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突击）水天阔》柳下人家

9、九

　　贾承江心下奇怪，给他毒针的那人说过，此针一旦刺破皮肤，伤者片刻即亡，齐桓看上去中毒已深，但这时仍端坐在马背上。难道那人只管把牛皮吹上了天，给他的东西却没有自夸的那样厉害？还是说在齐桓身前身后不停忙活的那个小子真有些本事，竟能解得此毒？
　　贾承江永远忘不了七年前那惨烈的一役。在飞龙堡烧杀劫掠之后，他的兄长贾传林带着他们藏在深山老林之中，只等过个一年半载，事情渐渐淡下来，再去启出抢来的财宝，从此便可尽情挥霍享乐。但任谁也没有料到，过不多久，萧文远和天玄门五人好似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萧文远为与段家报仇如同拼命一般，一对钢鞭使将开来，凶猛无敌，势不可挡。贾传林独战萧文远渐落下风，贾承江为救兄长，瞅准时机偷偷射出一枚透骨钉，正中萧文远的脚踝，萧文远当即跌倒在地，贾传林趁势便可取了他的性命，没成想齐桓恰在此时奔过来架开贾传林的鬼头刀，救下了萧文远。贾承江再想偷袭却已被人发觉，他的兄长最终死在了齐桓的刀下。众多手下死的死，逃的逃，贾承江被逼到悬崖边，心想横竖难逃一死，却也不能称了这几人的心意就这样被他们杀了，他一咬牙便从崖上跳了下去。他下坠时被伸出崖壁的树枝挡了一挡，求生的欲望让他伸出手去胡乱抓摸，终于够到了一条结实的藤蔓，但当他勉强稳住身体的时候已下滑了二十余丈，两只手掌的皮肤全部被藤蔓磨掉了，整个身子在凹凸的崖壁上磕撞得鲜血淋漓，左边面颊也被岩石的尖角划得稀烂。无论如何，他保住了性命，从此在山林里东躲西藏，唯恐被人发现他还活在世上。深山里没有大夫，全靠他自己找些草药裹敷在伤处。身上的伤口反复化脓，双手险些残废，令人无法忍受的痛楚折磨得他形消骨立，一年后所有创伤才慢慢痊愈。他的面容彻底毁坏了，在人前均以布蒙脸。但他始终对杀兄大仇念念不忘，经历的痛苦只会让心中的恨意越烧越烈，性情也变得更加凶残暴戾。伤好后，他便处心积虑地慢慢搜罗甘愿跟着他为非作歹的匪徒，近两年流窜至陕南，手下已聚集了上百名彪悍盗匪，其中不乏贪婪凶暴的武功好手。半年前，他开始暗中派人监视关平山庄，只等时机成熟便对萧家下手。前些日子他收到消息，说有人在福建看到齐桓，他立刻分批派出十数人出去打探，后来竟得知齐桓一路向西北方向疾驰而来。听闻此讯，又适逢机缘巧合遇到那人，贾承江心中顿生毒计，便率三十余人偷偷潜入晋中夜袭关平山庄，屠庄掳人，复又赶回陕南。萧梓明年纪尚小，容易哄骗，齐桓果然如他所料慢慢步入陷阱，待到身中毒针才发觉真相。萧文远一家惨死在他面前不过稍解恨意，望着对面的齐桓，只盼立时将他碎尸万段。之前忌惮齐桓武功了得才想到用毒，现在眼看他已无还手之力，另外三人要救他也不过是妄想。贾承江算定自己已稳占得先机，又得地利人和之便，那四人插翅难逃。齐桓现在未死却也无妨，一会儿正好可以亲手杀了他，今生便再无遗憾！

　　成才回头叫了声“三呆子”，许三多从齐桓身后露出半个脸对他摇了摇头，便又马上把脑袋缩了回去。吴哲只觉心头一紧，手心竟微微冒汗。
　　贾承江看在眼里，眼角皱纹集聚，竟似笑了笑，“三位对齐桓也算是仁至义尽，但这生死命数有时还要看老天爷的意思，强求不得。你们若想离开，现在也还不迟，我这就让开一条路，恭送三位。”贾承江并非忽发善心，不欲多伤人命，他不过想让齐桓在临死前尝尝朋友背叛、孤立无援的滋味，这怕是比一刀杀了他更加让他难过绝望。至于那三人，一时半刻却也走不到哪去，等料理了齐桓再追过去将他们杀了便是。
　　成才又回头与吴哲对视了一眼，便面向众匪傲然道：“他还没死，即便死了，我们也要将尸首带回去，否则，天玄门还道是我们杀了他，日后若追究起来，可就说不清楚了。”
　　贾承江又笑，眼中凶光更盛，“既是如此，今日相遇也算有缘，请三位留下个万儿，日后若有人问起，我也好有个交待。”
