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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   成才和许三多走后,吴哲就紧锁眉头愁肠百转地望着齐桓,齐桓在他目光的笼罩下没处躲没处藏,几欲抓狂,无奈中苦笑道:“他那话就是说给我听的。那家伙聪明过头了,一点亏都吃不得,你何必认真?”
      吴哲眼中光亮一闪便仰头望天,过了半晌才听他淡淡地道:“我只求平平安安地过了这几日,以后的事情你自己瞧着办,我如何管得了你的生死大事?”他走开前又甩下一句话,“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理我。”
      吴哲冷冷的背影让齐桓有些纳闷,他想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想明白,听着那脚步声在身前身后转来转去,不知不觉中渐渐静下心来闭目打坐。
      等到齐桓再次睁开双眼,日头已高高地悬在半空。林中雾霭散尽,远近高低、深浅不一的绿色更加明亮鲜活。头顶上的枝叶阴翳避日,阵阵微风欢快地拂过,丝毫不觉炎热。
      吴哲用衣襟兜着些野生的桃子走了过来,两手一翻便全部倒在齐桓的腿上。桃子不大,外皮上的茸毛已经被冲洗干净,只是那青绿的颜色让人一见之下便口中生津。齐桓拿起一个张嘴就咬,味道虽然酸涩,但也算是裹腹之物。吴哲盘膝坐下,看他大口地吃着,心知他的确是饿了,便摇头道:“我在附近就找到两棵桃树,连个兔子窝都没有,这几天若只吃这个,我可受不了!”
      齐桓微微一笑道:“我吃这个就够了。”
      吴哲似乎已懒得理他了,长叹一声仰面躺倒,他懒洋洋地合上眼睛,嘴里依然不停地念叨,“我家有个姓刘的厨师,生得腰圆体胖,脑袋更大,我们背后都叫他刘大头。别看他其貎不扬,却烧得一手好菜,人人称绝。好像龙井虾仁,不仅色泽雅丽,还另有种让人说不出的清香。若是做西湖醋鱼,用的一定是在西湖捕到的鲲鱼,先饿养两天,使其排净肠内杂物,除去泥土气,烹制后不止鱼肉鲜美滑嫩,更能吃出蟹肉的味道。还有宋嫂鱼羹,用的是鲜鲈鱼肉,加火腿丝、笋丝、香菇丝一同烹煮,当真是香气四溢。但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吃的是什么吗?”这句虽是提问,但他根本没想过让齐桓接茬,“是东坡肉。把半肥半瘦的猪肉切成一块块二寸许的方形,烧制时慢火,少水,多酒,端上桌来,色香味俱佳,肥而不腻,酥香无比!”
      见吴哲念着念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齐桓只好咬着桃子一忍再忍,终于没让自己失笑出声。
      吴哲一侧身,用手撑着头瞪大眼睛看着他,“诶,你知道苏东坡的《食猪肉诗》吗?”
      齐桓叼着桃严肃地摇头。
      吴哲满脸的意料之中,“就知道你肯定没读过这诗!”他又微闭双眼,拖着长音,满腔酸腐地吟咏起来,“黄州好猪肉,价贱如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时它自美。每日起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齐桓再也忍不住了,“噗”的把桃子喷了出去,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吴哲一怔之下斜眼看他,只见那人已是前仰后合,东倒西歪。从没见过他笑得如此酣畅,吴哲自言自语地小声道:“笑什么?有那么好笑吗?现在要是有一大盘肉摆在你面前,我看你吃是不吃!”眼瞧着他低下头去全身颤动,就差双手捶地了,吴哲干脆翻身坐起,拿过一只桃子抬手塞进他的嘴里。这法子倒甚是管用,齐桓立刻就不笑了,他被强行憋回去的一口气呛得直咳嗽。好不容易止了咳,他吐出那只险些撞掉门牙的硬桃,拍着胸口笑道:“你家刘大头的东坡肉现在是吃不到了。如果你等到天黑再去转转,兴许能碰上一两群野猪!”
      吴哲恶狠狠地盯着他,“要是能走远些,说不定早就逮到几只野物了,还用得着跟你在这里望梅止渴,念诗解饱?”
      齐桓暗道:这桃倒可以解渴,但那诗哪里能够解饱?只怕是越念越饿!但他只轻咳了一声便又笑道:“想去就快去,这山里可以吃的东西多的是,何必饿着自己?”
