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欲雪》明月心Friyal

15、第八章（1）

　　云庭花木繁多，姹紫嫣红，都趁着大好春光争相开放，仿佛铺洒了一地繁华。微风吹过，枝叶纷纷低头致意，竟比美人的裙裾还要婉约。王府内外张灯结彩，热闹非常，今日，已是明欢生辰。
　　白天，皇子们聚在一起给明欢庆生。因为明欢不得进入王宫，寿宴便设在了端王府。元帝派人送来了不少贺礼，除此之外，内侍监并未带来更多王宫里的消息。
　　想来元帝却已病入膏肓，再则，也是对多年前的那道旨意有所顾虑，明欢这几年的胡作非为，他竟然无力再管。
　　云庭里婢女们进进出出，告知寿宴的每一件事宜。大多数美人们紧张不已，但又翘首以盼夜晚的到来。晚上是端王府的家宴，到那个时候，大家才能和端王欢聚一堂。我呆在房里，心里有些担心。晚月为我去寻表演之用的小动物，然而过去几天了，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正当夜幕悄临，我在房中来回踱步的时候，从门外经过的美人一声惊呼：“这是……鸟？”
　　我心念一动，打开房门，果然见门口悬了一只精致的鸟笼，里面关着两只白色的小鸟。看它们的模样，竟是来自已经亡去的月国，而且是月国丛林深处才能寻获的稀罕品种四时歌。这种鸟长年生活在古老的森林里，每逢不同的季节，便会发出不同的鸣叫。月国人多半居于密林之中，不知世事变换，便用这种鸟来分辨季节，因此为这种白色的小鸟取名“四时歌”。我心中无限欢喜，没有想到，晚月竟给我寻来了如此珍贵的东西。
　　我把鸟笼抱在怀里，从旁经过的美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一眼，匆匆离去。为免节外生枝，我没有理会她们，径自回房准备晚上的表演。
　　酉时一刻，明欢回到云庭的寝宫。舜华带领成群结队的美人们前去请安。时隔数月，我再一次来到了明欢的寝宫，这里，已被装饰得喜气洋洋。明欢与端王妃端坐高位，接受众人行礼问安。美人们齐齐下拜的时候，像是一阵风吹折了云庭的蔷薇。礼毕，我们按照舜华先前教导，开始念贺词。明欢懒洋洋地坐着，烛光下的表情朦胧难辨，只隐约感觉到，他并不是十分开心。
　　“起来吧。”明欢抬了抬手，示意美人们平身。我算了算人数，今天来到明欢寝宫的，除去端王妃之外，不多不少正是二十三位美人，暗合了明欢的年龄。
　　依照舜华的安排，众人在明欢寝宫用完晚膳，便要移步云庭中的花园，与明欢一同观看表演和烟花。白天已经和两个兄弟吃过寿宴，今天的晚膳，明欢吃得很少。不久之后，我们便过去花园中早已搭好的戏台前。
　　这里是端王府风景最盛处，百花绽放交织成一片画之海洋，四处环绕的又是九曲回廊和美人们居住的玲珑小屋。天上弦月清幽，府里灯火、彩绸将夜色装点得奢华旖旎。纵是称之为此景只应天上有，也不过分。
　　待众人落座，舜华至明欢和端王妃面前躬身请示，随后，她做了个手势，庆生表演正式开始。
　　一阵悠扬的乐声过后，来自夏国的美人已经上台，她要表演的，竟是失传已久的邀月之舞。
　　此舞源自已经亡故的月国，原名月阑珊。月国人信奉新月女神，每逢女神诞辰，他们都会跳起这支月阑珊。灭国以前，月国曾受雅江大水影响，灾难严重，人们流离失所，半年之内，纷纷迁往他国，剩下的则躲进了更为古老的森林中。后来，靖国为抵御蛮夷侵扰，发兵西向，顺便将这个封闭落后的国家消灭了。敬神之舞月阑珊，也消失于丛林深处。
　　我记得，月阑珊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女神神像坠落的月影山脚下。想不到今日，竟能再次见到这个舞蹈。
　　夏国美人的邀月之舞并不是真正的月阑珊，大部分都经过了改编。饶是如此，迷离的月色下，邀月之舞看上去仿佛一段古老的往事，随着舞者的动作慢慢向众人诉说。
