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突击）水天阔》柳下人家

6、六

　　齐桓等四人赶至下一个小镇时天色已然大亮，他们找了家饭铺用了些早点，又到集市上买了四匹马并全套鞍具挽具，准备停当后朝西北方向策马而去。再好的马匹也不可能一路狂奔不歇，于是他们纵马跑上一段，便放松缰绳，让马儿缓步而行，歇歇力气。
　　吴哲不消多时便和许三多混熟了，两人并排走在后面。吴哲连说带比划，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许三多听得认真，不时被他逗乐，笑得见牙不见眼。成才走在他二人前面，偶尔有只字片语传入耳中，却始终听不真切。成才虽说是答应齐桓一同去兴州，但赌气的成份居多，他本想着带上吴哲会让齐桓心烦，但没想到吴哲跟许三多聊了个热火朝天，他反倒连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找不到了，如果这样一路走到兴州，只怕他的心情比齐桓更加烦闷。他又回头瞪了那两人一眼，吴哲目光清亮，向他微微一笑，算是回应，许三多先是一愣，随即咧开一口白牙，在阳光下晃得成才眼花。成才更觉气不过，他转回头双腿一夹马腹，越过齐桓跑了下去。
　　许三多望着成才的背影发愁。成才心情郁郁，吴哲数次找他搭话，他始终兴味索然，爱搭不理，自己这时若去追他，多半也会碰钉子。这可如何是好？
　　“三多，你担心成才？”
　　许三多正自出神，忽然发觉吴哲对他说话，连忙答道：“哦，他很少这样。”
　　路面上尘土飞扬，已经见不到成才的影子。前面十余丈远，齐桓手上提着缰绳，稳稳当当地骑在马背上，走得不急不躁。吴哲嘴角一翘，轻声道：“万事皆有因果，但这因果不全在你我。”
　　许三多瞪大眼睛呆了片刻，才把吴哲的话琢磨明白。他抓了抓后脑，“其实成才他人很好，平日里也是极容易相处的，只不过有些……”许三多犹豫着，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措词。
　　“心高气傲。”吴哲及时帮他把话补全，“我看出来了。”他说话时，眼睛却一直盯着正前方的齐桓。
　　许三多道：“成才从小就很聪明，学东西又快，他一个时辰能学会的，我要学上个三四天才明白。”
　　吴哲又笑，“三多，所以你也很了不起啊！虽然没和你打过架，但我看得出你的功夫和成才不相上下，你花了比他更多的时间和心思，只这份毅力就已经很让人佩服了！”
　　许三多很少被人这样夸奖，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没什么，我笨，读书只会死记硬背，习武就只能比别人多练些时候了。吴哲，你的剑法很好，以后还要请你指点一二。”
　　吴哲眉毛一挑，问道：“你这是向我下战书吗？”
　　“不是不是，我没这个意思！”
　　吴哲哈哈大笑，“三多，开个玩笑，别介意。我可不敢指点你，日后如有机会，我们一定好好切磋切磋。旋风剑法也是武林剑术中的一绝，昨晚我已大开眼界，只是还不过瘾，而且你使出来只怕与成才又不一样。”
　　许三多有些意外，“没想到你也听说过旋风剑。”他又点头道：“令尊是武林前辈，又有什么不知道的。”
　　“自然不可能万事皆知。”吴哲下巴一扬指向齐桓，“他的刀法我父亲也没提到过。”
　　许三多道：“齐大哥的刀法确实厉害，若是与对手厮杀对绝……”他稍顿了一下，“只怕更加凶狠凌厉。”
　　“我很想见识一下，但最好只做个局外人在一旁观战。”吴哲不知不觉中放轻了声音，“十年之内，我绝不想成为他的对头。”
　　许三多闻言不禁问道：“吴哲，你和齐大哥都是好人，我们以后都会是朋友吧？”