　　成才也笑了，“不劳贾寨主费心，我们还不想将性命交待在这里。”
　　贾承江冷笑着高声道：“这却由不得你了！”
　　成才厉声喝道：“就凭你？”
　　贾承江正欲举起手中的鬼头刀号令众匪冲杀过去，却见成才的右手飞快连弹，三枚貌似铁莲子的暗器带着哨音分左中右向众匪的头顶上飞去。众匪都愣了一下，心里道：这人的暗器功夫也太差了，竟然没有一点准头。这时成才手指又动，三下更加急促的哨音直追前面的暗器，但听得三声碰撞如同一声，半空中三个方向各爆开一红一黄两团烟雾，瞬间便混合在一起。有十余人尚未明白发生何事，已将烟雾吸入体内，当下头昏身软，倒地不起。贾承江心中一惊，大声叫道：“烟雾有毒！”众匪闻言急忙掩住口鼻，纷纷后退。但马匹没手，也不识闭气，走避不及的踉跄了两步便跪倒在地或侧身翻仰，众匪立时乱作一堆，人与马或撞，或挤，或压，或踩，叫骂声，呼痛声，马匹的哀鸣声响成一片，只片刻，又有十余人在烟雾中再也作不得声了。
　　成才恼恨贾承江和他手下众匪残忍歹毒，一出手便是杀招。那贾承江最是狡猾，他闭住呼吸，不退反进，提着鬼头刀向前直冲，成才当即策马迎了上去。
　　许三多早已在成才动手前便暗中让齐桓和吴哲各含了一颗解药，趁众匪混乱之际又对他二人道：“齐桓，千万不要动用内力。吴哲，你带着齐桓，我们冲出去！”说罢，他跃下马背，在两匹马的鼻孔上涂了些药膏，便又上了自己的坐骑。吴哲连忙纵身跳上齐桓的马鞍，插空问了句：“三多，那毒不碍事了吧？”
　　许三多道：“暂时没事。”
　　这句回答与吴哲的期望有些差距，但还不算太坏，在目前这种境况下彻底医好齐桓的毒伤的确是不大可能的事情。吴哲振作了下精神，对身后的人道：“扶稳了！”听到身后的人轻轻应了一声，吴哲叹气，回手抓住齐桓的双手环在自已的腰间。齐桓学成武功后，从未受过这样重的伤，也从未被人如此扶助过。以前他去搭救别人，一切都顺理成章，现在吴哲念他中毒后虚弱无力，想他尽量稳住身体，他却已觉得非常丢脸，但为了不拖累吴哲，他暗自咬了咬牙，将身体贴近吴哲的脊背，用力扣紧双手。
　　成才已与贾承江交上了手，但贾承江的刀法比起齐桓实在相差太远，成才的快剑却是狠勇迅捷，步步紧逼，再不留情。贾承江不识得旋风剑法，被成才打得手忙脚乱，他心中大骇，将鬼头刀挥舞得水泼不进，护住全身，只盼撑到毒烟散去，手下人自当过来相救。
　　远处的盗匪见毒烟四下弥漫都不敢靠近，许三多一马当先，向烟雾最浓的地方猛冲过去，吴哲紧紧跟在他身后。越过毒烟，眼看众匪又向三人靠拢，许三多手指弹动，两下哨音疾响，又啪的一声在正前方爆开烟雾，众匪见状大惊，叫嚷着向两边退去。许三多和吴哲的两骑马没有片刻迟疑，冲破烟雾疾驰而去。
　　从成才施放毒烟，到许三多带着吴哲和齐桓冲出重围，不过眨眼之间，吴哲正暗中赞叹这两人手段了得，忽见许三多用力勒马，向后调转马头。
　　“吴哲，你先走，我在此抵挡一阵。”
　　吴哲道了声“好”，便飞快驰过。又跑了一会儿，身后隐隐响起急促纷乱的马蹄声，回头一望，只见二十余名盗匪远远地追了过来。
　　吴哲心中苦笑，成才和许三多相互照应，要摆脱众匪不是难事，但若想将那百余号人尽数拦住，却也不大可能。还是自己想办法脱身吧！
　　那匹马驮着两个人发力狂奔，跑的又尽是山路，终于气力不继，渐渐慢了下来，眼看后面的人越追越近。吴哲心中焦急，如此下去，过不多久便会被他们追上，那二十多人齐齐杀到，他一人只怕护不了齐桓周全。吴哲一拉马缰，拐上一条崎岖狭窄的小路，一面走一面倾下身子，从地上捡些大颗的石子攥在手里。他前行的速度更加缓慢，但后面的盗匪却也无法一拥而上，只能一个接一个地跟在后面，稍一接近，吴哲便将手里的石子掷出去，每每打得最前面一人头破血流，惨叫连天，这样一来，他们倒不敢追得太紧了。
　　吴哲越走地势越高，前面的路却渐渐变宽，他心中暗叫不妙，双腿夹了夹马腹，马儿奋力冲上山顶。他们从南坡上山，只见北边又有一条小径顺着山势蜿蜒而下，西面却是一道断崖，崖下河水湍急。对面十余丈外是另一道断崖，坚壁耸立，崖顶比此处高出数丈。两道山崖相互对峙，相距不远，却实是遥不可及。