　　现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为这支舞而惊艳。我看了一眼主座上的明欢，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看得很认真。大概也迷失于这支有着古老韵味的舞蹈之中。
　　我感觉自己把握不了明欢的喜好，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邀月之舞舞毕，夏国美人优雅退场。明欢带头鼓掌，霎时，云庭花园响起一片赞叹之声。场下，舜华夸夏国美人做得好，美人羞涩一笑，一双灵动的眸子不由自主地往明欢身上瞅。
　　端王妃的脸色开始难看。
　　婢女们换下糕点，送上新鲜的水果。天边，亮起一簇绚烂的烟花。在众人的惊叹声中，下一位展示琴艺的美人已经登场。
　　我是第四个。
　　看着台上人的表演，耳边却完全听不见琴声。眼看自己就要登台，不禁在心里悄悄捏了把冷汗。
　　舜华眼神示意我开始准备。
　　我深吸一口气，悄悄地离开座位，来到戏台旁。既来之，则安之，在云庭里，不管什么困难，总是要自己去面对的。
　　第三位美人的歌曲唱罢，未能引起明欢的特别注意。以目前的形势来看，今晚最受宠的，该是那位来自夏国的美人。
　　乐师的手指飞快拂过琴弦，奏出欢快的曲子。我将花瓣抛向天空，迈着轻巧的步子，旋旋着身子登上了戏台。
　　漫天花雨中，我从虚空中取出了几个花环，抛向了高空。七彩花环一个接一个，在我面前连接成了一个更大的环形，没有任何助力，轻飘飘停在了空中。
　　“咦？”有人发出惊讶之声。
　　我甩开长袖，将落地的花瓣重新卷回怀抱。巧手轻翻，将它们变作一朵朵颜色不同的花，在我手中渐次开放。花朵盛开的速度越来越快，就在大家的眼睛即将转不过来的时候，我一手盖住剩下的花瓣，再一转身，两只白色的小鸟从我手中飞了出来。
　　台下已经有人惊呼。
　　我淡淡一笑，将两只四时歌抛出，让它们落在了花环连接的最高处，随后，一片片粉色的花瓣跟在两只小鸟身后舞动起来，在面前的七彩大环中形成了一个“寿”字。我伸开双臂，四时歌仿佛接到指令，扑棱着翅膀飞向了台下主座的明欢。
　　由花瓣组成的大大的“寿”字被两只四时歌衔着，一并飞了过去。我缓缓摆动双臂，控制它们的速度。在别人看来，我手里像是握住了两条看不见的丝线，从而控制鸟儿的行动。但是，我手中并没有线。就算是擅长此道的傀儡师，也不能用丝线将如此多的花瓣飘在空中吧。想到这里，我微微一笑。
　　明欢，你看得出来吗？
　　“啪！”意料之外的茶盏碎裂声。我下意识向台下望去，明欢已经从座位上豁然起身，拂袖摔碎了手边的茶盏。
　　一双冰冷的眼神注视着我。
　　其他人纷纷起身，脸上露出惊惶之色。
　　我有些惊愕，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一时之间，愣在了那里。四时歌扑棱着翅膀无法向前，仿佛逆风的风筝。
　　“哼。”明欢唇边浮起一个嘲弄的笑容，“这，便是你们送给本王的礼物？”
　　端王妃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舜华急匆匆来到明欢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其他人立刻也跟着跪地请罪。我站在台上，完全不知所措。隔着朦胧的灯光，只能看见明欢冰冷的眼神。一时之间，我竟然觉得，他分明，在恨我。
　　恨我？
　　明欢恨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来告诉我？我希望他能喜欢我的表演，喜欢我，而不是故意去招惹他。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这，便是你们送给本王的礼物？
　　我的心彻底凉了，却不知道该怎样去补救自己的过错。我带着乞求般的眼神看向明欢，却看见他拂袖转身，决绝地离去。
　　全场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