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欲雪》明月心Friyal

14、第七章（2）

　　五月。雪都的桃花还没有谢，开得灿烂夺目。我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直到府中开始为明欢的生辰忙碌起来，我才意识到，时间竟然过去这么久了。
　　明欢的生辰在五月末，算算日子，他今年该是二十三岁了。十二岁那年的宫廷政变之后，他已经被闲置了十一年之久。他的心里到底藏着怎样的波浪起伏，我并不知道。偶尔在云庭见到他，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晚月曾在暗地里猜测：“殿下已经厌倦了新入府的美人们，多半又要出门寻访佳人了。”
　　我知道，她也在为我担心。对此，我没有说什么。明欢并不喜欢我，我也犯不着为了争宠而费尽心思，否则，在他看来，无异于天大的笑话。
　　事实上，晚月的猜测没有错。正当所有人为了明欢的生辰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明欢忽然下令，将多年前进府的近百位美人遣送回家。这道命令，在端王府，就像大赦天下的旨意，让失宠的美人们欢呼雀跃。大家去账房领了丰厚的赏金，一个个欢喜地回家了。
　　这一次，出府回家的美人有九十多人。她们走后，云庭的外层一下子空了许多。
　　我得到舜华的许可，在云庭的各个角落收集花瓣。明欢的生辰，许多美人被安排在宴会上表演节目。我本不想再生是非，岂料舜华已把我的名字列入表演名单。她为了明欢看上的琉璃之瞳，倒是把我管得紧紧的。
　　我不会歌舞，也不便在众人面前展示剑术，无奈之下，只好选择了民间的变戏法。我从云庭中收集了各种各样的花瓣，编成了许多花环。等到明欢生辰，我就用这些花环进行表演。
　　“采够了吗？”
　　我站在云庭外层，怀中抱了满满的花瓣，正盯着厚厚的院门出神，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淡的声音。
　　是舜华。我急忙转身，垂首招呼：“姐姐好。”
　　舜华最忌讳云庭的美人心里想着外面的世界，我方才一直盯着通向王府前厅的院门，多半被她看在眼里，恼在心里。
　　“若是采够了表演要用的花，便回去吧。外面的风景，未必会比云庭好看。”舜华走近我的身边。
　　“是。”我迈开步子，正要回去。
　　“等一下！”身后一阵声响，似乎有人从高处跳下来。我转身，瞥见一个清秀的身影轻飘飘落在我面前。我忙向四周环顾，没有看见其他人，才稍微放下心来。
　　“……”舜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从墙上跳下来的那人，但是很快，她调整了表情，恢复到了那副淡然的样子。
　　“五皇子，您是不是来错地方了？这里是端王府的云庭，没有殿下允许，任何男子不得入内。”舜华竭力压制住自己的脾气。
　　没错，来人正是五皇子明绪。他从高墙外一跃而进，把我和舜华都惊了个半死。
　　金色的阳光照在他俊逸的脸上，仿佛正在绚烂盛开的向日葵。他笑嘻嘻地摇摇头，对舜华道：“你看错了，五皇子并没有来过云庭。你口中的五皇子，此刻正在前厅和二哥喝茶。你现在所看见的一切，都是梦幻泡影，明白了吗？”
　　“五皇子……”舜华没有心思跟他开玩笑，“幻觉能够持续的时间很短，请您长话短说。”听到明绪这样说，舜华和我都猜到了，今天的事情，定然是明欢默许了的。
　　明欢知道我在采集花瓣，会经过院门，因此默许明绪进入云庭。这样看来，明绪此番，应该是为了见我。莫不是，流歌出了什么事？我的心一紧。
　　果然，明绪收敛了笑容，转而面向我，道：“你还好吧？”
　　我怔了半晌，没有想到他会先问我的情况，低声回答：“殿下费心了，长安一切都好。”
　　“你和甘露公主很好吧……”明绪挠挠头，一脸懊恼的样子，“她央我一定要来看看你，否则就不跟我说话。你……有什么话想对她说么？”
