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欲雪》明月心Friyal

16、第八章（2）

　　待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也跪在了戏台上，花瓣落了一地，白色的四时歌却不知已飞往何处。舜华带了几个粗壮的婢女前来，令她们将我押回房中。
　　其余美人胆战心惊地看着我。
　　我低着头，从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走过风景绮丽的云庭花园。回到房中，舜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我推倒在地上，我下意识抬起头，赫然撞见她愤怒的眼神。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生气的总管大人。
　　我心里升起一阵惧意，舜华已经逼上前来，颤抖的手指指着我，责问：“谁让你……触犯殿下禁忌的？！”
　　我一时无言。
　　禁忌？什么禁忌？我茫然地看着舜华。
　　“触碰四时歌，罪该万死！”舜华胸膛剧烈地起伏，愤然转身，意欲离开。我打了个激灵，拉住她的裙裾，仰头问道：“禁忌？四时歌？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么……”舜华侧过头看我，眼中重新燃起怒火，“那两只鸟，是谁给你的？”
　　“是……”我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没错，我是吩咐晚月为我寻找表演所用的小动物，我也的确在房前发现了四时歌，可是，没有证据能证明那两只鸟笼是晚月放在我房前的。
　　“无话可说？”舜华猛然抽开衣裙，后退几步，冷笑，“你最好不要对我隐瞒任何事情，否则，我的手段，会比王妃更恐怖！”
　　我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心中掀起万丈波涛。
　　舜华挥挥手，吩咐：“将晚月带来！”
　　两个粗壮的婢女应声去了，不一会儿，晚月便五花大绑出现在我面前。
　　“公主……”晚月痛苦地哀求，“救、救我……”
　　我心里一痛，涩声问道：“晚月，今天傍晚出现在我房前的鸟笼，是你放的吗？”
　　“不、不是……”晚月脸色大变，急忙摇头。
　　我看向舜华，她走到晚月面前，抬手便是一耳光的惩罚。房中所有人俱是一惊，鲜有看到舜华发怒的样子，此刻连大气也不敢出。
　　晚月脸上挨了火辣辣的一记耳光，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拼命咬住自己的嘴唇，抑制即将崩溃的眼泪。
　　“进府这么长时间，这个女人连殿下的禁忌都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婢女的？”舜华的声音陡然拔高。
　　“奴婢失职……请、请总管责罚……”晚月的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错是我犯下的，如果要罚，就罚长安一人。”我对着舜华诚心叩首认错。
　　“你自然难辞其咎……”舜华刚刚开口，门外突然闯进一人，将所有人的话都截住了。那人站在我面前，浑身散发出骇人的冰冷，任何人只要跟他对视一眼，就会被他身上的寒意硬生生杀死。
　　空气凝滞了一刹那，所有人已经跪了下去：“殿下……”
　　我抬起头，第一次看见如此震怒的明欢。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眼里仿佛飞出刀子来，将我全身上下千刀万剐了一遍。我蓦然感受到他的怒意和憎恨，脸色不由唰地白了。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声音沉得可怕：“你去过树林？”
　　我错愕不已，正想摇头，已被他从地上提起。他用手掐住我的喉咙，一分分加重力道，暗无边际的瞳孔毫无变化，嘴里重复着一句话。
　　“你、去、过、树、林？！”
　　“不、不……”我艰难地喘息，用尽全身力气摇头，“臣妾没有……没有去过……”
　　他口中的树林，自然是舜华带我去看过的王府禁地之一。我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种紧要关头踏进他的禁地一步。
　　明欢，一定是误会什么了。
　　然而，脖子上的力道没有减轻，反倒不断加重。很快，我已经呼吸不到新鲜空气，甚至有一瞬，我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是幻觉吗？还是，我真的要死了？
　　巨大的窒息感将我淹没，眼前一片漆黑，我拼命张大嘴巴，却再也不能呼吸。我的眼睛，再一次失去了眼前的世界。
　　我知道，明欢站在我面前，亲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想要将我杀死。我下意识握住他的手，仿佛握住一截苍劲的老木。
　　明欢，我……好不甘心……
　　突然，脖子上的力道松开了。就在我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忽然间松开。我站立不稳，连连倒退，重重摔倒在地上。
　　空气重新涌进身体，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此时，我才发现，原来刚刚舜华对明欢说了什么，才让他松开了手。
　　“……长安不可能进入禁地，这屋里，多半是内神通外鬼。”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右手还拉着明欢的胳膊。刚才若不是她阻止，我早已被明欢掐死。可是，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心里骇然。
　　“哼。”明欢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晚月，大手一挥，“把这个丫头的手给我剁了！”
　　“殿下——”我沙哑着嗓子呼喊，换来舜华一个凌厉的眼神。
　　“云庭是本王的云庭，不是端王妃的！你们给我记住了！”明欢丢下一句话，大步离开了房间。
　　那两个身形粗壮的婢女把晚月从地上拖起来，一推一拉出了房门，很快，晚月的哭喊声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跌跌撞撞地追出去，被舜华一把拦下。
　　“她害你至此，你不必心存仁慈。触犯殿下禁忌，你已罪无可恕，最好别再多生是非，否则难逃一死。”
　　舜华冷冷地告诫我。
　　“你为何……如此肯定此事与晚月有关？”我心有不甘。
　　“这个云庭，我比你熟悉。”舜华不愿多理会我，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还是间接回答了我的问题：“王府之中，连总管都无权约束的，除了殿下，只有一个人。”
　　裙裾翩然，渐渐远去。
　　“等一下！”我朝她的背影伸出手，然而声音却弱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禁忌……会是鸟……”
　　舜华没有听见我的话，径自消失在回廊另一端。
　　我挨着房门跌坐下来，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我望向天上若隐若现的弦月，喃喃自语：“为什么……他的禁忌……是鸟……”
　　早已麻木的记忆，突然被一阵风吹醒。一个怯怯的女孩声音闯进我的脑海中。
　　“呀！那只大鸟在啄它的同伴！我、我要去救它……”
　　“无聊。”身边的少年翻转手中的金色匕首，“快带我离开这个该死的森林，少惹麻烦！”
　　“可是、可是……那只鸟会被大鸟啄死的……你看，它已经受伤了……”
　　“被欺负的就理应得到帮助么？”少年突然欺身上前，将女孩按住在一根遒劲的大树干上，似乎在嘲笑她，“你现在不就被我欺负了么？谁来救你啊？”
　　“……”女孩咬住嘴唇，倔强而恐惧的眼神紧紧盯着少年，悄悄咬住了下唇。
　　浓重的雾气在森林里起起伏伏，遮住了两人的视线。少年将匕首抵上女孩的脸颊，感觉到她的惧意，故意逗她：“你看看，我就是那只大鸟，你呢，就是那只弱小可怜的小鸟。如果你敢不听我的话，我就杀了你！哈哈……”
　　枝头上打架的鸟扑棱扑棱，消失了浓重的雾气中。
　　被锋利匕首威胁的女孩扁扁嘴，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
　　时间吹灭了记忆的烛光，只余下凛冽的风声呼啸过耳。朝虚空伸出手，却握不住一丝真实。我颓然地坐在门边，泪水簌簌落下。
　　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逝去种种，昨日经已死。是我，太过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