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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叁拾叁(夏南星的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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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个瞬间,类似“这下我真的不能全身而退了”的念头会出现在夏南星的脑海里,但最近使这个想法确凿和垒实的契机,无疑是云长雍挨的那一箭。
多数情况下,没有任何一个普通男人会拒绝权利和美人,但当两者合为一体时,没有多少人能够说清楚她的威力,或者说是毒效。夏南星自认不是贪恋权势利益之人,但出于本能,潜意识里还是不能免俗地向往着拥有两者。
得知大皇女指婚于自己的那一刻,是受宠若惊和惶恐的。紧接而来的担心和顾虑,就像雪球一样,越堆越大,父亲夏凝之的野心随着皇女抵达汝陵日期的将至,彰显得越发肆无忌惮。他不认同父亲,不代表他会置父亲于不闻不问,关键时刻,夏南星不会忘记要保护父亲安全、维护家族利益这些做儿女的本分。
他之所以心甘情愿地配合父亲当一枚棋子,从最初的立场上看,是因为他没有理由去反对。父亲常年来密谋的大业对他没有多大吸引力,他也未曾为之付出过一份力,但作为独子,他的不作为造就了他一直在家族里扮演着的不孝角色。在烽火燃起的最后一刻,夏南星还是侥幸抱着“如果可以调和这种纷争”的念头,答应了这门一开始就没有誓言、没有承诺的婚姻。
所以在了解到云长雍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之前,一切都是未知和难解的。是否可以像父亲所期盼的那样压制住她,甚至控制她、操纵她。这些想法夏南星都有过,但转念都会在心里讥笑一下自己,如果当真是个软弱或者好控制的角色,哪敢千里迢迢独自来到张着血盆大口想要吞噬她的汝陵。云长雍即使不是个人物,也是有相当的胆色。
初见她的那几面,都只是让夏南星对云长雍停留在“啊,是位有威严的美人”的印象阶段,人前落落大方、举止谨慎的大皇女角色她显然表现得得心应手,一看就是长于宫闱、受过良好训练的皇家子女,虽然是女子,但因为身份的特殊性,使她更添一份普通女子所没有的果断利落。这些跟他之前料想中的她几乎是没有偏差的,作为逐月帝国的大皇女,做到这种程度,是诚然和必须的。
至于那些她长于越国时不羁和荒谬行径的传闻,谁人有知晓其中的真假,传出的消息源又是何处,对此夏南星是持有保守的观望态度的,再说年少轻狂,谁又没有那么一段呢。
说实话,真正看清云长雍的面容还是在昏礼上,苍璧坛上的风很大,那天的天光也很远,整个仪式冗长而繁杂。解缨礼时,他需要把云长雍髻上的缨饰取下,再别在自己腰际的水苍玉上,象征着婚事得到双方家族的认可。
很简单的动作,那个瞬间,他不知自己心里的不确定和忐忑是不是漏了陷,手笨得怎么也不能将缨饰系到腰间。云长雍发现了他的状况,出人意料的,她立马倾下身子甚至半跪在了地上,替他系缨,她镇定地系好,又望上来对着他温和地笑了。那是一个怎么样的笑容,夏南星后来认真地回想过,应该是亲和的、安抚的,和意外地令他难忘的。还有的是,云长雍有双明亮和美丽的眼睛。
昏礼是隆重而肃穆的,在瑰丽晚霞的见证下,不知哪个瞬间给身侧的云长雍留下了印象,作为他的妻子的她,不知心,又是如何想的呢。
