱煜抱得美人归之时,人人脸上露出艳羡之色。如茗玉楼柳夕颜这般的美人儿,性情如水,兼之才情具备,哪个男人见了不心痒难当,恨不能将她占为己有。但以她那万两起底的身家,又有多少男人望之怯步。
“也只有洛公子那样日进斗金的商人才有这为美人儿一掷千金的魄力吧……”有人鄙夷的出言讽刺。
公子哥儿一阵哄笑,心里多多少少有了些许平衡。
洛氏本是一门荣耀,却因十余年前靖远侯谋反一案备受牵连,先任丞相洛定中黯然辞官自,自此洛氏在朝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但俗语有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洛氏即便再衰败,也非是寻常官家可比拟的。
然而接手洛府家业的二公子洛忱煜,却不顾老父反对,毅然走上从商之路,将好好一个名门世家染上商人的市侩之气。
所以即便洛家在短短七年之内再次以经商崛起,然而对于洛忱煜,仍有许多世家子弟是不屑的。
哄笑声仍在继续,“啪嗒”一声,有人重重将一锭银子按在桌上,转身走出了酒楼。
积雪已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化,雪水很容易浸到鞋里,湿湿冷冷的,不一会儿十个脚趾已冻得生疼。
尧穆怀裹进身上的棉袍,神情有些郁郁。原本舅舅在茗玉楼内外埋伏了大量人手,然而替柳夕颜赎身的事进行的出奇顺利。
他不明白楚天烬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
楚天烬发了整整两日的高烧,连日里强灌下去的汤药终于起了作用,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一名小厮兴冲冲的跑出屋去,嘴里大声喊着,“小王爷醒了!小王爷醒了!”
接着是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婢女们端水,端药的端药,屋子里很快便挤满了人。
楚天烬一阵烦躁,哑着嗓子嘶吼,“出去!都给我……出去!”
婢女们顿时安静下来,人人不知所措。有胆大的端了药走过来,颤着声道,“小……小王爷,您……您该喝药了……”
楚天烬撑起身子,扬手就打翻了凑过来的药碗,婢女顿时吓得噤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我叫你们出去!咳咳……”他气狠了,拉过床边的小桌,将上面的东西砸了个干净,总算看到那婢女站起身来,惊慌失措的向后退去。
“你闹什么?”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语调淡漠,不怒而威。
楚天烬身子一震,再不敢造次。
屋子前的光线被挡去了一角,一道修长的身影跨了进来,婢女们齐齐行礼,在那人的示意下,放下手中的东西退出门去。
“……”父王。楚天烬明明想喊,然而这两个字到了喉间,却又被咽了回去。
门“吱呀”一声紧紧阖上,城王望见一地凌乱的碎片,再抬眼看已有数月未见的儿子之时,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走上前淡淡道,“听暮岩说,你放走了夜闯王府的刺客?”
“是。”
“柳夕颜的事?”
“是我自己的主意,她既是探子,岂能继续留在父王身边。”
城王目光渐渐寒冷,“主意?我看你就是太有主意!”
楚天烬掀开锦被,起身跪到地下,没有半分辩解,“孩儿任凭父王处置。”
城王目光一顿,有些狐疑的看着他,“以往总是准备一堆理由来搪塞我,怎么,今日这就认错了?”
楚天烬嘴角勾起浅薄的笑意,“我不认错又能如何,父王总能抓住孩儿的错处不放,到头来也免不去一顿责罚,多说又有什么意义。”
城王负在身后的手慢慢紧攥成拳,淡淡道,“起来吧。”
楚天烬错愕的抬头,眼里光芒一闪。
“过几日就是若儿十二岁的生辰,你好好将病养好,到时进宫陪他几日吧。”说完,城王转身欲走。
“若儿……若儿……”楚天烬忽然长笑出声,“若儿若儿!在父王心里除了楚氏的江山,恐怕便只剩一个若儿!”
城王定住脚步,转过身,脸色阴晴不定,“你还想闹些什么?”
这话里已有了警告的意味,然而楚天烬并不理会,跪在原地看着他,眼底隐隐有些绝望。
“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儿子?”这句话在心里不停的翻搅,疼得连指尖都开始发颤。
“你说什么。”城王只看到儿子颤抖的嘴唇,模模糊糊吐出几个音节,他听不到儿子说了些什么。
楚天烬已经失去了再问一次的勇气,他想起父王待他的冷漠,幼时他曾几次试图靠近,求取哪怕只是一瞬的温暖,然而一次次被推开,一次次的苛责……
他想他是知道答案的,何必再问。
“你…杀…了我吧。”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这一次,城王听清了。许久不曾有过的怒意从眼底卷起,几步上前,飞起一脚踢在儿子腰上。
楚天烬只觉身子一轻,而后重重砸上门背,伴随着四下飞散的木屑,身体已摔在了屋子外的雪地。
听到这巨大动静的婢女小厮纷纷被眼前景象吓呆,有机灵的立即奔出了院子。
***
棍子挟着风声落到身上,一下沉过一下。楚天烬初时只是忍着,一声不吭,然而挨得狠了,终于有些受不住,挣扎着翻身躲过,几下费力的咳喘,殷红的血顺着唇角滴落在地,显得分外刺眼。
城王手里的棍子微微一顿,然而下一瞬,更狠的一棍砸在他的肩头,看着儿子惨白的脸,冷冷道,“躲什么?你不是想死吗,我成全你!”
楚天烬眼前一片昏黑,意识渐渐有些模糊。隐隐约约听到泰伯似乎赶来为自己求情,父王无动于衷,一字一句,“这畜生自己找死!”
泰伯老泪纵横,一把护住楚天烬,在他耳边道,“小王爷你倒是说句软话啊,王爷衣不解带的照看了你一夜,你何必一醒来就惹他动怒……”
照看一夜?楚天烬想笑,然而一张开口,浓稠的鲜血就顺着唇角流下。
泰伯慌了神,拿了袖子拼命的擦,眼见那血越擦越多,顿时六神无主,放开楚天烬,对着城王磕头不止。
城王抢上去扶住他,冰冷的眼神扫过儿子惨白的脸。俊秀的五官,尚带着几分少年稚气,他的目光顿了一顿。
一名小厮飞奔而入,战战兢兢道,“王……王爷……池统领要见您……”
城王看着小厮慌张瞄向泰伯的目光,又如何不知他们耍的是何把戏,然而他终于还是扔下了棍子,经过楚天烬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便不再停留。
楚天烬看着渐渐模糊的背影,心里一阵阵的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