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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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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桓出了周府转进一条窄巷,跑不多远,便听得身后一片嘈杂。他躲在墙角后回头张望,只见周府院墙里飘出一股怪烟,许多宾客惊慌失措地从墙头翻出,聚在外面看热闹的人不明所以,却也都吓得夺路而逃,大街上惊呼不断,挤撞连连,场面混乱不堪。齐桓心下正自奇怪,忽觉近旁风声有异,转身就见一人斜冲过来,急停之下一个踉跄,险些与他撞个满怀,那人抬头咧嘴一笑,随即紧贴着另一侧墙壁站直身子,同时竖起右手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远处立时传来谭飞的声音,“他跑哪去了?”
孟震霆气呼呼地道:“谁知道?!绕了一大圏又兜回来了!这臭小子,刚救了他就玩这一手,存心躲我们呢!”
谭飞道:“快看,周府好像出事了!”
孟震霆道:“方才替他解围那人究竟是谁?”
谭飞道:“不认得。才多大功夫,就成了这样!算了,还是找那臭小子要紧。你那边,我这边,不管找不找得到,一会儿回来碰头。”
两人脚步声越去越远,吴哲终于松了口气。他指了指周府方向,问道:“你干的?”
齐桓摇头,吴哲眼珠一转,点头道:“不是你,自然就是他了!”
“谁?”
“请我喝酒就告诉你!”吴哲一拉齐桓的手臂,鬼鬼祟祟地向外探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那两位师兄也许很快就转回来了!”
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齐桓脑子里一片混乱,当下不再多言,辨明方向后,两人沿僻静的小巷疾奔而去。
回到城东齐桓落脚的小客栈,吴哲进了客房便抄起桌上的茶壶,倒了碗凉茶,咕咚咚灌了下去,一抹嘴道:“你们坐在厅里有吃有喝,可苦了我,一直躲在外面偷偷摸摸,还要给你们端盘子送水!”
听这祸首无半分自省之意,随口就是一通抱怨,齐桓彻底无语了,片刻后,他下意识发问:“你的眼睛……”
“全好了!”吴哲双眼明亮清澈,正对着齐桓不停打量,“看不惯你这副模样,你想扮到什么时候?”
齐桓这才记起脸上易容未除,他稍一低头,手掌抹过,现出本来面目,“你怎么认出我的?”
吴哲未言先笑,“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你的刀呢?”
齐桓无奈道:“掌门师叔收走了。你的剑呢?”
两人同病相连,吴哲只好与他相对苦笑,“寄放在三多家了。”
齐桓又问:“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吴哲撇嘴道:“那厅里认得我的人不止一两个,就只能这样了!”
齐桓转念间已想明白了,“你不会易容?”
吴哲摸着鼻子悻悻道:“嗯,不会。”
齐桓笑道:“你师承名门,又是富家公子,不识这些江湖手段也不足为奇。”
想起之前的狼狈,吴哲道:“还是学会了方便些。你可愿意教我?”
“这有何难?教你便是了。”说着,齐桓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件干净的长衫递了过去,“赶快把这一身换下来,我看着也别扭。”他转身出门。
吴哲忙问:“你去哪里?”
“我去让店家备些酒菜,多灌你几杯,才好套出话来!”齐桓带上房门径自去了,剩下吴哲一人在屋里傻笑。
那件布衫虽非锦衣华服,且稍显宽大,但穿着整齐后,吴哲又变回一位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义阳城里便再也寻不到那个将周府的英雄大会搅得鸡飞狗跳墙的始作俑者了。齐桓回屋一见之下竟呆了一呆,吴哲却似未曾留意,说道:“我去叫人换盆热水,你也来洗把脸。”
齐桓的脑子又乱了。
两人都收拾妥当后,酒菜陆续送入客房,齐桓遣走店伙计,关上房门,与吴哲相对而坐。
吴哲提壶斟酒,笑道:“我记得第一次和你饮酒也是在客栈里,而你只想把我赶出屋去。”
齐桓也笑了,“那时只当你与寻常的世家子弟没有两样,闲极无聊,便想方设法生出些事来,才巴不得赶快把你打发走。”
吴哲长声叹道:“初次见面就这般讨人嫌,也算是破天荒头一回!”
