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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 ...

  •   黄燕珊一觉睡到第二日天光泛白,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时,面前的火苗依然跳得老高,她对着火堆出了会儿神,猛然想起昨晚的争执,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拓永刚在山洞外整理行囊,检视马具,眼角余光瞥见黄燕珊缓步走来,他只当没看见,压根没打算抬头。
      黄燕珊在一旁站定,犹豫了片刻,轻声道:“是我不好,我睡过了。”
      拓永刚又差点吐血。
      黄燕珊以为他还在气自己言而无信,便也不再说什么,正欲扭头走开,忽听拓永刚开口道:“哎,你就不怕我半夜杀了你,抢了你的东西和马逃之夭夭?”
      黄燕珊愣住了。
      拓永刚似笑非笑哼了一声,继续忙自己的。
      黄燕珊站在原地认真思忖了一回,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这下轮到拓永刚发愣了,他极之诧异地看向黄燕珊,却见她目光依然清澈明亮,神情不带丝毫矫揉造作。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拓永刚嘿嘿干笑两声,神色古怪,“你认识我多久就敢说这种话?”他故作冷酷,左手掌刀斜斜一划,“对付你,一只手足够了!”
      黄燕珊满不在乎的将双手往身后一负,笑吟吟道:“想杀就来杀,反正我打不过你!杀了我,东西和马都归你!”
      “……”
      黄燕珊背着手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眨眨眼睛,又道:“你若现在不得空,腾不出手来杀,我先去干别的了!”说罢,她轻盈转身,回山洞收拾东西去了。
      “……”
      拓永刚终于省过味来,愤然大吼:“你当我是剪径的毛贼啊!”
      “才不是!”黄燕珊在山洞里高声应道:“你是古道热肠、言出必行的大侠!”
      这般回应果然不是拓永刚能料中的,他抓了抓后脑勺,一时没弄明白这话是褒是贬,琢磨了半天,又一拍脑袋恨恨暗忖:认识这家伙不到一日,却已被他时怒时喜时哭时笑种种反复无常闹得有些错乱了,净想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真是瞎耽误功夫!
      抬眼就见黄燕珊正不停地在跟前晃来晃去,他更觉心烦气躁。

      黄燕珊似是夜里睡足了,心情不错,再次上路后说起话来都带着笑音。拓永刚却唯恐说多错多,又惹得她纠缠不清,便嗯嗯啊啊随口应付,只盼赶紧把这位麻烦少爷打发走,自己才好脱身。
      又翻过一个山头,拓永刚勒停马匹,抬头看天,估摸着早过未时,伸手指向前方,道:“听见水声了吗?下山后就能看见一条小河,你沿河岸向北穿过山坳,再走五六里路就能转上官道。到了这里你应该不会再走错路了,咱们就此别过。”
      黄燕珊一愣,问道:“你不是去平遥吗?”
      拓永刚道:“忽然想起还些别的事,过几日再去。离天黑没几个时辰了,今晚你不妨沿途找个村子过夜,你的马脚程快,明日这个时候说不定就能到平遥了。”
      黄燕珊猜到拓永刚是有意躲开她,心里便有些不痛快,但两人毕竟只是萍水相逢,不管路上闹了多少别扭,他帮了自己这样一个大忙,现在怎好再说别的。想到这些,她心下一宽,抱拳道:“多谢拓公子一路关照,在下感激不尽,若日后有缘再遇,无论清茶薄酒,都是一番心意!”