　　我忍不住抬起头，看看明绪的模样。这一瞬间，我的眼泪涌上眼眶，差点就要落下来。我极力忍住了，对明绪淡淡一笑：“劳烦殿下转告甘露公主，长安很好，请她一定要快乐地度过每一天。”
　　明绪不说话，望着我，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别过脸，笑了一下：“殿下对甘露公主真好，请她一定要珍惜。时间过得很快，很多东西一旦错过，想要再去珍惜，已是来不及。”
　　“……好吧。”明绪道，“你的话我会带到，如果她不信，要跟我闹别扭，我就把她关起来！”
　　他似乎暗暗下定了决心。
　　我大概猜到了，这几个月里，五皇子府是一种怎样光景。以流歌的性子，必是和明绪冷战了很长时间。明绪碍于面子，也不会主动亲近她。待时间慢慢过去，两人的关系渐渐缓和，却依旧矛盾重重。不过，今天看来，流歌既然敢向明绪提出要求，那就说明两人的冤家关系更近了一步。
　　我忽然庆幸，流歌跟了明绪，多好。
　　“你保重。”明绪点点头，翻身跃上高墙，只不过眨眼之间，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高墙之后。
　　我怅然若失。
　　舜华轻咳一声，示意我早点回去。我明白她的意思，顺从地跟她往回走。不管怎么说，收到王府之外好朋友的消息，我的心里总是很开心的。
　　舜华一路走在我前面。灿烂的阳光里，她的身影清远而宁静。我忽然很想知道，她与明欢的故事。
　　走了几步，走廊里转出了个人来，竟是盛装的端王妃，身后依旧跟着晚兰。上个月的“比武”之后，我很少再见到她了，想来她也不愿意看见我。今日的相遇，却有些偶然。
　　“刚才，你在和谁说话？”我和舜华行了礼，端王妃绕着舜华走了一圈，语气不善。
　　“舜华陪长安公主出来采花，自然是与长安公主说话。”舜华直起了身子，目光飘向远处。
　　“我明明听见了男人的声音。”端王妃柳眉倒竖。
　　“王妃一定是听错了，云庭里哪来的男人？”舜华轻声笑了，一点也不将端王妃的话放在心上。
　　“不要仗着你和殿下的关系就不把我这个王妃放在眼里，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总管。再说，殿下喜欢的人，并不是你。”端王妃冷冷道。
　　舜华一怔，垂首道：“舜华只想帮殿下把端王府打理好，对殿下不敢有非分之想，王妃您多虑了。”
　　端王妃道：“哼。”
　　舜华道：“马上就到殿下生辰了，王妃也该多费些心思让殿下高兴起来，最起码，不要让殿下老是闷在书房里对一副画像发呆。”
　　端王妃道：“你！……”
　　舜华道：“舜华告退。”
　　我小碎步跟着舜华离开了云庭外层，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上惊出了一身冷汗。想来，端王妃应该忍耐很久了，今天和舜华的口舌之争，必定不是第一次。舜华性子虽然清淡，掌管端王府的时日毕竟也久了，多少有一些总管的架子。端王妃想让她吃苦头，绝对没有让我吃苦头这么简单。
　　不过，明欢竟然……
　　有喜欢的人？
　　我悄悄回首，远远望见端王妃还站在原处，背影有些孤寂。我叹了口气，回过头来，猛然撞见舜华审视的目光。
　　“想问什么？”舜华一眼将我看穿。
　　“殿下这几日……”我小心地措辞，尽量避免惹怒眼前这位总管大人，“一直呆在书房里么……”
　　舜华忽然淡淡一笑，已经猜到了我的疑惑：“殿下有喜欢的人，这有什么奇怪？只不过，他喜欢的那位姑娘福薄，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她的目光轻轻地落在我的身上，“所以，云庭里的每一位美人，都是有机会的。”
　　我明白她说的机会是什么，一边在心里计较，一边不动声色地行礼：“多谢姐姐指教。”
　　我低下头的事后看见，满怀的花瓣，似乎刹那间开放。也许，几日后的端王府家宴，于我，真的是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