　　吴哲看着对面的山崖却笑了，他微一侧头对身后的齐桓道：“你可信得过我？”
　　齐桓一愣，心道：难道他想跃到对面去？这样的距离和高度，除非马儿生了翅膀！但他只微翘起嘴角，轻声道：“信！”
　　吴哲解下马鞍上的玄铁宝刀挂在自己腰间，又在腰上一抽一抖，手上已多出条一丈来长的软鞭，他直盯着对面的崖壁，又道：“抱紧了！”
　　齐桓下意识紧了紧扣在吴哲腰上的手臂，吴哲却拨开他的手将他的双臂环在自己的肩颈上，“你若敢跌下去，我就跳下去捞你！”
　　齐桓闻言又是一愣。
　　吴哲不断驱马后退，听得身后马蹄声渐近，扭头望去，当先一名盗匪狰狞的面目已看得十分清楚。山崖尽处残阳如血，吴哲低声道：“好马儿，乖马儿，现在就要看你的了！”他软鞭一扬策马疾奔，快到崖边时双腿夹紧马腹，又在马臀上紧抽一鞭，那马儿四蹄用力蹬踏，长声嘶鸣着腾空跃起，冲向对面的山崖。后面追至的盗匪都勒住了坐骑，呆望着半空中的两人一马。那马跃出的道力虽强，终究够不到对面的崖壁，吴哲不等它下坠之势转急，手在马鞍上一撑，人已纵身而起，足尖使劲点了下马头，便负着齐桓向前蹿了出去。眼见可以触到崖壁，身子又已下坠，他右手挥出，软鞭直卷上最粗的一根藤蔓，借着那拉扯之力竟向斜上方荡了过去，同时他左臂疾伸，手指够到一块突出的岩石立刻牢牢抓实，人便紧紧地贴到了崖壁上。吴哲稍一停歇已调匀了气息，右手一抖收回软鞭又向上挥出，缠上藤蔓后脚下一蹬再次提气跃起，如此往复数次，他终于跃上了崖顶。
　　不过眨眼之间，齐桓在吴哲背上随他虚飘起落，如腾云驾雾一般，脑袋也有些晕晕乎乎。对面的众匪更是看得惊心动魄，目瞪口呆，这手惊世骇俗的轻功岂是寻常可以见得到的？众匪还在发愣，吴哲已背着齐桓隐入林中。他们自忖不能好似吴哲一样飞到对面，这时下山再绕道上山，人早就不知藏到哪里去了。况且寨主的大仇人必死无疑，现在只是多捱些时候罢了，那人拼了命不过是背个死人回去。只听有人大声骂了一句，“直娘贼！谁想跳崖尽管去跳，老子就不陪着了！”众匪都口中称是，纷纷调转马头下山去了。
　　吴哲背着齐桓，尽捡偏僻的地方钻，隐隐听到哗哗的水声，又高高低低地走了一段，就看见绿树掩映之处，一股清澈的细流从面前岩壁的裂隙中缓缓涌出，水流下方的岩石聚成了一个小水潭，水从高处砸落，无数白色的小水珠迸射飞溅，水面上一片喧腾。小水潭左侧十步开外两株大树并肩而立，树下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块巨石。吴哲走到石边放下齐桓，又扶他坐好，再解下宝刀摆在他身边，就摊开四肢往石上一躺，却似脱力一般。他稍事歇息便翻身坐起，直盯着齐桓问道：“你现在怎样？”
　　齐桓勉强露了个笑脸，声音依然虚弱，“还没被你吓死！”
　　方才吴哲一心躲避盗匪，顾不上察看齐桓的情状，现在见他脸色煞白，干裂的嘴唇始终泛着青色，额上不断冒出冷汗，只吓得吴哲心惊胆战，“难道紫玉丹也不顶用吗？”
　　齐桓道：“应该只是余毒未清，不碍事。”
　　吴哲还是急得团团转，“刚才三多只说暂时没事，这暂时是多久他也没说清楚啊！”
　　齐桓想到成才和许三多两人力战群盗，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否已经脱身，又想到萧文远在他面前轼子自尽，萧夫人于极度悲痛中也随他父子而去，心中担忧未止便紧接着一阵大恸，气息又不免胡乱翻涌起来，他一手捂着胸口，脸色更加难看。这下把吴哲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了，他生怕齐桓稍一分神岔了内息，那样可就更加麻烦。齐桓记得许三多的叮嘱，不敢强行运功，只闭目静心，止住脑中杂乱的思绪，等到他再次睁开双眼，天地间已是夜色沉沉。他一抬头便迎上了吴哲忧虑的目光，但不知为何，竟觉得他认真的样子有些好笑，他暗中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没事。”