　　吴哲又大笑了起来，“三多，你放心，从昨夜起我们便已成了朋友，最好能做一辈子的朋友，因为和你们做朋友的好处简直数之不尽。你想想看，我若有难处，便找天玄门撑腰，谁还敢来欺负我？若是和人打架一不小心中毒受伤，有你和成才在，自然药到病除，性命无忧。闲来无事再向你讨些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灵药仙丹，不求与龟鹤齐龄，怎样也要让人骂一句老而不死。我不知道有什么事能帮到你们，但我绝对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保证有赚无赔！”
　　吴哲一半玩笑一半认真说得热闹，许三多听了嘿嘿直乐。
　　两人笑了一阵，许三多问道：“吴哲，齐大哥说你一直跟着他，你以前就认得他吗？”
　　吴哲摇头道：“不认得。但我一见他就知他非寻常之人，我掐指一算，便算出跟着他肯定会遇到非寻常之事。果然，当晚便认识了你和成才，现在又与你们一路前往兴州，你瞧我算得准不准？”
　　许三多笑眯眯地道：“你与成才应该很合得来。”他看了看远处却又有些犯愁，“他现在只是……”
　　“三多，我看成才不过一时心里不舒坦，也许很快就没事了。实在不行，我就再和他打上一架，然后假装输给他，他争回些面子，气也就该消了吧？”
　　许三多忙道：“你千万不能假装输给他，他一定看得出来，那时只怕更糟。”
　　吴哲也是因为暂时想不出法子才信口胡说，这时只好对许三多苦笑道：“齐桓有求于人却还是这么硬梆梆的，不知道天玄门的人可都是这种脾气？”
　　许三多便也望着齐桓的背影陷入沉思。
　　吴哲喃喃道：“没关系，我们另想办法。”

　　傍晚时分，齐桓、吴哲和许三多走进一个大市镇才又见到成才，他就在一家酒楼二楼临街的座位上向他们招手，吴哲和许三多不禁相视一笑。
　　吴哲道：“齐兄，人可以不歇，马跑了一天总要歇息一下吃些草料，现在有人请客，我们酒足饭饱后再继续赶路应也不迟。”
　　店小二见到有人在门前勒马驻足早已迎了出来，齐桓又看了看吴哲和许三多便下马问道：“小哥，离这里最近的客栈是哪家？”
　　店小二向前一指，“这位爷，前面街口拐角处便有一家。”
　　齐桓掏出一小块碎银交给店小二，“你将这三匹马连同楼上我那位朋友的马一起牵去客栈，让他们喂饱草料，再收拾几间客房，我们用过酒饭便去歇息。”他又给了店小二几文赏钱，店小二便欢天喜地地牵着马去了。
　　齐桓道：“人也要歇息，我们明日早些动身便是了。”
　　吴哲笑道：“本以为这一路上要风雨兼程，没想到吃饭睡觉一样也不耽误，齐兄，我就知道跟着你肯定是错不了的。”
　　齐桓也淡淡一笑，“走着瞧吧！”
　　吴哲还是第一次看见齐桓笑，但那两道锋利的目光依旧毫无遮掩。当然，吴哲打定了主意视而不见，便只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哈哈，“我可是早就饿坏了，快上楼吧，别让成才等急了。”说罢，拉上许三多就跨进门去。齐桓跟在他们身后缓步上楼。
　　这家酒楼生意极好，二楼的桌子几乎全部坐满了，喝酒的，猜拳的，聊天的，人声喧腾，好不热闹。窗边最里端是个包厢，成才正坐在里面守着一大桌子菜出神。吴哲一见他就笑道：“闻着这香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成兄，怎么好意思让你如此破费！”
　　成才站起身伸手让坐，“齐兄，吴兄，请坐。”他又一指身旁的椅子，“三儿，坐这。”
　　齐桓和吴哲拱手谢过，四人分别落座。
　　成才端起酒壶给几人斟酒，“店家说，这酒是镇上最出名的状元红，闻上去倒是极香，大家尝尝味道如何。”他放下酒壶举杯道：“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昨晚机缘巧合结识了齐兄和吴兄，实乃三生有幸，如若不弃请满饮此杯，我们今后便是朋友了。”
　　另外三人也端起了酒杯。齐桓道：“你们愿随我同去兴州我感激不尽，此番情谊日后必当报答，请。”
　　吴哲道：“昨日在下无礼了，但若非如此，也无缘结识诸位。下一顿酒便由我来做东，到时再向大家赔罪。”