      “把你一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齐桓呆了呆,“哦,那我们一起去。”
      吴哲变脸快过变天,灿烂的笑容里,一对黑亮的瞳仁熠熠放光。齐桓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吴哲极力舒展着面部表情,语气更似欢呼,“好啊!我背上你,咱们现在就去找吃的!”
      齐桓着实被这句话吓得不轻。昨日是非常之时,吴哲甘冒奇险带他逃离险境,他心里已记下了这份恩情,但现在若再让他背着自己到处走就实在有些说不出的别扭了。他连忙使劲摆手,“你还是自己去吧!不用担心,这种地方几天都见不到一个人,我留下不会有事!”
      吴哲双唇一绷,满脸的笑容顿时无影无踪,“万一他们找来怎么办?难道你现在还想以一敌百?”
      齐桓愣愣地看着他,无言以对。
      吴哲又道:“贾承江为了杀你费尽心机,成才和三多好不容易才把你从鬼门关口拉回来,要是因为我一时疏忽出了什么意外,那两个非将我骂死不可,他们一定会取笑我既无信又无用。我红口白牙答应下来的事却做不到,你让我从今以后有何面目立于世上!”
      齐桓一向自以为应变机敏过人,但面对吴公子的突然发难却总是觉得有些赶不上趟。
      “你说过,只有性情相投的人才能成为知交。萧文远是你的朋友,难道我就比不上他?若护不了你,我也没脸活了,从那崖上跳下去便是!”
      听他提到萧文远,齐桓心中一阵悲凉,看着吴哲气鼓鼓的样子,无奈中却又想笑,没想到他还记得他说过的话。是朋友,当然是朋友!昨日说信他的那一刻起便已将性命交到了他的手上,他却一定要同生死!这时的别扭又算什么?矫情!话又说回来了,他从那崖上跳下去……会有事吗?齐桓的脑子里竟也开始信马由缰,他连忙不动声色地把那游走天外的魂儿捞回收好。
      “你既不想跟我去,我自然不能把你一人留下。不就是几天没肉吃吗?这算什么大事?”吴哲伸手抓过只桃子狠狠地咬了下去,满嘴的酸涩让他的眉眼皱成了一堆,想到刚才齐桓的神情自若,他不服气地三两口把整只桃吞了下去,手指用力一弹,桃核带着他满肚子的怒气飞得不见了踪影。他一本正经赌气的样子实在好笑,齐桓只能别过头不去看他,等到把脸上的笑纹展平了才开口问道:“吴哲,你吃过花面狸吗?”
      吴哲眨了眨眼睛,摇头。
      “猪獾呢?”
      吴哲想了想,又摇头。
      “野猪总见过了吧?”
      吴哲赶紧点头。
      齐桓叹道:“我若不跟你去,谁知道你会逮些什么回来!”
      吴哲立马笑逐颜开,“就是就是,我也怕错过好东西呢!”

      齐桓的妥协让吴哲的脚步异常轻快,他背着齐桓依照他的指点寻着兽径向深山里走去。
      齐桓庆幸自己跟来了,吴公子显然对捕猎并不在行,虽然他自称经常上山打猎,但齐桓猜他更喜欢骑马带着一班随从撵着猎物满山跑。
      吴哲这回算是见识了何为名符其实的捕猎老手。为了不惊走猎物,齐桓在耳边轻声告诉他如何抬足落脚才不会踏上地面的断枝枯叶,以免发出不必要的声响。如何从凌乱的足印中分辨出哪些是狼的,哪些是獾的,哪些是野猪的。如何躲开树上和地上的蟒蛇,如何避开猛兽的攻击……吴哲用心地听着、记着。但他走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到一只体形大过松鼠的动物,不禁小声嘀咕:“这是什么鬼地方?地上有那么多痕迹,却看不见一只能吃的!”
      齐桓低声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就能碰到,有些野兽天黑了才出来活动,羊和鹿都很警觉,稍有异状,掉头就跑。”
      “我家附近的山上也有云豹、黑麂和野猪,没那么难找啊?”
      齐桓咬着嘴唇不出声了,心中偷笑:怕是事先被你的同伴赶出来的吧?
      吴哲还要说话,正前方的草丛忽然沙沙地摇动起来,紧接着便蹿出一只身长不足两尺的小动物,乍看之下就像只肥硕的巨形老鼠,它一晃而过,转眼已消失不见了。吴哲从未见过此物,直把他吓了一跳,“那……是什么东西?”
      齐桓又在咬嘴唇,他深吸了口气,稳了稳腔调才说道:“那是竹鼠,以竹为食。能吃的,而且很好吃,要不要抓几只尝尝?”