齐桓哈哈大笑。
吴哲问:“现在呢?你如何看我?”
“豪侠义气,有胆有识,可托生死!”
吴哲怔住了,片刻后,灿然一笑,“有你这句话,死了也值!”
齐桓正色道:“你此时若有个三长两短,令尊和你太师父一定会将这笔帐算在我的头上,你究竟是想帮我还是想害我?”
吴哲又是一愣,随即与齐桓相视大笑,二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齐桓道:“你的功夫比起当日进益不少,方才连我也吃了一惊!”
吴哲只看着自己的手掌,“我也说不出为什么,招式使出来似乎与以往不大一样。”
齐桓稍一沉吟,笑道:“其中缘由我倒能猜出几分。”
“哦?!”吴哲眉毛向上一扬。
齐桓故作高深,“你问我,我便告诉你。”
吴哲横了他一眼,“别卖关子,快说!”
齐桓看了看酒杯,吴哲哭笑不得,只好拿起壶给他续酒。
齐桓又喝了一杯,却见吴哲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他脸上一热,忙道:“习武一是练内力,二是练招式。内力全靠自身修为,暂且不论,就说平日里练习拳法剑法,一招一式都得按套路来,不能有半点差错,与同门切磋比试,也不过是拳脚对拆,一板一眼,点到即止。你离家这几个月,每次与人动手过招都关乎生死,就算你武功高强,正所谓强中自有强中手,在这江湖上,谁敢自称天下无敌,若一味蛮干,不识机变,迟早赔掉性命。我师父他老人家常说,招式的死的,人是活的,墨守成规无异于自寻死路。路遇强敌时,应不躁不骄,不怯不慌,不拘泥于招式套路,因人而异,因时而异,避其锋芒,窥其破绽,出其不意,一招制敌,方为取胜之道!”
吴哲歪着头,若有所思,“你说的这些我似乎早有体会,但从未细想过,临敌时全凭随机应变……”
齐桓道:“如此,才最是难得!这些话说来简单,要真正做到却决非易事。有的人资质蠢钝,领悟不到,有的人悟到了,却因功力有限,施展不出来。你聪颖灵透,天资过人,无需面授言传,已深谙对敌搏杀之精要,数次临敌,应变奇快,招式朴实无华,一击即中,全在敌手意料之外,于你而言却似举重若轻,信手拈来,险境便也随之化解了。”
吴哲却道:“别尽说些好听的哄我开心,且不提我之前惹出的麻烦,今日若不是你和两位师兄帮忙,只怕我早已大事不妙!”
“这也没什么。你离家才几天?初涉江湖时,谁没做过几件傻事?”
吴哲斜眼看他,小声嘟囔道:“这一句才是你的真心话吧!”
齐桓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你不会易容,又不想被人认出来,今日跑去周府做什么?”
吴哲默然无语,而后微微一笑。
一触到他的目光,齐桓立时心头撞鹿,狂跳不止,眉眼手脚皆慌乱无措,不由得暗骂自己:齐桓啊齐桓,还有脸说别人,你才是天底下头一号大笨蛋!
吴哲好笑之余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欢喜,终不忍看他受窘,又斟了回酒,缓缓道:“想知道那些人打算怎样对付你,就混进去听一听。但他们说来说去,无非是魑魅魍魉,各有各的心思谋划,既无联横之说,便比起当初所想要强得多。不过能摆到台面上讲的毕竟有限,没说出口的那些阴谋算计才最是致命伤人!”
平静的语气安抚了齐桓满心的混乱,他接口道:“意料之中。应该庆幸的是,他们即便擒到我,一时半刻也不舍得杀我!”
吴哲抬眼看他,神情中杂糅着责备和忧虑。
齐桓忙道:“你……不必太过担心,只是信口一说,我武功再不济,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被人擒了去。”
吴哲收回目光,点头道:“是我多虑了。今日周府的英雄大会上你来去自如,纵然闹了个天翻地覆,亦未曾被人识破,又怎会轻易中他人诡计?”