　　吴哲尽力放松自己的面部肌肉，声音却已略显干涩，“没事就好。”
　　半空中，弯月如钩，群星闪烁。山野间，晚风微凉，拂动树梢的沙沙声似水面起伏的微澜，浮沉隐现。齐桓有意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便对吴哲道：“劳驾扶我过去喝口水。”
　　吴哲立刻背对着他蹲下身子，“劳什么驾，我背你过去。”
　　齐桓忙道：“我能走。”
　　“扶着你慢吞吞走过去不如这样快些。一个大男人，还当自己是扭扭捏捏的小媳妇啊！”
　　无端端被吴哲抢白了一句，齐桓彻底呆住了，心知他说的确是实情，又不由得暗中苦笑，唯恐自己再犹豫下去会惹他说出些更加莫名其妙的话来，只好伸手扶住他的肩头。吴哲双手一抄他的膝弯站起来几步走到水潭边，找了块干爽的石头将他放下，又从树上摘下一片巴掌大的叶子卷成碗状，接了水递到他手中。
　　齐桓已经想不起自己有多久不曾被人这样服侍过了，心里更觉别扭，但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好接过树叶闷头喝水，饶是如此，还是能够感觉到吴哲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他身上，这让他越发抬不起头来。惴惴中不禁暗自寻思：多少风浪都闯过来了，为何总被这个家伙搞得心烦意乱，坐立难安？莫非已是剧毒攻心，神智不清了？这话若说出口，吴哲定会对他横眉立目，齐桓忙收了收游走的心神继续喝水，吴哲却一把将他手中滴水不剩的树叶抢了去，接满了水再塞回到他手里。齐桓又叹了口气，心道：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他仰头望向沉静的夜空，微微笑道：“吴哲，你的轻功没得说，但这种不要命的跳法实在吓人！”
　　吴哲终于笑了，他转身用手接了水喝了两口，抹着嘴坐到齐桓身边，“你若让我再来一次，我可也不敢了！”又见齐桓眼中仍满是好奇，便笑道：“我当时被他们追急了，如此而已！”
　　齐桓苦笑道：“我竟然说信你！”
　　吴哲的笑容在月光下更显明朗，“那时我说了算，你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不信我还能怎样？”
　　齐桓又是无话可说。
　　吴哲摸了摸已收在腰间的软鞭，“这次如果少了它却也不成。我从小就喜欢蹿高爬低，经常跌得鼻青脸肿，后来我父亲给了我一条软鞭，有了它我就能爬得更高，却再也没有摔过。再后来，轻功是练成了，但还是一直随身带着它。没想到今日它救了我们两人的性命。”吴哲又看了看齐桓，忽然脸孔一板，沉声道：“别说什么让我扔下你独自逃走的话，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你若是再动这种念头，我就抽你二百鞭子！”
　　齐桓只好继续苦笑。
　　吴哲皱眉道：“已经这个时候了，不知道三多和成才能不能找到我们？”他话音刚落，只听得远处响起三声清亮的鸟鸣，两短一长。这些日子，成才和许三多捕猎小动物时都以此声互通消息，吴哲立刻站起身来，衔住手指发出两声短鸣回应，只一会功夫，便听到有人向他们疾奔过来。
　　许三多一看见齐桓和吴哲便高兴地叫道：“可算找到你们了！”
　　成才就直奔水潭，然后一个劲地给自己灌水，等他抬起头来便招呼许三多，“三儿，你也过来喝两口。”
　　许三多正给齐桓把脉，随口应了声“好”，成才干脆一把将他扯了过去，“他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吴哲一愕，与齐桓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些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