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叁拾 ...
-
第三十章
夏南星洗漱完毕后,在床榻上随意翻着书册。心此刻却系在袖中的那枚来历不明的密信上,上面白纸黑字地写明着,“黒莲军天亮后,必有异动。”而明日,是他与云长雍约定去柴桑温泉山的日子。
外头的天黑得更沉了,吹进阁子的风也透着霜意。
眼前的烛火曳曳,是银白色的冷光。
突然,门栓被人从外挪开,门吱地一声打开,又合上。
夏南星抬起头,意外见到云长雍提着下摆,朝里头东张西望。定睛一看,她不仅只穿着里衣,连脚都是光着的。
“我进来了哦。”没等他招呼,云长雍已是蹑手蹑脚地移动到了床榻边,她见夏南星一副闲适的模样,搓了搓手呵了口气,一边嘀咕着“冻死了冻死了”,一边掀被准备上床榻。
夏南星有些失笑,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云长雍一只脚丫子已经挪进他边上的被子了,见她一副着急的模样,也不好劝阻。她头上的髻甚至都是歪的。
云长雍的一阵摆弄,终于拾掇好了锦被,捋顺了袖摆。方才侧过头,瞄向夏南星。
见夏南星一脸镇定地盯着手里的书册,心里小舒一口气。
这是他们自逐月灭国,幻境走失后,第一次同床。
~~~~~~
盗骊看了许久镜中的自己,终是提手把那枚显眼的钗拔了下来。
她回过头来的时候,云长雍已是正襟危坐,见她掏出袖里的信笺,脸上已是褪了笑意。
“刚刚拿到的,母亲的亲笔密令。”
盗骊快步上前双手接过,匆匆扫了眼。“这么快...就?”
云长雍没有回应,少顷方才回过神来,道:“既然母亲要杀夏南星。我们....就”
她说了半句,便又停下。
“到底怎样?”盗骊问得有些急切。
“随了她的心愿吧。”云长雍缓缓说道,起身便往外走。
她走得有些快,盗骊都未看清她脸上的神色,低头一看,她连鞋都忘了穿。
~~~~~~
以前很少见夏南星戴额饰,近来总可以见他的昆仑玉带,在烛火中映衬出玉的润泽。他披着头发,一头的青丝,比她的头发都要长。
外头有虫鸣,时隐时现,嗡嗡作响。
云长雍单手枕着脑袋,就这么直直望着他。周遭很静,只剩他翻书的声音,一页又一页。
锦被很软也很暖,氛围也是安详宁静的。但她心里却是五味杂陈的,甚至是凉的。
一直觉得他们的姻缘是个笑话。
两个人,戴着面具上场,拜堂,洞房。
皇女,皇夫。多么做作的身份。
不言情,不言义,靠着可笑的使命感,她凭着一时半刻的那点温情而有了错觉,有了期待,又有了怀疑,有了失望。从始至终,她摸不到他的心跳。他似是无坚不摧地活着。
本以为,没有期待,便没有了失望。可她云长雍终是个免不了俗的女人,她会心动,会幻想,会愿意去相信。会不自觉地看向身边的男人。
所幸到了如今,还不算迟。她最终还是没有付出自己的心,所以一切都可以还算轻而易举地结束,可以咬咬牙作下所谓正确的决定。
不算迟,对,还不算太迟。
夏南星似是知道云长雍在看他,但他也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沉沉的目光,她已经不再犹豫了,她只是在下决心。
风大了,他放下书册,转过身去放下了窗子,窗外飘着夏日树丛氤氲的清香。
他回过头来时,发现云长雍已拖着被子,挪到他的身侧。夏南星低下头,便能看清她此刻凑近而放大的脸庞。
她是带着笑容的,像以往的任何时候一样美丽。
他们离得那么近,鼻尖只有一指的距离。
下一刻,云长雍便主动拥住了他,鬼使神差地。
她把脑袋倚在夏南星的怀里,此刻的温暖让她心情的酸涩更加明显,便嚷了句,“快抱我。”
夏南星方才伸出手把她揽过来,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有心事。”夏南星缓缓开口。
“不能有啊。”云长雍还嘴道。
她放开他,面对着面,仔仔细细端详起夏南星的脸,他温和的眉眼,弧线柔和的鼻梁,有些丰厚的嘴唇。一切熟悉而陌生。她伸手摸了摸他额前的菱形昆仑玉,是一种北方天际的蓝色,明亮耀眼。
夏南星还是猜到了些什么,云长雍的眼睛里难得会流露出些细碎的真实情绪,他不能确定他看到的是不是真的,或许那真是一丝的不舍,一丝留恋。
她的手顺着他的鼻梁滑下,触过他的嘴唇,直到下巴。
夏南星心里一直很平静,直到她扶着他的下颚,突然没有征兆地吻过来。
云长雍没有多想,她只是凭着本能,因为晕黄烛火下的夏南星太过动人,长发薄衫,散着一股悠悠的檀香。她想好好记住他,记住他的样子,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吻。