　　许三多心中欢喜，只笑着连声说“请”。四人遂举杯一饮而尽。
　　成才放下酒杯就撇了撇嘴，露出个古怪的笑容，然后缓缓说道：“齐兄，吴兄，你们竟如此信得过我，就不怕我在酒中下毒吗？”
　　许三多闻言一惊，“成才，你……”
　　成才冷冷地道：“料你们不曾听说过，成氏的独门秘药，无色无味，若服下一星半点，一柱香的时间里却看不出任何异样，但这之后……即便取到太上老君的金丹，只怕也回天乏术了。”
　　许三多脸色大变，“成才，你难不成把九星断魂散带了出来？”他慌忙站起来抢过那两人的酒杯，放在鼻下闻了闻。
　　成才哼了一声，“都是毒药，用哪个不是一样？”他又对齐桓和吴哲道：“你们也太不小心了，我有十余种手段可在杯中下毒，你们居然没有一点提防，这般结果却也怨不得我了。”
　　听到这番话，齐桓默然端坐不动，吴哲盯着酒壶似在发呆，许三多却向成才一伸手，咬着牙道：“解药！”
　　成才把头侧过一边，“能偷得一样出来已是不易，我可没有本事再去偷解药。”
　　许三多怒极之下不想再理成才，连忙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递给齐桓和吴哲，“这是紫玉丹，你们赶快各服一颗，我这就回梨花谷去讨解药。”
　　吴哲看了看成才，又看了看齐桓，然后便把许三多的手推了回去，“紫玉丹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圣药，据说无论身中何种剧毒，服下一颗，便可解毒保命。三多，这种珍贵丹药想必不易炼制，你快把它收好了。”说罢，他取回被许三多拿走的两只酒杯，斟满酒后将其中一杯递还给齐桓。齐桓接过酒杯更不说话，又一饮而尽。
　　吴哲道：“这酒的确是好酒，多谢成兄盛情。”干了这第二杯酒后，他对呆站在那里的许三多笑道：“三多，快坐下，这鱼凉了味道就不鲜了。”
　　许三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是明白了，又似乎还有些不明白，吴哲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把他按回到椅子上，“成兄在跟我们开玩笑。既是你的紫玉丹都解不了的毒，一定也属珍稀之物，他怎会舍得浪费在我们身上，你就放心饮酒吃菜吧。”
　　许三多已沉着脸伸手捞起了吴哲的手腕，三根手指往他的脉上一搭，稍稍凝神便长吁了口气，然后转头对成才怒道：“这种事你也开得玩笑？！”
　　成才白了许三多一眼，伸手抓过酒壶又给四人倒满了酒，“我若对别人说在酒里下了剧毒，只怕他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手脚冰凉了。今日可好，除了三呆子想跟我拼命，你们眉头都没皱一下。齐兄，吴兄，我服了！”他没精打采地把酒杯举到唇边，又抬眼看了看许三多，见他兀自气呼呼地坐在那里不正眼瞧他，就把酒杯往他的杯口上轻轻一碰，又自喝下一杯。
　　吴哲回到座位微微笑道：“成兄，要说我和齐兄对你的毒术没有忌惮，那却是假话，梨花谷青石斋的大名又有何人胆敢小觑？但自昨晚相遇，便知道你是个光明磊落的血性男儿，而且，你定是从来没有骗过三多，否则他怎么可能这么容易上当？这样的朋友更是交得过的！”
　　成才摆弄着手上的酒杯，脸上的神色却渐渐缓和了下来。
　　吴哲又道：“三多，听家父说，梨花谷一医一毒本系出同门，因研习途径有异，终分成两支，但武学功法始终是同宗同源。旋风剑法只三十六式，但其中虚实变化不可计数，高手使将出来如疾风骤雨，仅凭一个快字便可所向披靡。”他这时忽然谈论起武功剑法，许三多不明所以，只好愣愣地听着。另外两人也不出声，任由吴哲随口说下去。
　　“据说梨花谷还有一门绝技，却是极少有人见过，也许是因为仅凭医门或毒门的技艺行走江湖已绰绰有余，很少能派上用场，但我想齐兄一定是知道的。”吴哲突然说到了齐桓身上，齐桓却似早有预料，只看了他一眼便点头道：“不错，我也听说过。”
