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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   从那日起,齐桓每天除了打坐疗伤,就是跟吴哲一同去捕猎,顺带教授他捕猎技巧。吴哲极之聪明,齐桓说上一遍他已记得清楚,又能举一反三,稍加点拨便可领悟得通透,更难得的是他行事不骄不躁,从不乏耐心和毅力。齐桓以为,想成为一名好猎手无非是要胆大、心细、经验丰富,他新收的这个徒弟除了经验绝对欠奉以外,其他的都不成问题。八九日下来,吴哲在捕猎一事上已算得略窥门径,照齐桓的话说,这时如果再把他一个人扔进林子里应该不会饿死了。
      吴哲学得最快的还是认蛇和捉蛇,三天后已十分熟练。但他一想到齐桓捉蛇时潇洒帅气的样子心中就羡慕不已,然后他所过之处大蛇小蛇便都遭了殃,无论是有毒的还是无毒的,无论是盘在草里龇牙吐信的,还是趴在树上安心睡觉的,全部无一例外地被他捏住要害扯了起来。但他只每隔一日捉一条取胆吃肉,其余的在练手之后便往稍远处轻轻一抛,任由它仓皇逃窜。看着他胡作非为,搅得蛇不聊生,齐桓好气又好笑,扶着额头夸奖他勤奋好学。吴哲对他的冷嘲热讽全然置之不理,继续劲头十足地玩了个不亦乐乎。
      这些日子里,为求稳妥,他们每过一两日便换个藏身之处,但贾承江等一干盗匪竟然彻底地没了声息,成才提到的那个蒙面人更是从未出现过。齐桓和吴哲无数次谈起此事,却也推断不出别的结果,只能猜测贾承江已经被成才吓跑了,那个蒙面人也许早就到了兴州。
      齐桓恢复得极快,十日后,跟着吴哲在林子里慢慢走动已不成问题。他心中有诸多牵挂,便催促吴哲早些动身,但在这件事上,吴哲非常认死理地遵从医嘱,在齐桓完全康复之前绝不让步。齐桓抗议无果,于是低头切下一块蛇段举起生啃,他嚼着蛇肉挑衅意味十足地扬起眉毛,“吃吗?”盯着他唇边的血沫,吴哲直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愤愤中骂了句,“狼啊你!”然后就转身捡树枝去了。

      这日傍晚,他们在林中缓缓穿行,寻找另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齐桓忽然走到一旁的树下俯身仔细查看了起来。吴哲挨近他弯腰瞅了半天,终于问道:“这是什么?”
      “野芋头。”
      吴哲便继续看着地面上那一丛丛的绿叶,“能吃吗?”
      齐桓抬眼瞥他,“这东西有毒!”
      吴哲郁闷了。齐桓已在四下里搜寻起来,转了一大圈后又走回到吴哲身边,带着笑意问道:“想吃野猪吗?”
      “野猪!在哪里?”吴哲的郁闷立时一扫而空,满脸兴奋地向周围张望,但又被齐桓一把拉回来看那片野芋头。
      “野芋头人不能吃,但野猪喜欢吃,这片地方不久前被野猪翻过,也许就是昨天。”齐桓指向左前方的泥地,“看见了吗?野猪的脚印,是猪群,说不定今天晚上会再来。”
      吴哲笑道:“好,我们便在此处守芋头待猪!”
      齐桓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在这里。跟我来。”齐桓领着吴哲走到一棵大树下,这里是野猪群的必经之路。齐桓向上一指,“藏树上。”
      吴哲笑着挥剑凌空劈下,“自上而下,一击致命!”
      齐桓却将玄铁宝刀递到他的面前,“用这个。”
      吴哲一愣之下并未伸手接刀,“这是件宝器,你要用它杀猪?”
      齐桓道:“野猪皮坚硬如甲胄,你的剑若折了,这些日子就连件趁手的兵器都没有了。还是用它吧。”他一把抢下吴哲的长剑,将刀塞进他手里,“我没那么多讲究!”
      愈渐昏暗的光线下,吴哲的笑容灿若朝阳,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他已拔刀出鞘。宝刀沉甸甸的甚是坠手,刀身乌黯毫不起眼,却有森森寒意扑面而至。吴哲不禁赞道:“好刀!这刀可有名字?”