      见黄燕珊脸色微变,拓永刚以为她又要发脾气,正打算拍马就跑,却听她一本正经地道起谢来,拓永刚便又有些措手不及,他连忙还礼,再回了几句客套话,两人才和和气气地分道扬镳。

      拓永刚另寻了一条小路下山,然后又是信步而行,走哪儿算哪儿。隐约中水声绵绵,那条小河至少在数百步之外,拓永刚想了想便坐在一棵大树下打盹,只等黄燕珊走远了,再去河边饮马。
      他正闭目养神,隐隐听见远远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拓永刚微微皱眉,却还是一动不动,不过片刻,他猛的睁开双眼,看了看周围的树木地形,而后一把抓起长剑,悄悄地向河边靠了过去,心道:过了这半天,那小子应该早走了吧,要是还在那儿磨叽,出了啥事可是他自找的!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山坳里惊慌奔逃,他显然不识武功,跑到此时已是脚步踉跄,气衰力竭,身上的棉衣早被草木勾破了,棉絮东一块西一块的乍了出来,脸上手上摔出无数血痕青肿,前额磕得最重,鲜血流到眼角模糊了视线,却全然顾不得擦上一把。他再也辨不清路径,在斜坡沟坎中跌跌撞撞,连滚带爬,不时回头看上一眼,极致的恐惧驱使他拖着沉重的双腿继续蹒跚向前。
      另一个黑衣男子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那中年男人身后三丈之外,他身材高大,年纪在三十岁上下,鼻梁挺直,唇似刀削,双眼如沉渊止水,阴郁幽暗,深不见底。他空着双手,背上负了两根长约两尺五寸的棍形兵器,行进时无声无息,任中年男人拼命逃亡,却不能再远离多一步。
      那中年男人绝望中慌不择路,一不留神踢中突起的树根,摔倒时膝盖重重地磕在石头的尖角上,他立时大声惨叫起来,抱着伤腿在地上翻来滚去。那黑衣男子便也停下脚步,默默地看着他。
      纵然疼痛难忍,那中年男人依然能够感觉到那黑衣男子的目光好像钉在他身上一样,凛凛寒意只吓得他面色灰白,如筛糠般抖个不停。他再也跑不动了,半伏在地上连咳带喘,忽然发疯似的大笑起来,歇斯底里,涕泪横流。
      那黑衣人依旧神情漠然,不出一声。
      “哈哈,你们……你们终究不肯放过我!哈哈哈哈……”
      “胡先生,东家的性情你比我更清楚。”
      那黑衣男子的声音冷若寒冰,姓胡的中年男人却好像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事情,继续狂笑不止。
      那黑衣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厌烦,脚下微动,倏的晃到他身前,同时右手抽出背上兵器在他头顶百会穴轻轻一点,那中年男人的笑声嘎然而止,身子向前一扑已然气绝。
      那黑衣男子收起兵器,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眉峰一凝便站在原地默立不动,一会儿功夫就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牵着马从大片树木后绕了出来。
      那少年一呆之下脸上微微变色,他也算机灵,又看了眼地上的尸首朗声问道:“他怎么了?生病了,还是受伤了?”说话间,便欲翻身上马。
      另一处猛然响起一声暴喝,“快躲开!”
      那少年一只脚才踩上马蹬,闻声心里一惊,想收脚后退已来不及了,情急下用力一推马鞍便仰面后倒,但终究慢了一步,一股劲力骤然袭至,虽未打个正着,被掌风扫中,整个人竟摔出数尺之外,一时间只觉胸中气血狂涌,张嘴便吐出口鲜血。他的神志有些恍惚了,又见一道黑影在眼前晃过,当下万念惧灰,闭目等死,片刻后,依稀听到兵刃相交的声音,才醒觉自己尚在人间,想抬头看个究竟,稍一动弹胸口便是一阵疼痛烦恶,又有鲜血从嘴角涌了出来。
      拓永刚早已听出来了位高手,他不敢贸然接近,于是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远远望见那黑衣男子不动声色间杀人干净利落,不见半点血光,确实辣手无情。他正暗暗皱眉,谁成想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偏偏应了那句老话,——怕什么来什么,眼见好奇心旺盛的黄燕珊稀里糊涂的一头撞了过去,不由得又气又急。他再也顾不上隐藏行踪,立刻起身飞奔,只盼那黑衣男子觉察到附近另有旁人,分神之际缓一刻动手,他才有机会救下黄燕珊。可是那黑衣男子虽然听到动静却根本不予理会,果断出手,又快又狠,若非他及时出声提醒,那一掌便能要了黄燕珊的性命。
      黄燕珊受伤倒地时拓永刚已奔到近前,一拳直击那黑衣男子的背心要害。那黑衣男子早知来者不善,顾不得再给黄燕珊补上一掌,立时转身挡架,二人拳掌相交,错身之际,拓永刚长剑离鞘,黑衣男子也双手拔出背上兵器。