之后的生活,是出人意料的平静。云长雍不是一个严苛的人,明明知晓夏相的野心却还是表现得没有放在心上,至少她在表面上不会限制夏南星的行动,也不会刻意地去考验和挑战他。
云长雍的作息规律且不爱变动,除了日常的上朝巡视外,闲散的时间,他们呆在一起,赏花、观舞、品茶、泛舟,亦是自得其乐。她涉猎广泛也乐于交谈,有时他们会讲起以前的见闻或少年时游历过的地方,云长雍喜欢说些在越国的趣谈和风土人情,夏南星喜欢听她说,也答应今后有机会一定要去一次,有时候他觉得维系这种平和的交谈氛围已是足够,跟视野宽阔的人交谈确实是件心旷神怡的事情。
但她从不多说,也不多问。大多数话题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点到为止,更多的时候,他们不像是夫妻,而像是诗社或者是学院里一位讲得来的挚友。夏南星甚至在心里,把他们的关系划定为又有理又可笑的“君子之交”。
可人总归是围绕着情字生活着的,一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人怎么可能会对美好的事物不为所动。
那段时间,夏南星从云长雍嘴里听到了很多新鲜和耐人寻味的词句,比方说“这是我的本分”、“是做妻子的职责”,和一些他原本没有奢望和想象她能够做到的事情,比方说“每日的熏朝衣”、“亲手帮他置换衣裳”。
看起来,她似乎什么都做得很好,做得很对、很得体。
他们是很亲近,因为日日夜晚都睡在一张床榻上。他们又很疏远,因为逐月亡国前的那段日子,他们归根究底,什么都没有对对方说。
其实这样是对的不是吗,对于他们,举案齐眉也许是最好的保持距离的方式了。
燕平殿暗杀一事,是夏南星私心想考验一下云长雍,奇怪的是,他起初并没有多去考虑后果,仿佛从一开始,冥冥中,他就确信云长雍能够对付得来。这样说起来似乎很坏,也很没有说服力。
但夏南星不得不承认,见她受了伤翻墙上了东宫,在自己的宫殿内还要躲闪着他人,为自己上药的场景,还是不可避免地动容了。那样的情况下,云长雍不吭一声地照常做着往昔的一切,面不改色的,甚至是带着笑容的。这驾轻就熟的架势让他惊奇的同时,还夹杂着些怜惜的情绪。他当然能够猜测到,这也许是经过了多少次的磨砺,才会有的镇定。
云长雍确实是有这么一种能力,帝王所需要的忍性和韧性,夏南星清楚地在她身上看到了。
说到有没有心这个话题,这是夏南星脑中的一个盲点,因为他对云长雍的了解当真很模糊。她的心到底在哪里,从一开始,他不知道也不愿意去知道,男人还是跟女人不一样,不会花过多的心思在虚无的猜测上。况且即使有,不在他身上有种失落,在他身上又有种负担。所以他没有期盼,也就不会有失望。
他相信她,会一直,理智得恰到好处。
至于他自己的心,这又是个很高深和习惯性忽略的话题了。成长的途中,遇到过很多值得钦慕的女子,一小段一小段的懵懂和悸动的感觉他很明白。即使是遇到云长雍,跟之前很多次心跳的感觉没有多大的差别,美人总是各有各的美,倾心于她的容貌、气度,接着,被她处理政事的□□通达所吸引,有时候云长雍也会有一些小小的迷糊和可爱,这些似乎串联起来都没什么异乎寻常的,对她,总是一些敬重、一些仰视、一些距离。
有时候夏南星在心底是很谨慎着拿出类似“喜爱”、“好感”这类的词,这些情绪过于浓厚和明显的词语,却又似乎是可以用来寄托他对云长雍的感情的,但真要来贴切地比喻或者表达些什么,他确实有些吝啬,也不够确定。
被困幻境是一个转折点。夏南星之前也有政变的预感,没想到政变的关键时刻他们却落入高人构筑的幻境之中,他转念一想,也好,对于他和云长雍来说,这个能够“全身而退”的契机不容错过。夏南星是很自私,落下云长雍脱逃幻境的瞬间,他也承认了这种随性的快感并没有带给他一个太过潇洒的背影,情感上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和容易。