      “乌阳。”
      “乌阳!也只有它当得起这个名字!野猪啊野猪,能死在这把刀下,你也算不枉此生了!”
      听他又在信口开河胡说八道,齐桓只好稍稍侧过身尽量让自己笑得不着痕迹。

      天上月明星稀,幽暗的山林中不时有夜枭扑楞楞地拍打着翅膀,似是以此应衬远处野兽凄厉的哀嚎,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齐桓被吴哲安置在一根最粗壮的枝桠上,倚着树干坐得舒服,吴哲抱着乌阳刀趴在他身边的树枝上,随着风势起伏摇晃。虽说在等候猎物自投罗网,但眼下两人的确无事可做,只有微凉的山风忽忽悠悠,飘来荡去,吹得人通体清爽,世间的万般忧愁烦恼似已随风散尽,猎得一头野猪便是他们此刻能够想到的头等乐事。
      见吴哲始终睁大双眼盯着树下的小径,齐桓不禁抿了下嘴唇把声音压到最低,“何不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如果有什么动静,你一定听得见。”
      吴哲慢慢抬起头看了看他便合上了双眼。许久之后,齐桓见他没有半点动静,又忍不住道:“诶,睡着了?”
      “没。”吴哲的声音清晰沉稳,没有丝毫睡意,“一直竖着耳朵呢!”
      “哦。”
      吴哲有话说了,“我睁着眼睛你就让我闭上,闭上眼睛你又想我睁开,到底要我怎样你想好了再说!”
      齐桓的嘴角直向后扯,“你喜欢怎样就怎样,我不出声就是了。”
      吴哲却没打算就此住嘴,“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说不准那群野猪今晚已经找到了别的食物。不要以为这么容易就能吃到野猪肉!”
      “哦,我还是先睡一觉吧!”
      齐桓很想用手指戳他的脑袋,“你吵着说要学猎野猪,就这么个学法?”
      吴哲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们两个熬上一整夜恭候它的大驾,实在太给它面子了!”
      齐桓举头望天,毫无掩饰地叹了口气。
      吴哲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齐桓,这山里林里的事好像没有你不知道的,你又是跟谁学的?”
      齐桓嫌他话多,但还是照实答道:“我从小就住在山里,师傅经常带我们去打猎。”
      “原来如此!”从吴哲的语气已听出他极为神往,“一定非常好玩!”
      “可也不一定!”透过枝叶的缝隙,齐桓望着那若隐若现的半弯月亮回忆着往事,“几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被扔在深山老林里自己找吃找喝,还要找路回家,饿肚子或是遇到危险的时候也少不得埋怨师傅几句。”
      “你师傅把你们扔在山里就不管了?”吴哲在诧异中睁大了眼睛,“难道是你们犯了错被师傅罚?”
      齐桓笑着摇头,“当然不是,这样才能学得快。师傅把他知道的都教给我们,就让我们自己去历练,其实他每次都偷偷地跟在后面,只不过不让我们知道罢了。”
      “这法子倒是与众不同!”吴哲听得来了精神,“想必你师傅是个非常严厉的人,你们肯定吃了不少苦。”说到这里他不禁微微一笑,“但我猜你从来不曾将这些事对你爹娘提起。”
      齐桓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很小的时候爹娘就不在了,是师傅收留了我。和师傅在一起,和同门师兄弟们在一起,说苦却也不苦。”
      吴哲歪着脑袋愣愣地看着他,却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天玄门的弟子大多身世相同。对我们师兄弟而言,师傅更像严父。”齐桓轻笑了一声,“只不过我们小时候调皮捣蛋,也免不了让他老人家头疼。”
      想到令所有武林中人敬畏三分的天玄门掌门被自己的爱徒烦闹得没了脾气,吴哲也不禁笑道:“不知道你们这些家伙当年是怎样淘气的?”
      天上月色皎洁,齐桓眼中笑意更浓。
      吴哲忽然道:“齐桓,你师傅可会赶去兴州?若能有幸拜见天玄门的掌门人,我这趟就算没有白来!”
      “嗬!你胆子不小,还敢见我师傅!”
      “为什么不敢?我想你师傅定是个心地慈善之人,他见到我这样聪明绝顶精乖伶俐的后辈说不准心下欢喜,便将你们那里多余的宝刀宝剑送给我一两件,日后我带着它行走江湖,不仅能防身,更加有的炫耀,引来无数称赞,岂不是羡煞旁人?”