齐桓又笑,“确是你想得太多。其实只要他们找不到我,过些时候,这件事也许就慢慢淡下去了。我严守师训,做事从不张扬,看来也算是有先见之明。对了,你之前说知道是谁放的毒烟,现在还不快些告诉我。”
吴哲便也笑了,“那小家伙与你玩了半日,他后来可是又弄出些别的古怪?”
“原来是他!”齐桓略感吃惊,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又道:“他好像把一包糖撒在了地上,难道就是那些毒烟?”
“这就对了!不过那不是什么毒烟,他也给我看过,花花绿绿一大包,全是他自己做出来唬人玩的。”
“他小小年纪,在人前顽笑自若,不露声色,举手间就让那些成名已久的武林高手慌恐四散,逃了个干净,有这般能耐,实在不可小觑!”
“那小家伙确实非常人可比,他爷爷的大名更是让人闻风丧胆,那些人如果知道他老人家也坐在厅里,或许就不会聊得如此尽兴了!”
齐桓记起那老翁始终没精打采,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身旁的空椅上放了个大包袱,手边的木杖似乎是不久前才从泥潭里捞出来的,脏污得几乎辨不出本来的颜色。木杖……毒烟……老翁……
齐桓忽然变色道:“难道那爷孙两个姓白?”
吴哲一挑大拇指,“你果然猜到了!”遂略去所有惊险情节,将白木涵和小虎造访梨花谷的事情说了一遍。
齐桓听后沉默了半晌。
吴哲笑道:“你说我此番在谷中遇见白老前辈可是天意?他虽然未说明其中原委,但也没有理由诓我,汾州那间酒庄里一定发生过什么。我们明日便动身,一起去看看如何?”
齐桓眉头微蹙,“早有传闻说这位白老前辈脾气古怪,我今日在席间听他说话,也算是略有领教,成许两位前辈深知他的性情,另编了一番说辞之后才亲赴叶澍潭还书。但据你方才所言,他知道你杀了白云峰,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告知你探查飞龙堡一案的线索……这似乎有些说不通。吴哲,白老前辈到梨花谷后究竟发生过何事?你是不是没有把话说全?”
吴哲以为齐桓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高兴,唯盼尽早赶去追查,没料到他此时想的根本就是另外一件事,无奈之下只好临时编谎,“白云峰本就恶贯满盈,杀他是为天下除奸,这道理连小虎都懂,我跟他玩得来,他自然替我说了不少好话,又有成才和三多在一旁帮腔,而且白老前辈似乎与我太师父也有些交情,他看在我太师父的面子上,不忍心为难我这样的后辈小子,也是情理之中。倒是你,为何婆妈起来,竟想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齐桓根本不理吴哲那通侃侃而谈,又问:“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傻事?”
吴哲双瞳漆黑似墨,轻声叹道:“我现在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你为何还要胡思乱想?”
齐桓心知吴哲绝不会松口道出实情,便不再追问,但万般思绪暗里牵萦,他又是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吴哲向椅背上一靠,恹恹道:“请客的不动筷子,我这吃白食的也不好意思下嘴,莫非是恼我搅了你在周府的那顿好茶点,现在想继续饿我不成?”
齐桓又被他一句话气乐了,忙让菜让酒,吴哲立马埋下头去狼吞虎咽,一条糖醋熘鲤鱼转眼就不见了小半条,尝了口炸酥肉,啧啧赞个不休,又给齐桓碗里夹了不少。
吴哲这边吃着,那边也不忘往齐桓嘴里塞东西,不多时,两人俱已酒足饭饱。店伙计收走杯盘后又送来一壶热茶。见齐桓端着茶杯发呆,吴哲道:“你若没有别的要紧事,不如我们明日便动身去汾州。”
齐桓抬头看他,“你明日不回武当?”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回去?”吴哲莫名其妙。
“你两位师兄到处找你,是不是令尊已寻上武当山了?”