若说云长雍的心是一座迷城的话,他的心估计就是方围城,四面都砌着高高严实的砖,进不来也出不去。他始终还是不愿意轻易付出自己的心。
但从现实里醒来的一瞬间,他发现云长雍的肉身并不在自己的身侧,那种状况下他心底猛然涌出的惊慌和担心令他自己也难以相信。本可以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便是护她在回到现实前肉身的周全。可这个希望也被打破了。想起仍在幻境孤立无援的她,那一刻起,他开始审视自己的散漫和卑鄙。
在阮府的前一个月是看上去最轻松,可过得最沉重的日子。不知何时起,曝书煮茗的日子已不能给他带来心底的平静。夏南星的思绪,被父亲最终还是造反的行径和云长雍的失踪两件事情碾压出难以平复的车辙印。考虑到手握重兵的越国郡主以及各虎视眈眈的邻国不会就此放过刚刚立国的延夏,为了父亲的周全,他开始暗暗召回安插在父亲军中的大将,组建夏临军,以防不测。
在云长雍消失踪迹的一个月后,很偶然的,他遇见了小时的玩伴宣姜。宣姜与他年岁相似,自小娇俏可爱,他们一起度过了很多无忧无虑的童年岁月。但宣姜跟他不同的是,她是父亲从小训练的密探,瞒天遁地、黄老炼丹之术无所不学,可谓是极受父亲的栽培。
但奇怪的是,在她十三岁那年,突然有位父亲尊崇的高人想收宣姜为徒,说是她天赋异禀,极其适合学习幻术,准备带她到东凉去。父亲居然答应了。那时夏南星年少的心里更多的,是被依依不舍的懵懂之情填满,根本没有注意到,宣姜到底是何方人士,父亲总说,她是母亲的远亲宣氏的女儿,但后来夏南星追查过母族的族谱,根本没有所谓的宣氏。
本以为宣姜只是去那么几年光景,也定会与父亲保持联络,但实际上,她离开后至今的第八年,父亲再也没有提及过她,夏府上下也没有丝毫关于她的消息。
而那日在阮府,午后的阳光正铺陈得分外暖煦,就像小时候一样,她又是迷一般地出现,灵巧从墙头跃下,煞有其事地对着愣了的夏南星笑着道:“怎么,夏君临,不认识我啦?”
故人重逢总是惊喜的。他们分享了很多成长路程中彼此没有交叉的细节。宣姜告诉他,其实她在两年前便正式出师,在逐月亡国前全国最大的掩耳堂做事,帮客人打探八方四海的消息。在掩耳堂,没有找不到的人,也没有打探不到的消息。
这给正苦苦不得云长雍消息的夏南星带来了一丝希望,虽然多年未见的友人突然的出现令他有一丝防备,但能够通过宣姜去找云长雍,还是比派自己的手下来得更隐秘,加上年少时的信任和友爱,他还是对宣姜拜托了这个不情之请。她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似是预料到了一般。
夏南星本没抱多大期望,没想到,宣姜的回复来得非常快,通过她得知,云长雍早已安全脱离幻境,并且暂时隐居在扶风寺边的平宁院,离阮府,其实不到一刻钟步行的距离。顺带调查到的,是李臻月,这个与他长相相似的伶人实在是令人难以忽视,本只想捎带着细查一下他的背景,没想到顺藤摸瓜,结果却着实令夏南星侧目。作为表明上的伶人,他背后的秘密真是太过庞大。
宣姜口中,李臻月是三十年前独步武林的四大暗使之首幽冥,他归隐东凉后便帮助李氏王朝训练暗卫、术士、巫女,因为他本人十分的有能耐,幻术、易容、器乐无不精通,训练出来的弟子分布广泛、技巧人美、且多半狡猾多端,她当时也是师从与他的大弟子手下,但这么多年,从未有机会见过李臻月的本尊,他就跟他们从不露面的东凉主君一般神出鬼没、诡秘多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单凭宣姜的一面之词,夏南星当然不会傻傻地相信,但其中还是不乏有价值的信息。他早有预感李臻月不是寻常角色,这还亏了他那块从小随身的昆仑玉,玉石一直是挂在颈上贴身佩戴,据说可以在危急时刻护他平安。按照父亲早年的说法,这枚昆仑玉遇到法力深厚的高人或是修炼多年的妖物都会发热。