他们还在东宫的时候,每个月都有安排好的合房时间,由宫里主管的太监们挑出黄道吉日,到行事的时候,屋外还围着一圈的嬷嬷。每次两人虽也算尽职尽责,但真是毫无乐趣可言。
夏南星睁着眼,眼前的她阖着眼,温柔而专注,他感觉到了云长雍的手臂慢慢勾住了他的脖子,渐渐身体也靠了过来。他脑中的火已经蔓延开了,直至把他的理智一瞬间吞没。
~~~~~~~
那晚,盗骊在会馆的后塘上,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她饮了口杯中的就,望了望天际的月,不禁笑了。
她遇到了徐阶,越国的旗开大将军,群主前的大红人,云长雍的死对头,徐阶。
看来明天的这场预谋,群主是铁了心的,不似之前平宁院的试探,派出越国传说中的第一智囊和武将潜入柴桑,甚至是瞒着云长雍,明日天亮之后,似乎有很多可以值得期待的事情。
盗骊知道徐阶是故意让她看见的,便索性施施然地在他对面坐下。故意把剑放置在桌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这清风明月夜,是哪出戏把徐将军不远万里吸引来的?”盗骊执起颗蜜枣咬了一半。
徐阶瞥了眼盗骊,一板一眼道:“群主之命。”
“哦~~”盗骊会意地点了点头,“群主也知,你太久没受殿下的教导了,应该好好来沐浴下教化。”
一听殿下二字,徐阶的神色果然变化得奇幻,他似是有些尴尬,但很快便调整过来,道:“郡主之命,事成之后,请殿下尽快回汝陵共商大事。”
“哟~”盗骊吞下另半颗枣子,提高嗓门,“此等大事,为何不直接面会殿下?!在我这里耀武扬威什么,我风陵卫什么时候要听命于你徐大将军了?!”
徐阶面色一窘。他本长得英武,男子气概重,这细微的面部变化居然透着一股子喜感。
他能文会武,关键是还懂长袖善舞,朝里朝外都是打理得妥帖,可就是一碰到云长雍的事情,只要有半毛钱的关系,他都会很自然地露出一副憨气,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了。越国人皆知,徐阶迷恋殿下,得知殿下进汝陵大婚的消息后,在自家院子自暴自弃了整整两个月,方才缓过劲来。
可关键是,云长雍很讨厌他哇。盗骊也不知为何,按照从前云长雍的性子,凡是不要太不顺眼的,一概都可以收进后宫的做事法子,没道理徐阶一次次被拒绝在门外。
按理说,他要什么有什么,身量高、长相男人味足,朝中还受捧,盗骊想来想去,觉得应该是徐阶太有本事了,然后殿下不喜欢太有本事的男人。嗯,肯定是这样。
至于群主在这个要灭夏南星的节骨眼上,把徐阶派过来。可谓是,意味十足啊。
盗骊与徐阶从小师从同一师傅,一直关系不错,她甚至还有那么点欣赏他,有些人背后议论徐阶做事死板遵守命令,说一是一不容变通,在她看来,正是忠诚的绝好体现。他们骨子里是同一种人。
“大半年不见,你黑了,将军。”
徐阶未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回道,“夜色浓重,这你都看得出来?小师妹。”
盗骊悠悠地站起来,提剑要撤,留下句“师兄您这升入骨髓的肤色哟,好好歇息吧今晚。”
徐阶没办法地笑了笑,只见那盘盗骊动过的枣子里夹着张条子,展开一看,上面笔迹潦草地写着几字:切切小心,夏。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纸条,继续坐在夜色里。
~~~~~~~~~
云长雍和夏南星一直折腾到了下半夜。
她靠在夏南星怀里,随手挑起他的一缕头发和自己的头发,放在手心里编了个结。
夏南星见她无声无息的动作,也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打好的结,黑亮光洁,甚是精巧。
“所谓,结发夫妻。”长久的沉默后,云长雍开口,声音有些飘,“是不是就这个意思?”
夏南星“嗯”了一声。
“我今天失态了。”她似是已经快睡着了,趴在他胸口,说话含糊,“我知道。”
“不会。”他低下头,拨开云长雍额前挡住的碎发,将她的脸完整露出,“你没有。”
“我失态了。真的,我知道。”云长雍又嘀咕着强调了一遍,夏南星能看到她皱起来的眉头,“我.....我.....”她固执着有说了几声,却又说不下去了。
夏南星小心抚过她的脸颊,像她看自己那般也认真端详着她。
“对不起,
夏南星。”
她终是说了出来,温顺地在他的怀里,阖着眼,终究是说了。
那个晚上,过得很慢很慢,夏南星维持着怀抱云长雍的动作,直至天际泛白。他清醒着,一直。
有朝阳射进来,在夏南星发带的昆仑玉上折射出夺目的光彩。他望向远处逐渐明亮的太阳,小声而笃定地在熟睡的云长雍耳畔说了句,
“这次,不会再让你轻易离开我。”