      见吴哲说得眉飞色舞,齐桓只想把这个厚颜无耻大言不惭的家伙一脚踢下树去,但一番思量后终于决定不在他身上虚耗气力,便闭上眼懒懒地向树干上一靠,“你还真没这个福气!”
      “他老人家当真不来啊?”吴哲立时就打了蔫。然后,他想了想又道:“诶,齐桓,我能不能跟你回辽东?”
      齐桓开始头疼。他叹了口气轻声道:“其实,我师傅一年多前……已经过世了。”
      吴哲又愣住了。
      齐桓的笑容里没有丝毫介怀,“师傅说,人活百岁也难免一死,他不过是把这些纷扰世事留给我们,自己到云外仙乡躲清静去了。”
      吴哲发了半晌的呆,终于缓缓道:“你师傅果然并非凡人。”他顿了一下又笑,“否则怎么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
      齐桓一时听不出他此话是褒是贬,“我又怎样?”
      “刚遇见你时,你装腔作势的样子够能唬人的!”
      这下轮到齐桓发愣了,“我……装腔作势?”
      吴哲不答,却用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只看得齐桓周身不自在。终于,在齐桓炸毛之前他开口道:“你今日此刻与在临安之时根本就是判若两人!好在我洞若观火,没有被你骗了!”
      “我骗你什么了?”齐桓一挺身便已坐直。
      吴哲瞪他,“那时若被你赶走了,现在谁陪你猎野猪?”
      这看上去蛮不讲理的一句话却似道尽了两人相遇后一同经历的玩笑胡闹和危难险境,齐桓被噎住了。但他这边的心思还没琢磨完,忽听吴哲又问,“齐桓,你成家了吗?”
      “啊?!”齐桓觉得自己的脑子又有些赶不上趟了。
      “你——成——家——了——吗?”吴哲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齐桓眨巴着眼睛,实在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与之前的对话有何关联。呃……没有关联就没有关联吧!他干笑了一声,实话实说,“我身无长物,整日东奔西跑,打打杀杀,谁会嫁给我?”
      “哦。”吴哲将莫名其妙的齐桓晾在了一旁,只直勾勾地盯着树下发呆。
      吴哲的思维方式让齐桓有些混乱又有些无语,见他那般神情,便忍不住接着他的话茬打趣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莫非你已是有家室的人了?”
      吴哲单手在树枝上一撑几乎蹿了起来,“当然没有!”他身下的枝叶哗啦啦一阵轻摇。
      齐桓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点!是个活物就被你吓跑了!”
      吴哲竟似被齐桓喝住了,又没精打采无声无息地趴了下去,继续发呆。
      吴哲不与他对着干了,齐桓奇怪之余反倒有些不习惯,接下来的话语气自是柔软了不少,“没有就没有,用得着这么大反应吗?”能不能猎到野猪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他现在很想和吴哲继续聊下去,“以你的家世要结一门好亲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别忘了知会一声,我也登门讨杯喜酒喝。”
      吴哲干脆闭上了眼睛。就在齐桓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却听他开口问道:“你可有心上人了?”
      齐桓又是一愣,想了想还是据实相告,“没有。”
      “哦。”
      齐桓佯怒道:“你小子笑话我?”
      “不是。”吴哲声音平淡,却绝不似作伪。
      今夜的吴哲更让齐桓觉得捉摸不定,他挠了挠头道:“难道你心里已经有了中意的姑娘?”
      吴哲犹豫了一下竟似不知道该如何答他。
      “诶,你不会是不好意思说吧?……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啊!”
      想不到江湖中大名鼎鼎的齐桓竟也如此聒噪!但毕竟是自己引出了这个话题,作茧自缚的吴公子只好轻声答道:“没有。”
      “哦。”齐桓依然处于混乱之中。他往树干上一靠也合上了双眼,心中暗骂:臭小子,说我装腔作势,难道你就比我好上多少?
      一时间四下里寂静无声,任由清亮的月光肆意洒落。
      “齐桓。”吴哲轻声叫他。
      “嗯?”
      “如果有人逼你成亲,你会怎样?”
      齐桓“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声点!”吴哲扭头对他怒目而视,但不用猜也知道他肯定不是怕惊走了野猪。
      齐桓拼命忍笑,“我求之不得!”