听到这句话,吴哲立马蔫了。他心里清楚,上次谭飞和孟震霆回到武当后,定会将荒庙里发生的事向孟鹤轩一一回明,自然也免不了惊动太师父。他离家好几个月了,父亲寻上武当山是迟早的事,听到这个消息,只怕更添气恼。太师父收到周桥的英雄帖,谭飞和孟震霆就成了来义阳最恰当的人选,一并来找他便是顺理成章。
齐桓又道:“据我看,他们这时找你回去,一是担心你的安危,二是想听你亲口说明事情真相,这三嘛……万一有人看见你与我在一起,说不定武当派也会不明不白地被牵扯进来,到时就更不知该如何收场了!你回去之后,既可解亲人牵挂,又可释师门疑虑……”
吴哲忽然负气道:“也可不必再拖累你了!”
齐桓这下当真愣住了,“你……何出此言?”
“自相识以来,我给你惹了不少麻烦,所以你总想赶我走!”
又经过片刻的混乱之后,齐桓终于回过了神,“你心里明明知道,事情并非如此!若非得你数次出手相助,我早已性命不保!不提别的,就说那五派设计害我,如果不是你在,踩进陷阱的人就是我!即使没有寒松叶那致命毒药,我能侥幸逃生,却也连个人证都找不到。现在至少知道,只要有你为我辩白,武当便应当不会与我为敌,世上也就多几个人清楚这件事的真相!”
话到此处,齐桓心情激荡,稍稍平复后,又道:“你今日在周府大闹一场,虽说有些莽撞,却也出了我胸中一口恶气,我又怎会怪你!”
吴哲垂头而坐,又已无语,过不多时,他轻声道:“不如你与我一同回武当山,当面向太师父禀明此事,说不定他老人家另有计较,可解你此时之困。”
齐桓摇头道:“如果有人知道我去拜见松泉道长,武当就真的脱不了干系了!我这江湖莽人身上的一笔烂账或许在他老人家眼中根本不值一哂,但你未经允可就擅做主张,终究不妥。”
“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妥,是不是只要我走了,你就心满意足了?!”吴哲满心烦躁,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既然这样惹你厌烦,我走便是了!”
吴哲转身就去拉门,齐桓一步跨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臂,“你去哪里?”
吴哲冷冷道:“你我本无干系,我去哪里,用不着你来操心!”他自知这些都是气话,却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当初只道就算此生痴心枉付亦无所求,现在才明白他想要的远不止如此。
齐桓此刻却是另一番心境,只觉得自己纵然被全天下的人冤枉错看,也不似这般难过委屈,他喃喃道:“我几时说过想你回去?我是怕日后你师门怪罪下来,你难免吃亏……”
在吴哲耳中,这句话胜过千言万语,他立时心情大好,眼中又现笑意。齐桓从他的目光中感觉到了什么,无奈之下松手苦笑,“我……你……唉!”
吴哲笑道:“你说的都有道理,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你还要去哪儿?”齐桓又抓住他不放。
吴哲轻轻推开他的手,眨了眨眼道:“天机不可泄漏!”
齐桓如何放心得下,待吴哲出了门便悄悄跟在他身后,却见他直奔北城,不时跃上高处房脊辨识道路,终于寻到一家客栈,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直接问询店家有没有一个姓谭和一个姓孟的客人在此投宿。
吴哲既不想回去,自然要找他两位师兄代为回山禀告,齐桓不好走近,也不愿离开,便躲在僻静处耐心等候。不过半个时辰,忽见吴哲从客栈里蹿了出来,逃得飞快,紧接着,谭飞和孟震霆同时现身,在后面穷追不舍,齐桓当即傻眼。吴哲走前说得轻松,齐桓本以为他有什么妙计良策,没想到最后动用的还是他的拿手绝活——逃之夭夭。齐桓若也跟过去,恐易被谭孟二人发觉,到时难免多生误会,又想了想,只好转身离去。