      “你是……”拓永刚心中生疑,又见对方手中各执一根不长不短的铁棍,非鞭非锏,更觉奇怪。
      黑衣男子不待他问完,冷哼一声,揉身又上,右棍横扫,左棍当头劈落。拓永刚拧步侧身瞬间让开右棍,同时剑鞘斜挥直击左棍。如果说两人交手第一拳各自心存试探,此刻则是运足了内力,以硬碰硬。那剑鞘虽然亦是铁制,但毕竟中空,一声闷响之后已然弯曲变形。二次错身后,两人各退数步,那黑衣男子下盘扎实,气定神闲,拓永刚却晃了两晃才堪堪站稳。
      拓永刚长剑一横,挑眉道:“再来!”说罢,挺剑疾刺,那黑衣男子眼神更冷,架起双棍便来绞他的剑。谁知拓永刚这回却是虚晃一招,他瞅准时机蓦然收剑,同时伸出剑鞘搭上棍身向下一压,人已借力跃起,直冲向黑衣男子身后的银鬃马,紧接着,剑鞘脱手而出,带着劲风向他后背撞了过去。那黑衣男子一时不防,忙向前扑倒,跃起身时,拓永刚已将黄燕珊拉上马背,他正欲拦截,忽见眼前寒光一闪,长剑迎面射来,连忙又躲,只缓这一缓,银鬃马已撒开四蹄,飞驰而去。那黑衣男子也不犹豫,当即施展轻功奋起急追。
      山坳里地势平缓,虽然林中树多,但银鬃马颇有灵性,奔跑中闪避自如,速度不减毫分。
      那黑衣男子一味紧追,就算不时被树木挡住视线,那急促的马蹄声始终听得清楚。又追了一段路,忽觉不对,他紧赶几步纵身跃上树梢,定睛望去,只见银鬃马四蹄翻踏,跑得更快,马背上已空无一人。

      拓永刚双手抱着又已陷入昏迷的黄燕珊跑向深山,之前面对强敌他毫无惧色,此时却是两股战战,兼且冒了满背冷汗。
      方才他抓住黄燕珊的腰带轻轻一提便将她拽上马背,当时未及多想,后来抱起黄燕珊弃马狂奔,才切切实实感觉到怀里那人身材娇小,又轻又软,衣领发间似乎有一股温热香气幽幽散出,于鼻端飘来飘去。
      片刻茫然之后,拓永刚心里咯噔一下:女的?!他的脑子立马有些不够用了。
      仔细瞅了瞅黄燕珊的五官样貌,再追溯一回她的言行举动,拓大侠终于觉悟了,——她她她……分明是个任性胡闹的小姑娘!这不是坑人吗?!
      拓永刚胳膊一抖险些把黄燕珊扔地上,幸亏他反应快,双手及时平托才再次将人抱稳。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来不及了,身后还追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黄燕珊伤势不轻,他心有顾虑便不可能放手一搏。拓永刚咬牙又跑,心道: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佛经有云,作百佛寺,不如活一人。性命攸关,总不能因为你是女人就撒手不管,若有得罪冒犯,也应当念我救人心切,莫怪莫怪!反正你现在什么也不知道,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没错,你不知道就不会不高兴,也不会发脾气了!
      他忽然意识到,依这丫头的性子,若日后得知此刻情形,定然委屈大哭,哭过后免不了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提起宝剑追杀他至天涯海角!
      拓永刚心里又一哆嗦,不由自主地开始碎碎念:“我行的正,立的端,没什么好担心的,师父他老人家也一定不会怪责……”又偷偷瞥了眼不醒人事的黄燕珊,只见她光洁纤细的脖子歪向一边,头窝在他的上臂内侧,一边脸颊靠在胸前,唇边血痕未干,更显虚弱苍白,拓永刚一口气没喘匀险些岔了内息。他定了定神,嘴里继续念叨:“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黄燕珊醒后慢慢睁开双眼,发觉自己睡在地上,身边一个小火坑里火焰烧得正旺。借着火光环视四周,终于看清这里似乎是间山中的猎人小屋,屋里再无旁人,以石块垒成的火坑位于屋子正中央。木屋废弃已久,一地灰土,墙壁和屋顶结满了蛛网,挂在墙上绳索绳网早已霉烂,屋角乱七八糟地堆着些杂物,半截断塌的床架立在一旁,原本架子上的床板现在应该就垫在她的身下,另一半床架想必已被扔进火堆里了。从窗上的破洞望出去,屋外夜色深沉,漆黑一片。
      她胸中依然隐痛,周身上下的骨头好似散了架一般,回忆起受伤的经过和那黑衣人冰冷的眼神,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有人救了我。是谁?那人的声音好耳熟,难道是……他?怎么可能,自打相遇后,他就一直想甩掉我,后来好不容易甩掉了……现在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更不知道得意成了什么样,只怕又要摆出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嘴脸了!