      吴哲又不出声了。齐桓望着他落寞的后脑勺搞不清楚他又在转什么念头,便掐了下自己的手臂正色道:“难道你爹娘逼你成亲,你就跑出来了?”
      见吴哲毫无反应,齐桓拨拉着手边的树枝,语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你今天怎么了?什么话都说一半留一半,也太不爽快!想说出来就干脆些,别磨磨唧唧的!”树叶扫在吴哲的脖子上,痒痒麻麻,更是惹人恼火。吴哲头也不抬,伸手“咔吧”一下折断了那一小丛枝叶回手扔到齐桓的头上。
      齐桓将树叶拨开,边偷笑边自言自语道:“我倒很想知道,究竟是谁家的女儿能将落云庄的吴少庄主逼得离家出走!”
      吴哲气极反笑,但一想到他的婚事,又着实笑不出来。

      三个多月前的一个下午,吴之平请了夫人到花厅品茶说话,吴哲忽然风风火火地一头撞了进来,他笑嘻嘻地大声道:“母亲,园里的佛顶珠开了,您可已经看到了?”
      吴夫人爱极了精雅白嫩的桂花,但又不喜欢太过浓郁的香气,吴之平便尽拣些气味清淡、花型奇美的大叶佛顶珠、九龙桂等种在花园中。那大叶佛顶珠的花期自春到秋连续不断,今年却是头一次开花,吴哲刚刚练剑后经过花园回卧房换衣服,见了新开的花朵便兴冲冲地四处寻找母亲。
      吴夫人站起来把儿子拉到身边,掏出手绢轻轻擦拭他额头上的汗珠,“看到了,看到了,我待在园里的时间比你长,怎会看不到?”她又嗔怪道:“你为何不先去换了衣服再来?一身的汗!天气还凉,若是被风吹病了,看你如何闹腾?这孩子,可也不小了,怎么还这样慌慌张张的,一点也不稳重!”
      吴哲任凭母亲摆弄,涎笑道:“母亲不必担心,儿子皮厚,吹不病的!”
      吴夫人不再与他多废唇舌,只唤了人来吩咐道:“快去将少爷的披风取来。”那仆从应了一声便赶紧去了。
      吴之平笑呵呵地望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夫人,在外人面前,他可是稳重得很哩!”
      吴哲在母亲手中挣脱不开,便扭着脖子对父亲道:“知子莫若父。这话果然不错!”
      吴夫人伸出手指重重地戳在吴哲的额头上,“既然如此,你就尽管去奉迎你的父亲,以后我再也不理你的事了!”说罢,她一侧身便坐回到椅子上,不再搭理那父子两个。
      吴哲偷偷向父亲吐了吐舌头,吴之平无奈中看着妻儿苦笑。他对儿子使了个眼色,吴哲会意,立马挨到母亲身边赔笑道:“知子莫若父,但最心疼儿子的自然是母亲,儿子的吃穿用住哪一样不是母亲先想到的,母亲若不理我了,儿子以后可如何是好?”他柔声软语,表情既可怜又赖皮,兼且扶住母亲的手臂不停地摇晃着。吴之平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摇着头端杯喝茶。
      吴夫人甩开吴哲的双手,佯嗔道:“我为了你们父子两个操了半辈子的心,却从不见有谁领我的情。今后这些事就交给你自己的媳妇,我也就不必再多费神了。”
      吴哲微微一愣,继续哈巴狗似的缠着母亲,“这却是气话了,我又没娶媳妇。再者说,媳妇怎么能和母亲相比?母亲为儿子操心那是儿子的福气。我就盼着我七老八十的时候母亲还想着为我添衣服呢!”
      吴夫人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头对丈夫埋怨道:“吴庄主,你是如何教儿子的?竟教出了这满嘴的胡言乱语!”
      吴之平长声叹道:“你这儿子我是教不了了,他无师自通,就会在父母面前耍些古怪!”
      已有人将吴哲的披风送了过来,吴夫人忙给儿子披在身上,口中却道:“你也不用这样讨巧卖乖。既然我管不了你,就给你找个厉害的媳妇,让她将你制得服服帖帖!”
      吴哲苦笑着撇嘴,“母亲,这又是从何说起?难道你就能忍下心这样对你的亲生儿子?”
      吴夫人又不禁掩口一笑,轻轻将吴哲推开,对丈夫笑道:“此事你还不说与他听?他若再这样下去,日后人家姑娘进了门可要将我这个婆婆埋怨死!”