　　吴哲接着道：“家父说，旋风剑本已是极之高明，但若由两个功力相若的高手同使，分进合击，攻守兼济，威力更增数倍。成兄，三多，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许三多瞥了眼成才，见他还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就点头道：“旋风剑法确实可由两人同使。”
　　吴哲笑道：“三多，你不必过谦，我已见识过成兄的剑法，日后还想与你切磋一下，但你二人双剑联壁，昨晚无缘看见，却不知要等到何日了。齐兄，同是习武之人，我知你也好奇，但昨晚并非良机，你无论如何都定会等那来日方长了。”
　　听到这里，齐桓不由得暗中叹道：吴哲虽说是旁观者清，但也确实是聪明过人，且思虑缜密，言语又极有分寸，之前虽知他功夫极俊，但也只当他是个好事的纨绔子弟，难道自己这回当真看走了眼？
　　其实昨晚与成才和许三多不期而遇，的确令齐桓大伤脑筋。成才聪敏机警，从他和许三多的话中可以听出，他二人遵从父命，出了梨花谷便尽量隐瞒身份，齐桓如若就这样上前和他们搭话，只怕成才不信不理之余，还会拉上许三多溜之大吉。但边关情势紧急，容不得他一路跟着他们慢慢找机会相识，他只能出其不意将他二人制住，再对许三多细述缘由。但如此一来，齐桓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的，他若不能在一招内制住成才，让他有机会施放毒药，怕是在未辨明敌友之前，齐桓便有性命之忧。吴哲提到的旋风剑是齐桓的另一个忌惮，成才和许三多武功甚是了得，他二人单打独斗虽不是齐桓的对手，但如联手进击，结果如何却也未可知。最怕相斗时刀剑无眼，若一不小心伤了人，不仅邀不到帮手，反会和梨花谷结下梁子。齐桓此番偷袭看似随意，实则是经过精心盘算的奋力一击。但成才似乎并不明白他心中的许多顾忌，对此事耿耿于怀。齐桓极想消除与成才之间的这点小误会，但又觉得如此解释一番未免有些婆婆妈妈，如措辞不当，言语不投，只怕间隙更深。刚刚见到成才在酒楼上摆开了酒席，齐桓心中暗喜，本以为他自己已然想明白了，不再介怀，没料到接下来的这出戏更加让他哭笑不得。齐桓也觉得带着这许多芥蒂一同赶路不是个办法，正想当着几人的面把事情说清楚，却听到吴哲先他一步开口谈及，此事由另一人从中斡旋自是较他自己解说好上百倍，而且吴哲的话甚合他的心意，既点明了其中的关窍，又照顾到两人的面子，以成才的机敏，如何能听不明白？齐桓当即微微一笑，对成才和许三多道：“昨晚暗袭虽事出有因，但实为迫不得已之举，和你二人过招，我并无必胜的把握，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许三多性情单纯，并无争强好胜之心，他忙道：“齐大哥，这没有什么，我和成才并未多想，你不必有太多顾虑。”他用胳膊肘撞了下成才，“是吧，成才！”
　　成才被许三多撞得歪了下身子，又连忙坐直扯起嘴角笑道：“是，三多说得没错。”
　　成才自遇到齐桓后便诸事不顺，恼恨他偷摸暗算之余，又见许三多和吴哲对他极是钦佩，心中更为不快。他年轻气盛，想在酒楼上把昨晚吃的亏找补回来，谁知那两人并不上当，他自己反倒因此又苦闷了一回。他之前以为齐桓只惧他用毒，却没料到他对梨花谷的剑术绝学也心存顾忌，如此说来，他倒也不是一味的狂妄傲慢，目中无人。见齐桓言语爽直，诚心化解两人之间的误会，他也乐得找个台阶下，否则怕是连许三多都不愿意再搭理他了。
　　成才又端起酒杯道：“小弟年轻不懂事，向来胡闹惯了，请齐兄和吴兄责罚。”
　　吴哲笑道：“成兄，责罚二字从何说起？进门之时，你说喝下这杯酒大家便是朋友，既是朋友，开开玩笑又有何妨？我们几个是打架打出来的交情，本就不必拘泥于小节。齐兄，三多，你们说是也不是？”
　　四人随即相视一笑，饮尽了杯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