      她手指稍动便触到一物,拈起一角瞧了瞧,原来身上竟盖着这两日拓永刚一直穿着的厚棉外衣,黄燕珊呆了半晌,不知怎的就委屈起来,心里只道:是我自己偷跑出来找吴大哥的,就算命丧荒野也与人无尤,谁要他来多事?!如今欠下这份人情,我如何能还?是不是我心中不安他便称心如意了……
      她忽恼忽愁,颠三倒四地思来想去,过不多时只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响动,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拓大侠回来了。
      拓永刚将松脱的门板重新挡好,转身看了眼火边的黄燕珊,见她仍然双目紧闭,呼吸反倒不似之前平稳,他心里奇怪,又细听了一会儿,然后面色古怪的走到一侧屋角席地而坐。
      屋里明明进来个人,但许久之后都没有任何声响,黄燕珊忍不住眯起眼睛偷看,因视野有限,什么都看不到,她慢慢转了下头,还是看不到,忽听寂静中响起一声轻咳,她心里一慌,立马又闭上眼睛不动了。
      拓永刚哭笑不得,却也不好戳穿她,只好继续闷头坐着。
      躺在火边虽然暖和,但时间久了难免口干舌燥,黄燕珊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而后呼出一口长气。
      “醒了?”拓永刚无奈问道。
      “嗯。”这一声应得有气无力。
      黄燕珊勉力撑起胳膊,拓永刚下意识起身去扶,刚迈出一只脚已觉不妥,身子一顿见她自己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尴尬中竟有些手足无措。
      黄燕珊道:“有水吗?”
      拓永刚立时得以解脱,两步跨到火边,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放在一个崩边缺口的破陶碗里,拎起个尚算完整的瓦罐倒了碗水,将丹药化开,伸长胳膊递过去,“这是少林专治内伤的金丹,你……咳……喝吧!”
      听他说起话来小心翼翼,轻声细气,与之前大不相同,黄燕珊略感奇怪,又看了他一眼才接过那只陶碗,凑到唇边轻轻一沾,罐子里的水显然之前已经烧过了,因为一直放在火边,依然温热,她心里一动,仰头把药喝了下去。金丹味苦,全部咽下后却是满嘴回甘,过不多时胸腹中竟腾起一股清爽气息,之前种种不适立刻舒缓了许多。黄燕珊此时脑子里念头转个不停,究竟想些什么却又着实说不清楚。她放下陶碗,稍一欠身,轻声道:“多谢拓公子救命之恩!”
      拓永刚一愣之下僵硬地挥了挥胳膊,示意她不要乱动,“现在别说这个。你身上有伤,还是快些躺下休息才好。”说罢,又闷头回屋角猫着去了。
      黄燕珊莫名其妙,忍不住开口道:“拓公子,还是坐在火边暖和,这棉衣……”她脸色微红,“你也快拿回去吧!”
      拓永刚连连摆手,“我不冷,真的不冷!这会儿正好打坐练功,衣服厚重就不方便了。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黄燕珊实在没有力气多说话,只好不去理他,正要侧身躺下,猛然想起一事,心里一个激灵,立时困顿全无。
      他是怎么把我弄到这里来的?就算有马……
      黄燕珊满脸通红。
      他言行怪异,一定已经知道我是女扮男装……这下他不止自己逞了回英雄,还看足了我的笑话……早知如此,不如被那黑衣人一掌打死!
      她想到窘迫伤心处,泪水不由得在眼眶里转来转去。
      见她忽又呆坐不动,拓永刚抓了抓后脑,小心问道:“你……还是不舒服?”
      黄燕珊又羞又急,却不好发作,心知若再躺下去胡思乱想,怕是真的会哭出来。她拼命忍住眼泪,片刻后才小声道:“我饿了,有吃的吗?”
      拓永刚面露难色,“这里应是许久没人来过,早就没有能入口的东西了,等天亮我再出去转转,保管弄些吃的回来。”
      黄燕珊又发了会呆,道:“马背上的包袱里还有些干粮。”
      “……”
      见拓永刚半天不接茬,黄燕珊只道他嫌自己多事,低头道:“算了,天亮再说吧!”
      拓永刚忙道:“其实……刚才没来得及告诉你,你的马……”
      听他吞吞吐吐地提及自己的爱马,黄燕珊一时顾不上其他,睁大眼睛望了过去。
      一对上她的目光,拓永刚更是慌了神,“呃……它……它……跑丢了……”
      黄燕珊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的马……跑丢了。”
      “……马……跑丢了?”黄燕珊似乎还是没听明白,口中喃喃重复着他的话。
      拓永刚急着分辩道:“你受了伤,那黑衣人追得又紧,我只好用马引开他……”他偷看黄燕珊的脸色,却见她仍愣愣地盯着他,眼中的难以置信慢慢变成了难过委屈,两汪晶莹水光渐渐满溢,紧接着,洪水决堤,稀里哗啦地涌了出来。
      黄燕珊不声不响地呆坐着,偶尔抽下鼻子便带出更多眼泪。这种伤心欲绝楚楚可怜的哭法让拓永刚彻底崩溃了,原地转了两圈之后,他开始不停地作揖赔不是,“是我不好才把马弄丢了,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别哭了!我答应你,回头一定赔你匹好马,比你的银鬃跑得还快!再配上全套上好的马具,亲自送去你家!我做人最重信义,说到做到,绝不食言!我求求你,别哭了!”