      吴哲这下真的愣住了。
      吴之平轻咳了一声,缓缓道:“哲儿,你二师伯的小女儿雪晴今年满十八岁了,你与她自小到大已见过许多次了,样貌就不用我多说了,更难得她性情温柔娴淑,对父母师长恭敬孝顺,可算得上品貌德行无一不佳。我看那孩子不错,便与你母亲商议了一下,如果你也满意,就尽快请个媒人上武当提亲。”
      吴哲呆呆地望着父母竟说不出话来。
      吴夫人笑道:“你看这孩子,是不是高兴得傻了?”
      吴之平也笑了,“哲儿,成家立室之后可就与以前不同了,再不许像小孩子一样无赖混闹了!”
      吴哲呆站在原地,只觉喉咙干涩出不得声,他定了定神才强笑道:“父亲,母亲,为何突然想我娶亲?我年纪尚轻,这婚姻之事……却也不急。”
      吴之平笑道:“这次想不急却也不行了!听说这些日子慕名找上你二师伯求亲的人可是不少,只把你二师伯愁得头发都白了,不知道该答应哪一个才好。你若再犹豫下去只怕就白白错过了!”
      吴哲的目光不停地四处游移,“父亲,孟师妹才貌出众,若贸然前去提亲却被二师伯拒绝了……”
      听到这句话,吴之平不由得微一皱眉,“如果我的儿子都配不上他的女儿,世上又有何人能与之般配?”
      “之平。”吴夫人忙对丈夫大打眼色。
      吴之平想了想,便问道:“哲儿,可是雪晴那孩子不合你意?”
      吴哲道:“孟师妹很好,但对我而言,她与其他师姊妹一样,并无不同之处。”
      吴夫人看了丈夫一眼,笑道:“原来是这样。”
      吴之平也笑着对夫人摇头,“到底被你猜中了,这次却怕是知子莫若母!”
      吴哲不明所以,只好继续发愣。
      吴之平道:“你母亲方才便对我说,这门亲事你未必答应。也罢,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一定要选个让你称心如意的。”
      吴哲忙道:“父亲,母亲,我现在确实还不想成亲,不如再等几年……”
      吴夫人笑道:“哲儿,没想到你也有害羞的时候。黄家的燕珊丫头第一次来庄上才十一岁,那时你就喜欢带着她到处玩耍,直到现在也是如此。这些年来除了她的父母,那丫头对你只怕是最好的,我这做母亲的如何看不出来?她今年不过十六岁,若现在就娶过门来怕是黄夫人也舍不得她,那就再等两年。不过这门亲事尽可以现在就订下来,以后我们两家走动起来也就更加亲近了。”
      “母亲,我不是这个意思!”吴哲急道:“我一直将燕珊当妹妹看待,并没有别的念头!”
      夫妇两人皆尽愕然。吴之平问道:“哲儿,你说什么?”
      “我不想娶孟师妹,也不想娶……燕珊妹妹。”
      吴之平又看了看夫人,问道:“难道你另有中意的女子?”
      吴哲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却只答道:“没有。”
      吴之平心中更是奇怪,“当真没有?”
      吴哲这次答得干脆,“当真没有!”
      “那却是为了什么?这两个可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
      吴哲咬了咬牙道:“父亲,我从来没有想过此事,今日父母提起,实在意料之外。我并不急着娶妻,过多几年再商议此事应也不迟。”
      吴之平叹了口气,耐下心来劝道:“哲儿,自打你出世后,我和你母亲便对你百般宠爱,也难免过分骄纵,以致你少了约束略欠沉稳。你若成了家,有了妻儿这层挂念,才可算得上真正长大成人,我想现在为你操办婚事也正是由此而起。更何况你总是要娶妻生子的,这种事宜早不宜迟,你成亲以后便知道我说的没有错。”
      “父亲……”
      “哲儿,你言语中尽是推托之辞,是不是另有什么原因?”
      “我年幼时父亲便教我读‘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我虽不敢妄比鹏鸟之志,却也一直想出去游历闯荡一番,见识天地之大。我若此时便订下婚约,但久游不归,岂不是委屈了人家姑娘?这样的事我万万做不出来!”