齐桓回到住处,屋子里静悄悄的,吴哲怕是一时三刻也回不来,他便一动不动地坐在桌旁发呆。
齐桓脑子里依旧乱七八糟,一时希望谭孟二人将吴哲捉回武当山,不再让他插手这些江湖是非,一时又盼吴哲顺利脱身,马上赶回来。他不停地胡思乱想,却始终留意细听门外的动静,不知不觉竟坐到了天亮。
屋外人声渐响,吴哲还是没有消息。齐桓忽觉心中忐忑难安,竟开始后悔当时没将谭飞和孟震霆拦下,几次欲起身出去找他,却怕他过不多时回来后见不到自己,便又到处乱寻乱闯。更何况,倘若他当真被师兄们逮住了,自己去了又能怎样,难道不由分说就将别人赶走,再把他拉回来不成?但他如果真的不能回来……
齐桓自以为不是一个不识大局不讲道理的人,这时却全然乱了分寸,不知如何是好。他坐不住了,不停地在屋里踱来踱去,一眼看见吴哲昨日换下的衣服仍搭在床边,两人经历的种种顿时又在脑海中纷乱呈现,记起离开梨花谷的前一晚同样夜不能寐,不由得已是百感交集,个中滋味无法言喻。不知过了多久,诸多烦乱思绪渐渐淡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明了,他终于定下心神坐了回去,抛开一切杂念,专心运功打坐。
齐桓再次睁开眼时已是夕阳西沉,他望着窗外的漫天晚霞又发了会儿呆,遂起身拉开房门,刚刚跨出门槛,就见吴哲气喘吁吁地冲到了面前。
吴哲一见齐桓立时炸毛,“说好一道走的,如今又想撇下我不成?!”
于是,齐桓又无话可说了。
吴哲三两下将齐桓推进屋里,“让我歇会儿再说!”他拎起茶壶,直接对着壶嘴把小半壶凉水灌了下去,而后盯着齐桓问道:“去哪?”
齐桓一脸无辜,“饿了,去弄点吃的。”
吴哲:“……”他一下子泄了气,瘫在椅子上不想动了。
齐桓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你猜。”
“被你师兄捉住了?”
“你跟着我?”吴哲不觉意外。
“只跟到那间客栈外面,见你跑了,就回来了。你如何知道他们的住处?”
“前日去周府前,我在城里转了一大圈,眼见他们两个从那里走出去。”
齐桓摇头笑道:“之前说你莽撞,却是我错了!”
吴哲累得有气无力,“我那两位师兄这回学乖了,追得实在太紧,我竟脱不了身,便索性跑远些,后来被他们撵着在鸡公山上转了大半日,才耽误到这个时候。”
齐桓耳中听着吴哲怨天尤人,心里想的却是这一日下来,谭飞和孟震霆定已追他追得火冒三丈七窍生烟,不由得嘴角直抽,“你不怕他们回去告你一状?”
吴哲耸肩道:“无非是多一件过错罢了!一件是罚,两件也是罚,债多不压身,一并罚了倒也省事!至于我那两位师兄,只有日后回去再赔礼请罪,或打或骂由他们便是了。累死了!你自去找吃的,不用管我。”说罢,他爬上床倒头就睡。
吴哲这一觉睡了一整夜,直到天光破晓,才揉着眼睛坐起身来。他鼻子动了动,肚子里“咕噜”一响。齐桓伏在桌边睡得正沉,吴哲下床走近,只见桌上摆着一碟酱肉,一碟腌萝卜干,另有几个大馒头装在一只竹箩里,想是齐桓不知他何时睡醒,便备下这些吃食。吴哲正要取件衣服披在他身上,齐桓微微一动,抬起头时双眼犹自朦胧,“睡够了?”
“嗯。”吴哲打着哈欠坐下,抓了个馒头张嘴就咬。
齐桓伸了个懒腰,坐在原处看着他吃东西。
吴哲嚼着酱肉,含糊道:“去汾州?”
这是吴哲第三次问他了,齐桓仍沉吟不语。
原来馒头就腌萝卜干也很香!吴哲暂且顾不上理他,一口气往肚子里塞进两个大馒头,把嘴一抹,才又道:“犹豫什么?难道你……”
“吴哲!”不待他说完,齐桓忽然开口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来义阳找你,是对还是错。”
吴哲愣住了。
“前天晚上你走之后,我却突然明白没什么好想的,留在这里等你回来就是了,如果等不到,便再去找,落云庄也好,武当山也好,总要见到你,才会死心!”