      想着竹鼠的样子,吴哲的脸色有些发白,他忙不迭地摇头道:“算了算了,看着就没有胃口,再好吃我也无福消受!咱们还是再找找吧!”
      吴哲家中富庶,从小便已衣食无忧,还是头一遭要自己在深山里猎食充饥。齐桓体谅他,没有一上来就让他抓蛇捕鼠,但照这样下去却不知要找到何时了。就在齐桓也开始犯愁的时候,不远处竟传来“咯克咯”的鸣叫声,齐桓立刻轻“嘘”了一声,吴哲当即止步。齐桓贴在他耳边更加小声地道:“是山鸡,应该不止一只。别出声,慢慢走过去。”
      吴哲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隔着层层枝叶,他看到几只山鸡正在一小片空地上悠然自得地啄食着虫子。吴哲轻轻地将齐桓放下,刚想去摸怀中的飞镖,那几山鸡却已踏着轻快的小碎步掉头钻进了草木深处。吴哲呆了下便欲追过去,却被齐桓一把拉住。齐桓摆了摆手,再指了指脚下,吴哲不解,但还是留在了原地。齐桓又看向那片空地,吴哲会意,也全神贯注地望着那里。果然,过不多时,有三只山鸡转了回来,东张西望地踱到空地上继续啄食小虫。吴哲脸上现出笑容,但他再不敢错开眼睛,慢慢地掏出三支飞镖,瞅准时机右手飞快地连扬三下,专心吃食的山鸡根本没有受惊逃跑地机会,只瞬间便全部被钉在了地上。吴哲跑过去捡起猎物向齐桓晃了晃,满心欢喜地炫耀着。他掂着山鸡兴冲冲地往回走,想起一事,又问道:“这鸡个头太小,够我们两个吃吗?”
      齐桓倚树而站,点头道:“够!”他稍一回身弯腰伸手从地上抓起一物,“加上这个,足够了!”
      吴哲瞠目结舌地望着那条正在齐桓手中极力挣扎扭动的大蛇,脸色又有些发白了。

      齐桓坐在水潭边剖鸡膛蛇,又让吴哲在地上挖了个浅坑,再捡些树枝在坑里生起火来。齐桓把带毛的鸡涂上黄泥,裹上草叶,然后放入火中煨烤。这时太阳已经西斜,清亮的水声,安静的树林,跳跃的火焰,缥缈的香气,这一切都让守在火边一门心思等着叫化鸡出炉的吴哲昏昏欲睡。
      齐桓用匕首剖开蛇腹,取出个指头大小的青绿色椭圆之物,用水冲掉血迹便放入口中囫囵吞了下去。
      吴哲抬了抬眼皮,“蛇胆?”
      齐桓点头。许三多走前叮嘱齐桓,最好每隔一日服一枚蛇胆,解毒清心,可助他快些恢复。
      吴哲又问:“好吃吗?”
      齐桓嘿嘿一笑,“味道不错。想吃吗?明天我再去捉一条。”
      吴哲翻着白眼对他的话不予理会。看着齐大厨熟练地剥去蛇皮,将蛇切段,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常吃这个?”
      “在山里不吃这个吃什么?多少人想吃还吃不到呢!蛇在南边的很多地方可是席上珍品,盘中佳肴,不仅味道极好,更对身体有所补益。你若不吃,就是暴殄天物!”齐桓的语气像了极教导小弟弟的大哥,吴哲不屑地哼了一声,“那大老鼠你都能吃,在你眼里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能吃的!”
      “那是竹鼠!你家老鼠长那么大啊?”齐桓停下手里的活,笑容竟有些奸邪,“再说了,老鼠的味道怎么能跟竹鼠比,简直就是天渊之别!要不过几天,我一样抓一只给你尝尝,保你以后再也不会认错!”
      一番话又说得吴公子脸上变了颜色,看来真是没有他不能吃的!吴哲恨得直咬牙,“齐桓!你是不是想坏了我的胃口,自己独吞这三只鸡!”
      齐桓笑道:“你吃不下我就替你灭掉它们,这些山珍野味正好给我补身体,求之不得!”
      吴哲气结。原来齐桓活泼起来一样的顽皮胡闹,之前的刚硬沉稳再无踪影。
      “说来说去,你还是想吃独食!好,你有伤在身,我不与你计较,明天我就去打只野猪回来,看能不能撑死你!”
      齐桓失声笑道:“就你?还打野猪?”
      吴哲瞪他,“我怎么就不能打野猪?”
      “你会吗?”
      “你教我啊!”