      “读了两篇《庄子》就夸夸而谈!哲儿,这些不会是你不想成亲的借口吧?”吴之平的语气已略显肃然。
      “儿子不敢欺瞒父母!我早就有这个念头了,只是没有机会提起。”
      吴之平哼了一声,“你提的倒很是时候!”
      吴夫人本是富家千金,不识武功,嫁了吴之平后对江湖之事多多少少有所听闻,此时得知吴哲竟想独自远行闯荡江湖,不由得一阵揪心,“哲儿,这事不是儿戏,你可已经想好了?”
      吴哲道:“我不敢提及此事就是怕母亲担心。”
      吴夫人早已双眉紧蹙,“你以前出远门不过是每隔一两年与你父亲上武当拜见师祖和各位长辈,现在却忽然说要久游不归,这教我如何不担心?”
      “母亲,儿子的功夫已是不弱,不会轻易就被人欺负的。”
      吴之平道:“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你就不怕把牛皮吹破了?别忘了,这只是你一厢情愿,我还没有答应呢!”
      “父亲……”
      吴之平沉声道:“我们今日议论的是你的婚事!”
      花厅里暖融融的气氛似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吹散了。吴夫人看了看端坐桌前暗自气恼的丈夫,又瞅了瞅一旁垂手而立默不做声的儿子,心中好生为难。这父子二人平日里脾性极为随和,从不轻易动怒,这时冲撞起来却各执己见,互不相让。吴夫人本想帮着丈夫说服儿子安下心来娶妻生子,又生怕勉强了儿子让他心里委屈,自己见了则更加心疼。况且吴哲一听说要他成亲便提到意欲出门远行,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尚未可知,但如果儿子当真因此被逼离家,她这做母亲的又如何舍得?吴夫人心中烦乱,一时间难以决断,也不知该怎样从中调和。
      屋里静了半晌,吴哲忽然道:“既然父亲一定要我成亲,我不敢违背父命。但有一个请求,还望父母应允。”
      吴夫人从吴哲的话中听到了转机,脸上便又现出了笑容,“有什么要求你只管说,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我们怎么可能不答应?”
      吴之平看着夫人咳嗽了一声,吴夫人不理他,又去催促儿子,“哲儿,你快说!”
      吴哲道:“既是我的终身大事,我就一定要找个合心意的,否则,我断然不娶!”
      吴夫人一愣之下又细细地琢磨了一番,问道:“燕珊丫头聪明活泼,你们一直都很投缘,难道她也不合你的意?”
      “母亲,我从来只将她当妹妹看待!”
      吴夫人道:“哲儿,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说出来我也好拜托别人出去打听。”
      吴哲道:“母亲,你让我说我却也说不出来,也许见到了便知道了。”
      吴之平怒道:“又来胡说!别人家的女儿岂是让你随便见的?又怎能容你肆意品头论足?”
      武林中人并不似寻常百姓之家讲究男女大防,但吴哲的要求看似合乎情理,实则是给自己找了一个更加方便推托的理由。他口口声声说不敢违背父命,只转眼间便毫无掩饰的在父亲面前耍起了小聪明,这教吴之平如何不怒?
      吴哲道:“媒人说的作不得数,一定要我亲眼见了才能订下!”
      吴之平气极,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摔,拂袖而去。
      “之平!”吴夫人没有叫住丈夫,便回头看向儿子,“哲儿。”
      吴哲恭立在她身侧,“我先送母亲回房,再去换衣服。”
      吴夫人已是无语,眼中却尽显忧虑之色。

      吴哲继续望着树下发呆,身旁的齐桓呼吸声似有若无。
      吴哲没有对父亲说实话,他也不敢把实话说出口,否则不知道将在落云庄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但之后的两个月里,这种含糊其辞的推搪和掩饰只让父亲疑心大起,每次说到此事也更加恼怒。那日,他趁父亲不备便跑出家来,原本只想四处转转,透口气,散下心,没料到走不多远便遇见了齐桓,然后就一路跟着他到了这里。
      他刚才说“求之不得”……吴哲心里泛起了一阵苦涩。这个答案早在意料之中。但那又如何?若重头再来一次,他依然会死皮赖脸地跟着他,依然会心甘情愿的舍命相救!他暗中叹了口气,——不过是自讨苦吃罢了!他忽然很想扭过头去看他一眼,脖子微微一动却还是忍住了。
      命中注定!这四个字从吴哲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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