在夏南星的印象里,中元节云长雍在接见东凉特使的那一晚,李臻月奏箜篌的那刻起,他胸前的玉石便开始散发出热意,并且越来越烫,直至他演奏完毕,温度方才减下去,但仍旧保持着与平日不同的温意。他转过他那张相似脸的那一刻,夏南星就知道事情并不简单。
不过说来倒是有件很巧的事情,自从夏南星开始佩戴这块玉石,宣姜就会时不时地开始出现,精灵一般的。夏南星之后见过多次宣姜,也追问过她所说的消息来源。她却只是眨眨眼睛,说:“在掩耳堂,忌猜忌,你既然委托于我,就只得相信我所说的。”
那是近期夏南星最后一次见到宣姜,她临走时,在他耳边悄悄地说道:“其实你早有所料不是吗,那块小时候你喜欢摆弄的昆玉早就告诉你一切了。呵呵,我能告诉你的,就是,听闻李臻月之所以安心听从于东凉君主的摆布,就是因为你那块玉石。”
“怎么讲?”夏南星诧异。
“三十年时间,听闻他的部分法力都被禁封在那块玉石里,其实你相信吗,谁都知道这块玉石在你这里,只是没有知道怎么用罢了,不然,你认为你可以平平安安地长大?据闻只有东凉的君主,知道这昆玉的用法,可那个东凉那个刁钻的老头会就此便宜了李臻月,当然不会,他们当年可是做了一笔大买卖的。”
“什么样的买卖?”夏南星追问。
宣姜却狡笑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留下句“以后再告诉你。”便一个起越翻身便消失在了墙头。
让话题再回到云长雍的身上。小时候母亲对夏南星说,女子的眼泪是夏季天空横亘于天际的银河,是世界上最珍贵和美丽的东西。他自然是不懂其中的含义,直到他在去往柴桑路上,经历的九死一生。云长雍驾着马车带着他在荒野上整整奔驰了两天两夜,腰上的伤口持续恶化,没有药品、没有食物,他生生在鬼门关走了一道。
迷迷糊糊之际,烧得没有知觉了,他却不觉得冷,因为他感到有个臂弯环绕着他,有双手抚着他的额发,带着温度的、一连串,有什么落在了自己的眼睑和脸庞上,风一吹,又清清凉凉地滚落下去。他用足了力气睁开眼,向上望去,清明的月色中,是云长雍朦胧的泪眼。他一瞬间怀疑不是她,因为印象中云长雍应该是没有眼泪的。
他再一次确认,伸出手去触她的脸,却见她马上撇过脸,用另一只手拭去眼泪强装镇定的模样,那一刻,他确认了,啊,真的是云长雍呢,这种利落和倔强的姿态,除了她难道还有谁。
站在夏南星的角度,这是云长雍对他来说,又一个永恒的时刻。不为什么,摘取所有艳俗和不够直接的形容词,其实主旨很明确,就是她哭了,仅仅是为了他。
但很快,最初填满胸腔的感动和柔软,渐渐被愧疚和患得患失的负面情绪占据了。紧接着冲入他脑海的,是有关于她为什么这么做的理由或者说是策略,为何要如此尽心尽力地对他、救他,她是否有阴谋,是否有打算,这些令他鄙夷和厌恶的想法纠结却又挥之不去。
也许这就是人吧,爱得诚惶诚恐,爱得手足无措。夏南星渴望却又质疑着这宝贵的泪水,憧憬却又胆怯地面对着自己的心。
而这次的经历和云长雍脱口而出的“因为喜欢你”进一步佐证了夏南星的怯懦。以为她是不曾在意过自己的,以为她是会果断丢弃自己的,以为她真的没有心。
一直以来,夏南星只是强撑着不去爱她,用不堪一击的自信心和仅剩的自制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