      吴哲的理直气壮更让齐桓忍俊不禁。

      一只山鸡被吴哲风卷残云地啃剩下个骨头架子,此时他手上正举着一块刚烤熟的蛇段吃得津津有味。“好吃,好吃!没想到烤熟了的蛇是这种味道!”吴哲把蛇骨扔到一边,伸手又抓起一块。
      对面的齐桓一边嚼着蛇肉一边看着他笑,“天黑前要把这些残羹剩渣掩埋好,否则那些野猪闻着味就能找到这里。”
      吴哲高兴地大声道:“那样不是更好?我们守株待兔,明天就有野猪吃啦!”
      齐桓毫不犹豫地兜头浇下一盆冷水,“野猪群我是不敢随便招惹的,你胆子大就尽管去,只要记得一样,千万不要让它们把你给吃了!”
      吴哲一下子泄了气,瞥了齐桓一眼又低下头专心撕啃蛇肉。
      齐桓心道:嗯,今天这蛇的味道的确不错!他又笑道:“吴哲,问你件事。”
      “说。”吴哲简练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们相遇那日,林中的那些人是在找你吧?”
      “是。”吴哲连眼睛都顾不上抬一下。
      “你为何不在家里舒舒服服地做你的少庄主,却一定要跟着我翻山越岭,涉危履险?”
      “家里就是太舒服了,有什么意思?”
      吴哲的回答让齐桓发了会儿愣,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吴哲又道:“在家我也吃不到你烤的蛇啊!”
      “我还想吃你家刘大头做的东坡肉呢!”
      “这还不简单?这边的事办完了,你跟我回家,你想吃什么就让他做什么。最好多住些日子,把他的拿手菜都尝个遍。我再带你到山里玩,你再抓蛇烤蛇给我吃!”吴哲扔掉啃光的骨头,目光在第三只鸡和剩下的几块蛇段上扫来扫去,还没拿定主意先对哪个下手。
      齐桓苦笑,“吴少庄主,原来你除了吃什么都不干啊!”
      “所以你现在要教我啊!到时我们一起去抓蛇,猎野猪。”这件事显然已经被吴哲一锤子敲定了。
      齐桓没有任何异议地抓起那只鸡,“好,我倒想看看你这几天能学到多少,以后我也能坐享其成了。”
      吴哲忙伸手去抢,“这只一人一半!”
      齐桓把鸡藏到背后,“没让你磕头跪拜已经不错了,这只鸡你就当是谢师吧!”
      “谢什么谢?没有我,你吃得到鸡吗?”吴哲几乎探了整个身子去抓他的手臂。
      齐桓侧身躲他,“那条蛇可有一多半进了你的肚子!”
      吴哲抓住他的右臂拉扯着,“我背着你满山跑,不多吃点哪有力气!”
      “是你一定要带上我,我才不想去呢!”齐桓在背后将鸡交到左手,右手一翻已握住吴哲的手腕顺势推出,紧接着又向身侧轻轻一带。他这一下虽不带任何劲力,但胜在招式巧妙,时机恰到好处,吴哲猝不及防之下重心不稳,本能地朝相反的方向用力扭身,谁成想稍一摇晃便结结实实地跌在齐桓的怀里。吴哲慌乱中双手胡乱一撑差点跳了起来,没料到手掌着力的地方竟是齐桓的腰侧,齐桓怕痒,哈哈大笑着向后仰倒,吴哲连忙缩手。躺在地上的家伙褪去了所有锐气,从里到外松散得一塌糊涂,只由得自己随心所欲地笑了个痛快,吴哲愣愣地看着他竟发起呆来。齐桓好不容易止了笑,腰腹用力便挺身坐起,但就是这个平时不费吹灰之力的动作让他微微皱了下眉。吴哲见他神色有异不由得心里一惊,忙扶住他问道:“你怎么样?”
      齐桓喘顺了气摇头道:“没事。”一抬眼见到吴哲的表情就又笑着道:“真的没事。”
      吴哲一屁股坐回原处,目光慢慢地从齐桓身上移到那一小堆即将熄灭的余烬,他捡起根树枝翻弄了一下,渐趋沉寂的火苗又轻轻地跳动了起来,在他眼中燃亮了一团红色的光芒。
      齐桓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傻乎乎的样子着实好玩。他双手一分已将山鸡撕开,伸手递过去一半,“可惜此处无酒!”
      想起两人在福顺客栈的对酌,吴哲笑了,“至少有肉!”
      吴哲又埋首啃鸡,齐桓只好再偷偷地咬了下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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