      眼泪无声流。
      “你受伤不久,不能这么哭,伤气伤身,以后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眼泪继续无声流。
      “要不我出去找找,时候不长,说不定还能找回来,若实在找不到,我一准赔你!”
      眼泪无声流个不停。
      黄燕珊似乎进入了一种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的超脱状态,对周遭的一切不理不睬,只一门心思哭自己的。拓永刚此刻宁可去找那个黑衣男子一决生死,也不愿面对这样一个丢失了心爱之物的小姑娘,于是,他也想哭了。
      拓永刚急得满屋乱转,灵机一动伸手进怀里翻了翻,掏出一物递到黄燕珊眼前,“这玉佩是我爹给我的,应该值不少银子,你看,上面还刻了匹马呢,这个先赔给你,宝马另算,你别哭了行不?!”
      黄燕珊终于抬头看他,泪眼婆娑中视线模糊不清,忽觉胸闷气窒,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拓永刚跟着一通手忙脚乱,“你怎么啦?!喂,快醒醒……”

      黄燕珊再次醒来时已然日上三竿,她躺在原地视线扫了一圈,屋里又只剩她一个人,依稀记得她头昏身软将倒未倒之际,拓永刚慌得伸手来扶,脸上便又烧了起来。大概只有她自己清楚,昨日那通眼泪并非全因丢马而起,心里止不住一连串抱怨,胡乱思忖着如果自己压根没遇见拓永刚,眼下便不会身处如此窘境。
      许久之后不见拓永刚回来,她心中暗道:他出去是找吃的还是找马?或是干脆一走了之?如果他走了倒也罢了,眼不见心不烦。
      而后又想,自己此时身上带伤,又丢了马匹行囊,若独自被困在这深山里,到头来只怕还是性命难保。
      黄燕珊抽了抽鼻子,正要把脑袋埋进棉衣底下,稍一侧头,就见一枚温润玉佩摆在近旁。那玉佩黑如纯漆,细如羊脂,一眼看上去便知是年深岁久之物,她不由得一阵讶异:难道这就是父亲闲谈时曾经提到过的极稀罕的墨玉?!
      玉佩玲珑光滑,触手生温,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但见碾琢精湛,巧夺造化,雕的正是叠嶂流云间一匹雄健骏马昂首扬蹄,似欲腾空越出。她一时看出了神,隐约中听到远处马蹄特特,不禁幽幽叹了口气,片刻之后,屋外响起拓永刚的吆喝声,她才陡然醒悟这一切并非幻觉。
      拓永刚一大早就赶回昨日弃马的地方,寻着马蹄印在山里跑了大半日,终于找到了银鬃马。他虽未穿外衣,这样来回奔波已然额上见汗。挪开门板进屋,回头就见黄燕珊半撑起身子眼巴巴地望着他,他干咳了两声,道:“马找回来了。呃……你先吃点东西,我去打水。”他长臂欠身将干粮放在黄燕珊身边,手指一勾提起水罐,转身又走。
      “哎……”
      黄燕珊刚一出声拓永刚已“噌”的窜出屋外,反手“哐”的一下合上了门板。
      “你……”黄燕珊本是惊喜交加,这时却很想掷出玉佩将门板砸穿。
      逃到屋外的拓永刚尤自胆战心惊。今日出去找马,并非全因黄燕珊哭得伤心,他本就另有打算。山里苦寒,衣食无着,实在不宜黄燕珊久留养伤,还是尽早下山才好。自打救下她之后,虽然有些行止于礼不合,却也算情有可原,拓永刚不会自寻烦恼,纠结于迂腐小节,只不过既已知道她是女儿身,总不能再抱(含背或扛)她走上一路,把马找回来,一切就都好办了。但不知怎么回事,刚刚乍一见她还是心里发虚。师父教他武功,教他做人,却从未教过他如何应付一个刁蛮任性宜喜宜嗔的娇俏姑娘。
      “不过是个小丫头,还怕她不成?”拓永刚随口嘟囔着给自己鼓劲,豪气干云地拎着水罐大步向前,走不多远竟没由来的叹了口气,然后又开始打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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