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欲雪》明月心Friyal

18、第九章（2）

　　走出房门，一转身便看见从树林禁地方向回来的明欢。我与走廊相隔一座小小的拱桥，看见他，自然躲不过去，只好无声地行了个礼。
　　明欢一身便服，刚从树林回来，肩上还沾着一片新鲜的落叶。他似乎没有看见我，径自沿着走廊缓缓散步。他沉默的样子，很是奇怪。
　　一步、一步、一步……他背负双手，慢慢地从我眼前走过。
　　我松了口气，站在原地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我整了整衣裳，沿着他方才走过的路去了云庭里层。
　　从里层的走廊拐进来，便是中心花园。夏花绚烂，五光十色，迷人眼目。亭台掩映中，这一簇簇灿烂的鲜花便构成了雪都的一大胜景。
　　我无心观赏花木，只想快点找到舜华总管。岂料刚一走近花园的石桌，我又看见了坐在花海中沉思的明欢。原来他从树林回来后，没有去书房，而是呆在这里。
　　四周没有别的人，我望着他深思的目光一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满目的繁花仿佛都不再是繁花。
　　我不敢惊动他，只是远远站在一边。
　　很久以后，当我想起这天的情景，总会觉得这是神灵的安排。我和他，总要在风景最盛处单独见上一面。因为，我们都经历过惨淡的过去，往后的人生也是荆棘遍地。相逢的时候，总要换一副光景，才不辜负这世上大多数的美好，虽然这些美好，我们不一定都有机会经历。但总该，让我们见一见繁花盛开的美景，闻一闻空气中浮动的花香。
　　忽然，他转过头来，问道：“你跟着我作甚？”
　　“奴婢不敢。”我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低声回答。
　　他不相信似的一笑，道：“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了想，下定决心，走到他面前跪了下来，道：“殿下，晚月的伤一直都不见好转，奴婢恳请殿下开恩，准许她搬出端王府治伤。”
　　“……便为此事来找舜华？”
　　“是。”
　　他眯缝着眼睛，所思所见都是满满的金色阳光。良久，他开口：“晚月便是那个帮楚楚做事的丫头？你为何要帮她？”
　　“奴婢……奴婢不能见死不救。”
　　“好一个不能见死不救。”他挑挑眉，露出了恶作剧似的坏笑，“如果你能帮我本王做一件事，本王便为她请最好的大夫治病。”
　　我心里一喜，忙道：“请殿下明示。”
　　虽然知道明欢的要求绝不是轻易就能达成的，但眼下我已没有什么东西可失去，就算要我用琉璃之瞳去换，我也乐得解脱。
　　“你见过夏柯吧？”他问。
　　“是。”
　　“本王要贿赂他。”
　　“……”我愣住了。贿赂？我禁不住抬头看了明欢一眼，发现他正望着我微笑。那副样子，仿佛在说“长安公主向来聪慧，自然明白本王言下之意”。
　　我低下头思索起来。如夏柯所说，是那位曾经为我换眼的老人的徒弟，想必也是一位不世出的能人。如此方外之人，就算被明欢拉拢到自己的阵营，却不会轻易接受贿赂。明欢托他办起事来，多少也有一些不放心。假使夏柯真的忠心于自己，明欢想要答谢他，自然也不便易与。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问道：“不知殿下尝试过几次？”
　　明欢摇摇头：“很多次。”
　　我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明欢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你若没有好法子，就别怪本王狠心，见死不救。”
　　我望着他的背影，灵光一闪，忙出声叫住他：“殿下留步！”
　　“假如……假如殿下能够放下端王的面子，或许……可以试一试奴婢的办法。”我站起身来，重新点燃了信心。
　　明欢回过头来看我，挑了挑眉，道：“你是说，只要本王脸皮够厚，就能打动夏柯？”
　　“……”我不敢看他，只是点了点头。
　　“说来听听。”他来了兴趣。
　　我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办法细细说与他听。和煦的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偶尔花枝摇曳，向煽动了一层花海的波浪。
　　接近中午，凛冽的雪都也被夏日的阳光抚摸得慵懒起来。
　　我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后，静静等待明欢的反应。虽然得到他一声“有趣”的称赞，当时的我却并未想到，自己这个教人厚脸皮的办法，竟能成就一段君臣之间的诙谐轶事，甚至被史书记载下来，一直流传到后世。
　　史书上这样记载：柯洁行廉约，上遗绢百匹，不受。减五十匹，复不受。如是减半，遂至一匹，既终不受。上后与柯同载，就车中裂二丈与柯，云：“人宁可使妇无裈邪？”柯笑而受之。
　　岁月如长河无尽，一年又一年，人们已经无法分辨历史上那些曾经鲜活的形象到底是什么模样。而我，自然也无法断定，这一生，我和明欢，究竟是谁成就了谁。
　　我只知道，当时的我静静地望着他的脸庞，阳光下虚无而温暖的脸庞，期待他的回答。我需要他的肯定，需要借助他的力量，去救一个垂死的病人。
　　“为本王想出这样的法子，你还真的敢……不过，”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到了盛放的满园芳华中，点头，“当真有趣，不错不错。”
　　他离开了云庭。
　　一阵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将掉落的花瓣扬起，纷纷扬扬拂过我的身上。我站在原地，目送明欢的背影，一言不发地，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