吴哲呆呆地看着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既已决定结伴同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此刻说出来,总胜过暗里掂来度去,没个了局。我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那般矫情做作,我做不来,想必也为你所恶。”
“相识以来,蒙你始终真心相待,不舍不弃。江湖凶险,人心难测,有你相伴,我……别无所求!”
吴哲字字听得真切,却只当自己身在梦中。恍惚间,但见齐桓眼眸深邃,其中光影幻化,好似风云起伏,巨浪滔滔,一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过,碌碌尘寰,万种烦忧,俱已荡涤得干干净净。
吴哲站起身,伸手去触他的脸颊,齐桓一把握住他的手,掌心炙热如火。
吴哲轻声问道:“你来义阳,是为了找我?”
齐桓暗自深吸一口气趁势起身,因站的太急,身后的椅子也被撞得“咣当”作响,但这紧要当口谁还有心思理会其他,他神情专注,目光灼灼,手上攥得更牢,“我不是冥顽蠢钝之人,也并非铁石心肠,梨花谷不辞而别,心中亦是无奈,此番再遇,总算是得偿所愿!”他话语一顿,轻轻叹道:“我却还没问你,若前日在周府见不到我,你又要去哪里乱闯?”
吴哲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在如此情境下亲耳听到这样一番表白,惊喜中已然心神迷醉,便更加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我以为……原来……老天待我不薄!”
两人四目相对,胸中暗潮翻涌不息。真情流露之际,纵是一身肝胆的盖世豪侠,也难免英雄气短,按捺不住的各种念头更是蠢蠢而动。
向来潇洒从容口才便给的吴公子此刻心跳似擂鼓般响个不停,全然不知该如何行止,被齐桓紧紧握住的那只手虽已隐隐作痛,却无论如何也不肯主动抽回来。
齐桓将心里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汗水也不知不觉间沁透掌心。这时的情形完全在他意料之外,只看着吴哲热切的双眼,他脑子里便已乱作一团,平日里的果敢决断勇悍英武直接飞去了九霄云外,但事到如今哪有临阵退缩的道理,又见吴哲有意无意中慢慢贴近,一时间只觉喜不自胜,便再也顾不上许多,横下心来鼓足勇气一把抱实了他,侧头吻了过去。
这一吻生涩笨拙,两人竟都不敢睁眼,暗黑混沌中,面颊贴近,只觉对方鼻息滚烫,肌肤几欲灼烧起来,唇齿不停磕磕碰碰,一片兵荒马乱。好在过不多时,慌张窘迫渐渐褪去,余下各种温柔体恤,缠绵不尽。唇分时,两人皆气息急促,偷眼看过去,忍不住又笑,却始终不愿放开怀抱。
吴哲情难自禁又去吻他,齐桓正待回应,忽听他笑道:“不能三媒六聘娶你过门,日后你若反悔,我找谁说理去?身上还有什么宝贝,快交出来,就当是信物了!”
透着促狭的情话让齐桓心中受用又略有不满,嘴上便也不肯示弱,“要说娶,也是我娶你嫁,休想胡混过去!早就告诉过你,我身无长物,哪里有什么宝贝!乌阳刀除本门弟子不传外人,你也不要惦记了!”
“两个大男人,什么娶娶嫁嫁的,好没意思!我也早就说过,不稀罕你那把破刀!既是信物,取信而已,随身之物就好,不值钱也无所谓,我不会计较的!”说着,吴哲便欲伸手进齐桓怀里乱翻。
齐桓咬牙将那只不安分的爪子捉实了,佯怒道:“信物早就给你了,你想赖账不成?”
“什么?”吴哲眨了下眼睛,歪着脑袋看他。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只野猪牙你一直带在身上!”
“你不提我倒忘了,我给你的那只呢?不会被你扔了吧!快拿出来我看看,若没有,我跟你没完!”吴哲又作势挣扎。
齐桓终于想通了,讲到无赖浑闹,自己万万比不上他,不过既然如此,以后倒可省下许多口舌。于是,他手臂蓦的收紧,吴哲立时被箍在身前动弹不得,齐桓心里得意,嘴角向上一扬,又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